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初。
武汉光谷，斗鱼TV总部。
会议室里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了最低温度，冷风呼呼地吹着。
陈少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过来的十月份财务报表。
他的视线在最后那一栏总流水数字上反复扫视。
他忽然丢下报表然后笑出了声。
“五千三百万。”陈少杰用力拍打着桌面的纸张，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这只是我们全面推广粉丝福利社抽奖玩法的第一个月。单月流水直接破了五千万，净利润更是翻了四倍。”
赵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总，这套玩法确实绝了。”赵凯把平板电脑放到茶几上，
“尤其是那几个户外主播。他们一场直播光是靠诱导观众刷办卡抽奖，就能刷出好几十万的流水。观众对这种模式极其上头，复购率高得吓人。”
何林推门走进来，把一份整理好的竞品数据报告递到陈少杰面前。
“极光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陈少杰头也没抬地问道。
何林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十分轻快。
“极光十月份的数据虽然没对外公布，但我们技术部用爬虫抓取了他们头部主播的打赏频次。估算下来，他们十月份的总流水绝对不超过一千五百万。连我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陈少杰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不屑的表情。
顾屿那个年轻人手段是有的，但终究还是太嫩了。搞什么内容生态，搞什么高质量互动，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他们的游戏板块现在靠什么撑着？”陈少杰问道。
何林翻开报告，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分析。
“主要还是靠之前《我的世界》建筑大赛留存下来的那批热度。外加几个硬核的《炉石传说》主播在那死磕。但大家都清楚，现在国内游戏直播的基本盘在企鹅系游戏上。”
何林停顿了一下，笑得更明显了。
“《英雄联盟》S4总决赛马上就要开打了。我们平台相关赛事的直播间日活已经突破了四百万。极光因为拿不到企鹅这边的资源和授权，游戏区最近的人气流失非常严重。咱们这波基本把他们的游戏用户盘子给挖空了。”
陈少杰听完这些话，猛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仰起头一饮而尽。
“企鹅这把保护伞我们算是押对了。”
陈少杰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的两个心腹高管，
“既然现阶段我们不仅在流量上压死了极光，在营收上也甩开了他们。那我们就要乘胜追击，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赵凯警觉地坐直了身体，他听出了陈少杰话里的言外之意。
“陈总，您的意思是，抽奖这块我们还要继续加码？”
陈少杰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里，走到那块落地白板前面。
“不仅要加码，我要把这种模式彻底制度化。”
陈少杰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大大的KPI三个字母。
“通知运营部和法务部，马上给我修改所有主播的签约合同以及公会合作协议。”
陈少杰转身盯着何林，语气极其强硬。
“从十一月开始，把‘抽奖流水任务’直接写进主播的月度考核指标里。他们不是喜欢在平台上混日子吗？我要把他们的底薪、平台的推荐位、流量池分配，全部跟抽奖流水挂钩。”
赵凯闻言脸色变了一下。
“陈总，如果强制把这种变相抽奖写进合同里，会不会引起大主播的抵触啊？有些技术型主播可能拉不下脸去搞这些。”赵凯提醒道。
陈少杰冷哼了一声，用笔重重敲击着白板。
“拉不下脸那就滚出斗鱼。平台的带宽和推荐位不是拿来做慈善的。你告诉运营部，谁要是不搞粉丝抽奖，直接把首页推荐给我下掉。热度锁死。连他们的基础底薪我都给扣掉一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如果说以前的陈少杰，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暗示、用推荐位资源去“鼓励”主播们去尝试用抽奖的方式活跃气氛和刺激消费；那么此时此刻，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发生了改变。
他这是直接撕下了伪装，开始动用整个平台的绝对生杀大权，挥舞着流量和底薪的大棒，强行逼迫每一个主播下水参与这种变相的赌博抽奖。你不抽，就封杀；你不抽，就扣薪。
