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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秦墨白变成了奶爸

    哒。。。哒哒。。。哒。。。哒哒。

    孩子哭声小了。

    他继续走,继续哼。

    走到窗边,窗外是戈壁滩的夜空,星星低得不像话,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哭声停了,眼睛闭着,嘴还张着,但没声音了。

    终于。。。她睡着了。

    他站在窗前,抱着孩子,一动不动,怕把她惊醒。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松香和泥土的气味,带着向日葵枯秆的气味,带着沙枣树叶子干透了的涩味。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睡脸,那么小,那么安静,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嘴唇粉粉的,呼吸均匀。

    他想起自己焊过的所有焊点,圆润的、光亮的、完美的,每一滴锡都是他亲手送上去的,每一块板子都是他亲手调出来的。

    但这一小团,比任何一块板子都精密,比任何一条电路都复杂,比他焊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

    他不知道用什么词。

    他只是站着,抱着女儿,在戈壁滩的夜风里。

    。。。

    过了几天,胡主任又来电话了。

    “秦墨白,手册写完了吗?省厅催了,十二月的汇报会你得带着去!”

    秦墨白一手夹着电话,一手抱着秦昭,孩子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口水蹭了他一领子。

    “写完了,八页,在桌上。”

    “那推广的事。。。你什么时候动身?第一批试点你总得去一趟吧?石河子那边催得紧。”

    “。。。等我半个月。”

    “半个月?秦墨白,省里等不了。。。”

    “半个月,”秦墨白的声音不高,但稳,他低声道:“孩子刚出生,我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胡主任叹了口气,道:“半个月,就半个月,你把手头的事安排好。”

    “好。”

    挂了电话,秦昭在他肩膀上动了动,小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哼。

    “饿了?”秦墨白把她从肩膀上转到怀里,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脸,笑道:“找你妈。”

    他抱着孩子走到里屋,朱曼彤靠在炕上,正在给孩子缝小棉袄,针脚细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胡主任?”

    “嗯,催推广的事。”

    “你去吗?”

    “半个月以后。”

    朱曼彤放下针线,看着他,笑道:“你变了。”

    “没变。”

    “变了,”她笑了笑,乐道:“以前让你放下烙铁你都不放,现在让你放下孩子你都不放。”

    秦墨白低头看着怀里的秦昭,小家伙又睡着了,口水在他领子上洇了一小块。

    “不一样。”他笑道。

    “哪儿不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把孩子小心地递给朱曼彤,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到监测站,推开门,烙铁还搁在架子上,凉了快半个月了,松香瓶空着,第93台节点的覆铜板搁在那里,焊了一半,灰尘落了一层。

    他拿起烙铁,插电,加热。

    锡丝绕在指尖,他看着那块没焊完的板子。

    然后他放下烙铁,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硫酸纸,铺在桌上。

    他开始画,不是监测节点,不是推广手册的补充页,而是是一张婴儿床的设计图。

    带护栏的,护栏可以升降,底部有储物格,木材用沙枣树的。。。戈壁滩上最结实的木头。

    尺寸:长80Cm、宽45Cm、高60Cm,护栏间距不大于6Cm。。。防止孩子卡头。

    他一笔一笔地画,鸭嘴笔拉出均匀的线条,标注尺寸,标注材料,标注工艺要求。

    画完,他看着图纸,十分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拿起烙铁,点上,锡丝融化,一滴,圆润的、光亮的。

    第93台节点,他接着焊。

    。。。

    11月20日,秦语秋的模拟考。

    秦墨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秦语秋的模拟试卷,数学,满分100,她考了87,最后一道大题。。。椭圆的切线方程。。。没做出来。

    他在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三种方法,一种用导数,一种用判别式,一种用参数方程。

    秦昭在里屋的摇篮里睡着了,摇篮是秦墨白昨天用沙枣木板钉的,粗糙,但结实,他不会木工,钉子敲歪了好几颗,最后用钳子拔出来重敲。

    朱曼彤坐在炕上缝衣服,看着他改卷子。

    “你今天没去看管子。”

    “王队长说一切正常。”

    “你昨天也没去。”

    “周小军去了。”

    “前天也没去。”

    秦墨白笔停了,想了一会,道:“曼彤。”

    “嗯?”

