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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欲将大宗归天序,未料贤妃洞底眸

    (本想今日IG赢了,便趁着周日休息多更两章,可惜了,超威不同意......睡觉了。)

    腊月初十,烬州城。

    连绵的冬雨自五更天起便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天色昏暗,寒气顺着院墙的缝隙往里钻。

    赵家庄园后院最深处,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向阳跨院。

    院墙外头种着成排的青竹与几株高大的芭蕉,细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与翠竹枝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顺着叶尖汇成水线,砸在院内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跨院的月亮门内外,各站着两名身穿黑衣,外披蓑衣的精悍汉子,这四人腰间皆挎着无吞口的窄刃长刀,哪怕冬雨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四人的身形也纹丝不动,目光锐利的扫视着院墙四周的动静。

    正屋的廊下挂着厚实的夹棉蜀锦软帘,将外头的风雨与湿寒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廊外。

    屋内的四角,各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兽炉,炉腹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不见半点黑烟,只有一层淡淡的白灰裹着暗红的炭火,源源不断的往外散发着融融暖意,将整间屋子烘的温暖干燥。

    靠窗的梨花木长案上,摆着一只描金白瓷碗,里头还剩着小半碗已经凉透的乌鸡汤,旁边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只青瓷炖盅,炖盅盖子边缘正往外冒着微弱的热气,散发出淡淡的羊奶腥甜。

    内室床榻边,摆着一只用湘妃竹编就的摇篮。

    摇篮里头垫着三层厚实的白狐绒毯,念安正闭着眼睛熟睡,小脸在炭火的映照下透着红润,呼吸绵长均匀,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搁在脸侧。

    韩攸宁站在摇篮旁,身上穿着一件素色暗纹绸衫,外头罩着件鸦青比甲,长及腰臀的乌黑细发没有梳从前在京城时的繁复高髻,只是用一根素木簪在脑后挽成了简单的坠马髻,发间唯独插着那支苏承瑞生前所赠的白玉兰花簪。

    产后一年,韩攸宁的身形较未出阁时略显丰腴了一些,腰腹间还留着些许柔软的弧度,但那张略施粉黛的脸庞依旧清丽端庄,鼻梁挺秀,一双眸子在屋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韩攸宁弯下腰,动作轻柔的将摇篮里的锦被往上拉了拉,仔细替念安掖好两侧的被角,手指在孩子温热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眉眼一弯。

    就在这时,跨院外头的青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过积水,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见过先生。”

    外头响起死士压低嗓音的问候。

    屋内的韩攸宁听见动静,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挡在了摇篮与外间正屋之间。

    廊下那道软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股带着雨水潮气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独自一人走进了正屋。

    来人身高比韩攸宁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玄青色锦袍,外头并未披蓑衣,只有肩头沾着些许细碎的水珠,显然外头有人一路撑伞护送至此。

    帘子在身后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雨声。

    韩攸宁站在摇篮前,用自己的身形挡住对方看向摇篮的视线,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卑不亢的朝着对方福了半礼。

    “不知先生今日怎么得空,亲自到这后院来了?”

    “前些日子赵家主过来的时候曾提起过,先生近来军务繁忙,南地各州的军报都要由先生亲自过目定夺。”

    “今日外头下着这么大的冷雨,先生连个随从都没带进屋,冒雨踏足这偏僻跨院,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吧?”

    荏先生停下脚步,那双眸子在韩攸宁身上扫了一眼,根本没有越过她去看后头摇篮里的孩子。

    荏先生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正屋当中的圆桌旁,在主位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皇子妃不必这般戒备,我今日过来,不是来看孩子的,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荏先生伸出手指,指了指屋内的箱笼。

    “待会儿你把屋里头随身要用的物件收拾一下,孩子的换洗衣服,以及必备的家伙什装上一箱也就够了,其余那些金银器皿、厚重被褥之类的累赘,一概不必带上。”

    “怎么?”韩攸宁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荏先生轻轻敲了敲桌面,“今日过后,这赵家庄园你们不能再住了,你和孩子要换个地方落脚。”

    “趁着这会儿外头雨大,街面上没什么闲杂人等,收拾妥当了,马上搬家。”

    “搬家?”