这就是在用平台力量霸凌所有人，把整个斗鱼绑上一辆失控的战车，逼迫所有主播沦为这台庞大敛财机器上的抽水齿轮。
何林咽了一口唾沫，提出了最核心的担忧。
“可是陈总，如果我们这么明目张胆地用合同逼迫主播去搞付费抽奖，有关部门那边……”
“谁告诉你们这叫付费抽奖了？”陈少杰直接打断了何林的话，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陈少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那是他这几天亲自琢磨出来的规避方案。
“你们仔细看看这个。我给它起名叫《魔法球文字话术规范》。”
赵凯和何林凑过去，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后，两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陈少杰非常得意地开始解释他这套天衣无缝的逻辑。
“去把这套话术规范打印出来，发给每一个公会管理层和重点主播。让他们用透明胶贴在电脑屏幕旁边，每天照着念。”
“在直播间里，任何人绝对不能提‘返现’、‘给钱’、‘红包’这种敏感字眼。水友刷了办卡，抽出来的奖品一律全部叫作‘福利’或者‘武汉土特产’。”
陈少杰指着文件上的其中一行字。
“比如直播间的大标题就要写‘一张办卡抽五万土特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土特产是什么东西，但就是不许把那层纸捅破。”
何林赶紧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那开奖之后的结算环节呢？”何林问道。
陈少杰敲了敲桌子，声音压得很低。
“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开奖之后，绝对不允许通过我们斗鱼的后台提现系统去给用户打钱。让主播的助理或者场控去私信中奖粉丝。”
“加上微信或者QQ好友，在线下直接转账发红包结算。把所有的金钱交易切断在我们的平台之外。”
陈少杰越说越兴奋，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只要我们斗鱼的财务账本上查不到这笔发给用户的钱，那从法理上讲，这就只是一场普通的粉丝刷礼物互动。平台抽走我们该抽的那一部分提成，剩下的钱进了主播口袋，主播私下拿钱感谢粉丝。懂不懂这其中的区别？”
赵凯听完这套完整的闭环操作，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这完全是把平台打造成了一个披着电竞外衣的超级赌场，而且把所有的法律风险全部通过话术和私下转账转嫁给了主播。
这手段简直是绝杀。
“陈总，这确实能规避掉大部分明面上的审查。”赵凯擦了额头上的汗水。
“这还不够。”陈少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何林。
“办卡六块钱的门槛对于很多红了眼的观众来说还是太高了。你去告诉产品部，马上给我上线几个新的功能模块。名字就叫幸运宝藏和粉丝水晶。”
“把单次抽奖的门槛给我降到两块钱甚至一块钱。我们要把那些身上只有十块钱生活费的穷学生也全拉下水。积少成多，这就是最恐怖的流量变现。”
何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记录着。
陈少杰看着他们两个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整个行业的命脉。顾屿那种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他斗？
他还要把利润做到极致。
“赵凯，你回去之后立刻去注册一个叫‘斗鱼鱼乐’的空壳公司。”陈少杰提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重磅计划。
“拿这个空壳公司，去投资入股我们平台户外频道里那几个搞返现抽奖最猛的主播公会。比如户外频道那个叫‘三哥’的顶级公会。”
“这就是最完美的内循环。我们平台逼着他们搞抽奖，他们疯狂诱导观众刷礼物，然后流水返还给公会，公会再通过股权分红把利润上供给平台。”
办公室内只剩下陈少杰高昂得有些失真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年底斗鱼估值突破十亿美金的画面。
到时候他就可以直接带着这份无比华丽的财务报表去纳斯达克敲钟。
“行了，都别愣着了。”陈少杰拍了拍手，准备结束这场会议。
“今晚我在光谷最高档的餐厅订了包厢，把运营的几个核心骨干都叫上，我们提前开个香槟庆祝一下十月份的战绩。”
何林和赵凯刚刚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运营部小主管推门走了进来。
“陈总，刚才监测到的消息。”小主管看着手里的工作平板，例行汇报道，
“星云游戏平台那边发了全站公告，上线了一款新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