2014年10月27日，周一。
北京的秋天短得离谱，前两天还有几棵银杏撑着场面，今天一阵北风过来，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
顾屿坐在清华操场边的看台上，身上裹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捏着苏念刚从食堂带出来的烤红薯。
红薯还烫，他两只手倒腾着翻来翻去。
“你到底吃不吃？”苏念坐在他旁边。
“太烫了。”
“你看你那出息。”苏念把自己手里那个已经掰开的递过来，
“吃我这半个，凉了。”
顾屿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操场上正闹翻天。
校团委联合极光直播搞的“奔跑吧·青春”校园挑战赛清华站已经进入半决赛阶段，今天对阵的是法学院和建筑学院。
六个人穿着统一的队服在场地里追逐撕扯，旁边围了三四百号人，欢呼声和口哨声几乎能把操场掀起来。
苏念的视线落在场上那个穿红色队服、扎着利落低马尾的女生身上。
“文岫跑得真快。”苏念嘀咕了一句。
顾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黄文岫正绕着障碍物跑了个弧线，一把扯下法学院一个高个儿男生背后的名牌，全场炸了。
“你们建筑学院这次是认真的。”顾屿啃了口红薯。
“本来没打算报名的，文岫非拉着我们组队。”
“我第一轮就被撕了，丢人。”
“谁撕的？”
“法学院一个女生，跑得比我快。”苏念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穿的那双鞋不适合跑步。”
顾屿忍住笑。输了就是输了，还要找个客观原因兜一下。
“你不是还有双运动鞋吗？”
“那双太旧了，不好看。”
顾屿没接话，低头笑了一下。
操场上又爆发出一阵尖叫，建筑学院的裴见微用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手，干净利落地完成了撕名牌。
她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战利品，全场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见微这个人，”苏念评价道，“做什么事都跟算数学题一样。”
顾屿觉得这个评价精准。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红薯解决掉，刚准备从冲锋衣口袋里摸手机，旁边就递过来一张包装撕开了一小半的湿巾。
苏念的目光还停留在操场上，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嫌弃：“擦擦手，黏糊糊的。”
顾屿低头笑了一下，顺从地接过湿巾把手指擦干净，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飞书。
陈橙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他一直没看。
飞书界面弹出一份文档。顾屿点开，快速扫了一遍。
陈橙的执行力确实恐怖。
从他上周在国贸拍板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两周。
她已经带着回响的法务飞了一趟锦城，和林溪碰完资源清单后，直飞香港，在港中文附近的酒店里连续蹲了三天。
文档里写得很简练。
“10月25日，与商汤科技CEO徐立完成首轮正式会面，地点在港中文多媒体实验室会议室。徐立对回响科技的算力开放方案反应强烈，当场要求查看雅安数据中心的技术参数。已安排九章基地运维团队远程提供全套文档。”
“10月26日，汤晓鸥教授加入谈判。教授对一票否决权条款存有疑虑，担心回响干预学术方向。我方已明确表态：学术论文发表自由不设限，商业化方向需与回响生态协同，但不强制。教授态度由审慎转为积极。”
“10月27日上午最新进展：IDG方面已向徐立发出正式的投资条款清单，估值报价2.1亿美金。我方报价1亿美金估值加算力资源包。徐立尚未表态，但据我观察，其团队内部已经开始就雅安算力的接入方案进行技术评估，这说明他们心里已经在认真考虑我们了。”
最后一行加粗标红。
“IDG的2.1亿估值确实让部分技术核心产生了动摇。但我认为我们的‘算力包’不可替代。为防夜长梦多，请顾总最后确认：我们是否维持1亿美金底线，用算力逼他们做单选题？”
顾屿看完，用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打了几个字。
“不加。钱不是他们选我们的原因。让他们跑一次雅安，亲眼看看那几千张卡。到时候不用你说，他们自己会选。”
发完消息，他又划到拾光投资的另一份内部简报。
王华清的二手3C平台项目法务流程已经走完，两千万资金分两期到账，第一期八百万上周已经打过去了。
王华清在朝阳望京盘下了第一家标准化验机中心，正在装修。
米哈游那边赵帆发来的投后周报里附了一段《崩坏3》DemO的录屏。
顾屿没有点开看，但注意到赵帆在备注里写：“战斗打击感比上月提升明显，蔡浩宇已连续两周住在公司。”
宇树科技的四足机器人步态算法更新到了第六版。星尘科技的扫地机器人原型机延期到下月中旬。
禾赛的激光雷达方案换了新的VCSEL光源，测距精度又往上拱了一截。
顾屿一条条看完，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苏念在旁边瞥了他一眼。
“又在看公司的东西？”
“嗯。”
“你这个人，”苏念合上期刊，微微侧过身看着他，“每次说带我出来放松，自己倒先掏手机加班。”
“这次是真的放松。”顾屿抬起头，看着操场上建筑学院已经3比1领先法学院。“你看，我连红薯都吃了。”
苏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还是没忍住笑意。
风大了一些。看台上坐着的几个学生缩了缩脖子，有人开始往外走。
顾屿看了眼苏念，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领口围着他去年送的那条围巾，看起来还算暖和。
“冷吗？”他问。
“不冷。”
顾屿没拆穿她，默默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操场上的比赛进入了最后一轮，黄文岫和裴见微联手，把法学院最后一个选手堵在了角落里。
三百多人的喝彩声在秋末的冷风里回荡了很久。
建筑学院赢了。
苏念站起来鼓了几下掌，又坐了回去，脸上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看台入口走过来。
陆知远。
他穿着深色大衣，手里夹着平板电脑，步伐不快不慢，但走到顾屿面前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苏念。
陆知远朝苏念点了下头。
苏念微微颔首，拿起膝盖上的期刊站起身，很自然地说了句“我去找文岫她们”，就朝操场那边走了。
顾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收回视线看向陆知远。
“说吧。”
陆知远在苏念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打开平板划了两下。
“天猫那边双十一的宣发已经全面铺开了。”陆知远语气严峻，
“整体预算比去年翻了接近一倍，全网广告投放几乎是地毯式轰炸，各大门户、视频网站、户外广告牌全覆盖。同时，招商部前线反馈，他们对我们现有供应商的产能锁定还在加码，目前确认被签了排他协议的工厂已经超过六十家。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在双十一这波把回音商城彻底按死。”
陆知远合上平板，看着顾屿。
“供应链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部分没被锁定的商家也开始动摇。顾总，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应对一下？”
顾屿靠着看台的铁栏杆，表情依然松弛，甚至有些想笑。
“应对什么？”顾屿反问。
陆知远愣了一下。
“双十一是他们的主场，是他们造出来的节日。”
顾屿把两只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看着操场上那些欢呼庆祝的学生，
“人家刚从华尔街拿了两百五十亿美金回来，正愁没地方花。这时候冲上去跟他们打正面，拼流量拼补贴，那是拿我们的短板去撞他们的长板。”
顾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呼出一口白气，语气轻飘飘的，
“阿里不是觉得自己有钱吗？不急，我去国外搞点钱。”
PS：感谢【糊涂旧岛】的礼物之王，加更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