    韩攸宁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韩攸宁看了一眼身后摇篮里睡的安稳的念安,便迈开步子,步履平稳的绕过屏风,走到了圆桌的另一侧,垂眸看着坐在对面的荏先生。

    “一个月前,先生派人将我们母子从平州请到这烬州城里来,安置在这赵家庄园中,前几日才刚刚从前头院子挪到这向阳的跨院里头,还特意让人换了新的炭炉和锦被。”

    “怎么才住了不到十天工夫,先生便突然改了主意,连雨停都等不及,非要在今日让我们母子搬走?”

    韩攸宁盯着对方露在面具外头的那双眼睛,声音放轻了几分。

    “先生这般行色匆匆,是不是朝廷派来的平叛大军,已经打到烬州城外了?”

    荏先生面对韩攸宁的试探没什么反应,语气平淡。

    “还没有到烬州城外,不过也快了。”

    “朝廷派出的那五万南征大军,由东宫那位亲自挂帅,两天前刚刚在秦州城外拔营启程,顶风冒雪的一路往南,眼下他们的先头部队,算算日子已经快要踏入卞州地界了。”

    “哦?”韩攸宁的双手垂在身侧,轻轻捻了一下衣角,“这么快便到卞州了?”

    “那位急着建功立业,催军催的紧,自然走的快些。”

    荏先生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我手底下的斥候已经探明了他们行军布阵的架势,东宫和兵部那帮人,这次是打算直接越过卞州,顺着北面官道一鼓作气的杀奔烬州而来,好打开整个南地七州的门户。”

    “用不了几日,两军前锋就会在烬州北境撞上。”

    “这烬州城里头,接下来免不了要见血动刀,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未满周岁的奶娃娃,自然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听完这番话,韩攸宁脸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伸手拉开圆桌旁的另一张紫檀圆凳,整理了一下裙摆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的看着对面的荏先生。

    “先生方才这番话,若是拿去哄骗外头那些寻常妇人,或许也就信了,可先生拿来敷衍我,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敷衍?”荏先生眉头微挑,“我何曾敷衍过你?”

    “先生若不是敷衍我,那这其中的道理,可就怎么都讲不通了。”

    韩攸宁薄唇轻启,语气平静。

    “上个月,赵崇远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让人将我和念安带上了城楼。”

    “他口口声声说大皇子生前对他有恩,说东宫谋害长兄,逼死手足,打着拥立大梁皇长孙,拨乱反正的旗号起兵造反。”

    “如今整个南地七州,乃至京城朝堂上下,全都知道大皇子的遗孤就在烬州城内,就在赵崇远的手里。”

    荏先生静静的听着,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韩攸宁看着对方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太子亲自统兵杀奔烬州而来,按照常理来说,你们这些起兵造反之人,眼下最该做的,就是把我和念安死死的留在烬州城里。”

    “甚至到了两军对垒,兵临城下的紧要关头,赵崇远还应该把我们母子二人绑上烬州城头,摆在朝廷大军阵前。”

    “毕竟念安身上流着的是皇室大宗的血脉,哪怕朝廷嘴上咬死了说念安是假冒的,可军中那些老将,那些勋贵将校心里头总有几分犯嘀咕。”

    “只要把我们母子当成挡箭牌立在城头,朝廷大军攻城时就免不了要投鼠忌器,苏承明要想下令强攻,就的背上逼死亲侄儿的骂名。”

    说到这里,韩攸宁顿了顿,目光落在荏先生那张黑漆面具上。

    “放着这么好的一块保命挡箭牌不用,如今朝廷大军还没进卞州,两军尚未接战,先生却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声不响的要把我们母子二人从烬州送走。”

    “这根本不符合你们的利益。”

    “除非……”

