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立於中军大纛之下,
遥望北方阴云压抑。
白地军,将誓死扼守涿郡北大门,
绝不後退半步。
此举无他,刘备之意,就是要将大军顶在最前线,
以安抚涿郡境内数十万刚刚落户,惊魂未定的流民之心。
而与北线的大张旗鼓,重兵云集相比。
涿郡的南路战线,却因此被彻底抽空。
然而,这却是刘备与陈默相商谈後的刻意调度。
此时此刻,只有陈默与关羽坐镇涿郡中枢,俯瞰全局。
当下的南境防线,明面上可谓是虚弱到了极点。
除了一直驻守在拒马河畔,从始至终都并未被撤回白地坞进行春耕的部队。
这其中,包括一直负责盯防南境的高顺「陷阵营」八百人,
以及曹性麾下近五百名「神射营」弓弩手。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关羽麾下可怜的不足三百游骑。
剩下的,便只有白地坞内勉强凑数,用於维持坞堡与县城治安的老弱郡兵了。
总共可用之兵甚至不足两千,
若是放在寻常剿匪,倒尚且够用。
但南路战线要面对的,是张纯经营多年的中山国老巢!
……
刘备所率北路大军出征前的那夜。
白地坞,中军大帐。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刘备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掀帘而入。
他眉头紧锁,径直走到陈默面前坐下。
「子诚。」
刘备的声音透着些许乾涩,
「南陲……乃张纯贼子中山之窠巢。
张氏二贼蓄谋日久,宗族部曲根基深厚,且南境防线绵延。
备今提大军北上,君仅凭手中些微之兵……
果能拒敌乎?」
陈默正在案前翻阅军事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起头,
迎着刘备满含关切与忧虑的目光,
神色肃然道:
「大哥勿忧。」
陈默将手中卷宗合拢,语气平稳如水,
「今诸般筹谋皆已停当,正谓万事俱备,惟待贼众入彀。」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坦然的笑意,
「然天道渊微,世事难料。
我等虽极尽人事,万般俱备。
可若是此谋终究未果,若......吾计不成……
亦唯有叹天命不绝此等逆贼耳。」
刘备闻言,默然良久。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爆开的烛花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刘备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问半句战略部署,
也没有再质疑陈默的计划。
只是大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重重按在了陈默的双臂上。
刘备盯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
下达了一个极其沉重,更让陈默心神激荡的特令:
「子诚……吾弟,切记。
若南路果真失守……」
刘备目光深沉,声音沙哑决绝,
「切不可死战僵持!
弟自可尽率残部,护佑吾白地坞军民老小,
速避入太行深山!
但存吾白地坞此一脉薪传,
大汉天下……终有匡复之机!」
陈默心中猛的一震。
他霍然起身,反手紧紧握住刘备的手臂,
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万千言语堵在喉间,
只觉......重若千钧。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清楚,刘备这个决定,究竟意味着什麽!
如果南线失守,自己又带兵退入深山……
那麽屯兵北线,直面数万叛军主力的刘备与张飞,
就会被彻底切断後路,
陷入腹背受敌、十死无生的绝境!
刘备此举,不是在安排什麽退路。
这分明是在托孤!
是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
把整个北线三千将士的生死大权,
完完全全地托付给了他陈默一人!
「大哥……」陈默声音微沉,目光灼灼。
刘备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意,
随後毫不犹豫的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夜风中,只留下那道原本并不算高大巍峨,
此刻却厚重如山的背影。
……
时间重回当下。
涿县城内,中军大帐之中。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的沉重回忆压下。
他立於沙盘之前,目光如炬,
对照着案头繁杂军令,反覆推演着战局变化。
关羽则是一如既往的,如一尊无声雕像般,闭目跪坐於一侧。
只是时不时的,单手轻抚身旁那柄用灰布紧紧包裹着的青龙长刀。
「报——」
帐外,亲卫佐官谭青快步走入,拱手道:
「禀郡丞,北太行渠帅褚燕求见!」
「速请入帐!」
片刻後,
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北太行大当家,今日自封渠帅的褚燕快步入帐。
这位前世里名震天下的黑山军统帅,
此刻虽臣服於白地坞,但骨子里那股沉稳与机警却分毫不减。
「燕,拜见陈郡丞,见过关军佐!」褚燕抱拳一礼。
「褚渠帅免礼。南线部署,今且若何?」陈默直入主题。
褚燕神色一肃,快步走到沙盘前,
指着拒马河南岸的区域禀报:
「禀郡丞!诸事皆如君之所料。
渠帅白雀,今正亲赴南境前线调度诸部,遂只有燕一人前来。
高军佐、曹军佐之陷阵营、神射营,
亦已与吾太行诸部合流。」
褚燕的嘴角勾起一抹淩厉,
「按此前郡丞密令,吾等以『太行流民春耕授田』为掩滞,
藉此初春冰消雪融、地气升腾之『春泥』……
於拒马河南岸平野,暗掘沟洫,倒灌河水!」
他重重地在沙盘上一点,
「今观彼处平野,貌若寻常泥涂,
实则地下早被掏空,
已化作吞噬万军之渊薮!
纵有霸王之勇,一旦深陷其间,亦休想抽身拔足!」
「善。」陈默点头赞叹。
随後,陈默、关羽、褚燕三人围聚在案几前,
开始进行最後的战术推演。
陈默指着沙盘上的拒马河,语气斩钉截铁道:
「诸公,南线决死之地,
必在此拒马河畔,绝无他处!」
他擡头看向两人,分析道,
「吾军於南鄙,鲜有轻骑,率皆步卒。
贼若倾巢来犯,其铁骑驰突之利,必为大患。
惟有凭恃拒马河之春泥与暗阵,
尽废贼军之战马,将其拖入步卒鏖战之局,
吾等方有胜算!」
听到这里,褚燕因其一向谨慎的性子,
脑中飞速推演,而後却面色微变。
他眉头紧锁,当即指出了计策中一处疏漏所在:
「郡丞,君之奇谋固然精妙,
然其间尚有一致命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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