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我打算把你的方案整理一份正式报告,报到地区去,地区再往省里报,赵总工说了,省水利厅今年正好在搞‘盐碱地综合治理试点项目’,全省选三个点,他想推你这个。”
秦墨白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报到省里?”
“对,省里,如果批下来,你这个不只是农场五百亩、三千亩的问题了,省里可能会拨专项经费,把你的暗管方案推广到全省的盐碱区,石河子那边、博州那边。。。全用得上。”
秦墨白脑子里转起来了,省里的专项经费,意味着二期工程不用再靠县里那点水利经费挤了,意味着陶管烧制的成本、棕皮采购、监测节点扩建。。。全有了稳定的资金来源。
但也意味着。。。
“胡主任,上报归上报,但工程不能停,我现在二期才铺了不到十分之一,五百亩的首批还没完,三千亩的规划刚开头。”
“我知道我知道,”胡主任说道,“工程不停,你该怎么干怎么干,报告是报告,工程是工程,两不耽误。”
“上报需要什么材料?”
“你的方案全文,设计图纸,监测数据。。。从四月份到现在的所有数据,还有试点地块的对比照片。。。治理前和治理后的。”
“我让县水利局的人来帮你整理,你那边配合提供原始资料就行。”
“行,数据我都有,图纸也是现成的。”
“还有。。。”胡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道:“秦墨白。赵总工还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这个方案有发明创造的成分,多孔陶管、滤层结构、监测网联动。。。如果省里认可,可以给你申报‘技术革新奖’,地区级的先报,够格的话往省里推。”
秦墨白拿着听筒,没出声。
“你别觉得这是虚的,”胡主任说道,“现在上面在抓‘科技兴农’,你这个东西踩在点子上,如果批下来,对你个人、对农场、对县里。。。都是好事。”
“胡主任,”秦墨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道:“我搞这个不是为了得奖。”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得奖,”胡主任笑了,他道:“但你得了奖,对你老婆。。。对朱副团长,对你们农场,对后面的经费申请,都有好处,这是实打实的事,你别犯倔。”
秦墨白沉默了几秒,缓缓道:“行,材料我整理,你让水利局的人这周来拿。”
“好!就等你这句话。”胡主任的声音爽朗,哈哈道:“秦墨白,你干了一件大事,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等省里的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胡主任,还有个事。”
“你说。”
“棕皮,二期六万米管子,需要一万八千平米棕皮,县里供销社的库存只够五千平米,剩下的得从外地调。”
“我来解决,省里一批下来,调拨单直接开,你先列个清单给我。”
“好。”
“行,那就这么定了,你忙你的,我这边抓紧整理。”
“嗯。”
“对了。。。”胡主任像是突然想起来,“朱副团长快生了吧?”
“还有一个来月。”
“让她注意身体,生了告诉我,我去看。”
“好。”
电话挂了。
秦墨白把听筒放回机座,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听筒的温热。
朱曼彤看着他,七个月的孕妇,侧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肚子上。
“咋了?”
“胡主任要把暗管方案报到地区,再报省里。”秦墨白说道,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
“报省里?”朱曼彤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嗯,地区水利局的赵总工看了方案,说国内首创,要推。”
朱曼彤的嘴角往上翘,她想笑,又忍住了,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那不就是。。。要推广了?”
“推广不推广的,得看省里批不批,”秦墨白拉开椅子坐下,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笑道:“不过如果真批了,经费就不是问题了,二期、三期都能铺开。”
“你呢?”朱曼彤看着他,低声道:“他们给你报功,你啥态度?”
“我啥态度。。。”秦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新磨出来的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松香,“我说了,我搞这个不是为了得奖。”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得奖,”朱曼彤的声音软下来了,“但人家给你报,你就接着,别推,这对农场、对后面干活都有好处。”
秦墨白没说话。
“你大哥要是在。。。”朱曼彤顿了顿道,“他肯定说你傻,该拿的功不拿。”
秦墨白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哥不会说这个。”
“他会的,”朱曼彤笑了笑,道:“他比谁都清楚你的脾气,你就是不爱出头。”
秦墨白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纸上列了个清单:监测数据汇总、图纸整理、试点照片、材料需求表。
“我得回去干活了,”他站起来道:“今天支管铺到一百五十米了,不能停。”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道:“曼彤。”
“嗯?”
“如果省里真来了人。。。你别太累,你那身子。。。”
“知道了,我又不是纸糊的,”她摆摆手道:“快去吧,地里等着你呢。”
秦墨白推开门,戈壁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向日葵和苜蓿的气味,带着松香和泥土的气味。
他骑上三轮车,往工地蹬。
脑子里一边转着胡主任的话。。。省里、专项经费、技术革新奖、推广,一边转着工程的事。。。支管四百米,连接井八口,陶管库存还够三天,棕皮得赶紧催。
两件事搅在一起,但他分得清。
电话里说的一切,都是结果,而他在地里干的,是原因,结果会来,但原因不能停。
他蹬着车,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远处,工地上的人影在烈日下晃动,周小军站在沟边,手里举着一根标杆。
王队长在指挥挖沟,李师傅从砖窑方向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