    韩攸宁话音微微一顿,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锁住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除非在先生的筹谋计划里,烬州城能不能守住根本不重要,而念安这个皇长孙,从头到尾就不只是用来给赵崇远挡刀的护身符,先生留着他,是日后另有更大的用处。”

    屋内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响,一点火星从炉口蹦出来,转瞬熄灭在地面上。

    面对韩攸宁这番直指要害的反推,荏先生沉默了一会。

    “到底是皇子妃,这双眼睛确实看的比旁人清楚的多。”

    荏先生没有半点被戳穿心思的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方才说的不错,若是换了赵崇远来做这个主,以他那种鼠目寸光的蠢货性子,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确实会把你们孤儿寡母绑在城楼的柱子上,拿你们两条命来换他赵家一条活路。”

    “只可惜,这南地的事,还轮不到他赵崇远来当家做主。”

    荏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搁在桌面上,隔着面具看着韩攸宁,语气淡漠。

    “烬州城破与不破,赵崇远死与不死,从始至终都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他赵家不过是我在南地竖起来的一杆靶子,用来替我招揽人手,筹集钱粮,吸引朝廷火力的工具罢了。”

    “工具用顺手了就留着,若是折在了朝廷大军手里,扔了也就是了,没什么可心疼的。”

    韩攸宁听着这番冰冷无情的话,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至于朝廷那五万大军,苏承明一个一场仗没打过的东宫储君,带着几支各有心思的人马就想啃下南地,也没那么容易。”

    荏先生收回前倾的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越过韩攸宁的肩头,看了一眼内室摇篮的方向。

    “不过有一点你猜对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你们母子从平州请出来,绝不是为了拿你们去跟几万大军拼消耗的。”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怕我在烬州城里布下了严密的防线,可一旦两军在城外厮杀起来,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东宫或者缉查司的人趁乱摸进这庄园后院。”

    “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伤到了大皇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那才是真正坏了我的大事。”

    “先生的大事?”韩攸宁顺着话尾追问了一句,“不知先生所图的大事,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荏先生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惊心。

    “大梁立国百余年,天下人也好,朝堂上那些读圣贤书的文臣老将也罢,骨子里头最讲究的就是名正言顺四个字。”

    “太祖皇帝留下的祖制写的清清楚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大宗不绝,不立他宗。”

    “苏承明那个卑鄙小人用阴谋诡计害死了大皇子,夺了东宫储君的位子,然后就可以以为这天下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荏先生搭在桌上的手掌缓缓握成拳,声音里透出自信。

    “我把你们送去稳妥的地方护起来,就是要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活着。”

    “等我将一切处理妥当,便会将那个位置还给大宗一脉,让你们名正言顺的坐在那把椅子上,让大梁回归正轨。”

    韩攸宁非但没有被这番话震慑住,反而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的更加深邃。

    “既然如此,先生真正在乎的应该只有念安一人而已,为何连带着对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这般照拂备至?”

    “你是孩子的生母,孩子还没断奶,留着你照顾他,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荏先生冷淡的回了一句。

    “若是旁人这么说,我也就信了,可先生做出来的事,却远远超出了留一个生母照看幼子的界限。”

    韩攸宁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桌案上那只白瓷碗,以及旁边小泥炉上温着的羊奶。

    “自打一个月前我们在平州被先生手底下的人掳来烬州,赵崇远前后来看过我三回。”

    “他每次踏进院门,嘴上虽然喊着皇子妃,可那双眼睛里头算计的都是怎么拿我们母子去换他赵家的泼天富贵,言辞之间只有虚伪的奉承与掩饰不住的贪婪,对我们母子的日常起居更是半点都不曾过问。”

    “唯独先生你……”

    韩攸宁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荏先生脸上。

    “先生虽然派了人将这跨院围的水泄不通,断了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可在这院子里的吃穿用度上,先生却处处照着我从前在京城大皇子府时的旧例来安排。”

    “我自幼体寒,一到冬日手脚便冰凉难耐,屋里头便有这四尊兽炉。”

    “还有这桌上的膳食,每日早晚各一盅的乌鸡汤,午后一盅温在泥炉上的羊奶。”

    “甚至连我平日里对胡荽与河虾的忌口,饭菜里头都避的干干净净,半点差错都没有出过。”

    韩攸宁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盯着荏先生的眼睛。

    “这些深宅内院里头的琐碎小事,莫说是赵崇远这个远在南地的世家家主打听不出来,就连当年京城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绝不可能知道的如此详尽。”

    “先生口口声声说只把我们母子当成棋子,可先生对我的起居习惯为何会熟稔到这个地步?”

    面对韩攸宁抽丝剥茧的追问,荏先生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没有再动,隔着面具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女子,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皇子妃多虑了,这世上只要舍得花银子,没有什么事是打听不出来的。”

    “我既然早就存了心思要把皇长孙请来南地奉为主君,在动手之前,自然要让人去京城把皇子妃从前的起居喜好摸个一清二楚,免得请回来之后怠慢了贵人,落人口实。”

    “当年大皇子府那么大一座宅院,里头伺候的丫鬟婆子,厨娘管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我派人花重金买通几个当年从大皇子府里头的旧仆,问出你平日里爱喝什么汤,有什么忌口,难道是什么难事吗?”

    听到这个解释,韩攸宁当即轻轻摇了摇头,清浅一笑。

    “先生不必拿这种话来诓我,别人或许不知道去年仲秋那晚大皇子府发生了什么,可我身为大皇子妃,却是亲历之人。”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府中普通的粗使下人要么直接葬身火海,要么在逃出府门的时候就被守在外头的缉查司缇骑和铁甲卫当场抓走。”

    “苏承明为了斩草除根,把所有抓去的仆役全都扔进了诏狱里严刑审讯,审完之后便尽数灭了口,连一具全尸都没放出来。”

    “至于我内院里真正知道我饮食忌口的那四个陪嫁丫鬟和两个嬷嬷,为了助我,在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自己喝下了毒药,穿着我的衣裳留在了火场里。”

    韩攸宁死死的盯着荏先生,目光锐利。

    “知晓我内院起居旧例的仆役,在那天夜里就已经死绝了。”

    “先生就算手眼通天,就算有金山银山,难不成还能去阎王殿里头买通死人?”

    不等荏先生开口反驳,韩攸宁又往前逼了一步。

    “而且就在方才,先生与我说话的时候,有一点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哦?哪一点?”荏先生声音微沉。

    “先生方才提起苏承明的时候,言语之间那股子恨意,是做不的假的,可见先生与他确实有着不少过节。”

    “可奇怪的是,先生每次提起我家殿下的时候,语气里头虽然有惋惜,但却没有半点旧部门客对自家主君应有的恭敬与尊崇。”

    韩攸宁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张黑漆面具。

    “我见过殿下麾下真正的门客,哪怕殿下已经故去一年,言语之间也必称大殿下,神色恭谨,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可先生你呢?张口闭口直呼大皇子,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根本不是臣属在提及主君。”

    屋内落针可闻。

    门帘外头,原本守在廊下的两名黑衣人,隐隐约约听见屋内韩攸宁的话音,右手同时抬起,悄无声息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只等屋内传出一声号令,便要破门而入杀人灭口。

    时间一息一息的流逝。

    坐在主位上的荏先生,始终没有什么大动作。

    过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荏先生搭在桌沿上的手才缓缓收了回来,轻轻拢进了袍袖之中。

    “有意思。”

    “以为大皇子看中的女人,不过是个性子温顺,懂得在内宅里头藏拙隐忍的贤内助罢了,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荏先生歪了歪头,眉心那颗银珠随着动作晃过一抹冷光。

    “既然皇子妃凭着几碗鸡汤和几句闲话就已经猜到了这么多,怎么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你不妨继续往下猜猜看,看看我这张面具底下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