    “管子在地下,它自己会工作。”他低头继续写解题步骤,用很是正式的口吻道:“但孩子不会自己长大。”

    朱曼彤没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是个好爹。”

    秦墨白没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多划了一道。

    “。。。别说了,做题呢。”

    。。。

    11月下旬,戈壁滩的初冬,秦墨白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早上五点,试孩子额头温度,听呼吸,换尿布。

    五点半,给朱曼彤热小米粥,加蜂蜜,端到床头。

    六点,看秦昭吃奶,然后抱着拍嗝,拍完放回去。

    六点半,吃早饭,冷馍就咸菜,有时候顾不上吃。

    七点,去工地转一圈,不超过一小时,看看主干管、集水井,然后回来。

    八点到十二点,焊监测节点,也就第94、95、96台,或者画推广手册的补充图纸,或者给秦昭做东西。。。摇篮、尿布台、体温计支架。

    十二点,午饭,给朱曼彤盛饭,自己扒两口。

    下午,有时候去砖窑看看,有时候在监测站焊东西,大部分时间在屋里,秦昭醒了就抱,哭了就哄,尿了就换。

    晚上,辅导秦语秋,数学物理各五道题,改卷子,讲错题。

    十点,秦昭夜哭,起来哄,拍,走,哼那个555振荡频率的节奏。

    十二点,睡觉,手搁在孩子的小床边,等她下一次哼唧。

    。。。

    11月25日,胡主任又来电话,他道:“秦墨白,半个月到了。”

    秦墨白抱着秦昭,孩子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小身子软软的,热气透过棉袄传过来。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一。”

    “石河子?”

    “先石河子,再去博州。”

    “带手册了吗?”

    “带了,八页,又补了三页。”

    “好,省厅那边我帮你拖着,汇报会你尽量赶回来。。。十二月初?”

    “我尽量。”

    挂了电话,秦昭在他胸口动了动,小脸蹭了蹭他的棉袄,他低头看她,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爹要出门了,”他低声说道,“去给别人修管子,但爹的心留这儿。”

    孩子没听见,睡得香,他轻轻把她放回小床,掖好被子。

    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烙铁,插电,松香瓶还是空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赵德禄给的那块松香,掰了一小块放进去。

    烙铁尖点在焊点上,锡丝融化,一滴,圆润的、光亮的。

    窗外,戈壁滩的十一月,冷了,但屋里热乎。

    。。。

    1977年11月29日,戈壁滩的清晨结了薄冰。

    秦墨白站在农场门口,棉袄裹紧了,帆布包挎在肩上。。。里面是推广手册、数据本、烙铁、松香、备用锡丝、万用表、还有一沓硫酸纸图纸,没有多余的衣服,他只带了换洗的两件内衣和一双袜子。

    朱曼彤抱着秦昭站在门口,她产后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些,但还虚,站着的时候一手撑着腰。

    孩子裹在蓝花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睁着。。。终于能聚焦了,黑黑的瞳仁盯着秦墨白看。

    “走了。”秦墨白说道。

    “嗯。”

    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指尖凉的,孩子没躲,小嘴动了动。

    “爹过几天就回来。”

    朱曼彤拍了他一下,笑骂道:“说那么煽情干什么,去吧。”

    秦墨白转身,上了胡主任从县里派来的吉普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没回头,但手一直搁在车窗边,风灌进来,凉的。

    。。。

    石河子垦区的盐碱地比农场那边狠,地表白花花一层盐壳,踩上去嘎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风大,卷着盐粒打脸。

    接待他的是垦区水利科的孙科长。。。四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地里泡着的。

    “秦技术员,你那个暗管,我们试了。”孙科长带他到一块试验田边,道:“烧了两窑陶管,按你给的配方,但。。。”他挠挠头,道:“合格率才六成,烧出来的管子要么裂要么孔隙堵了。”

    秦墨白蹲下来看了一截废管,拿手敲,声音闷。

    “温度没控住,”他说道,“你这窑温升太快,前段应该慢火烘,到600度再提速,还有。。。”他掰开管子断面看了看,手指道:“黏土比例高了,石河子这边的土含砂量本来就高,你再八成黏土,收缩率太大,烧出来就裂。”

    “那怎么调?”

    “黏土降到七成,砂加到两成,草木灰一成不变。”

    孙科长拿笔记了。

    秦墨白站起来,扫了一眼整片地。

    “坡度也不一样,你们这儿地下水位比农场浅,主干管要再深半米,支管间距可以拉大到三十米。。。盐度没那么高,不需要那么密。”

    “行,我让砖窑改。”

    “还有滤层,”秦墨白踩了踩脚下的土,吐了一口气道:“你们这土粗,砂粒多,棕皮外面再加一层粗砂过渡层,不然砂粒直接堵孔隙。”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张剖面图,孙科长蹲旁边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个在沙地上下棋的老农。

    “连接井呢?你们这儿能自流吗?”

    “不能,得抽。”

    “那就每口井配一台手摇泵,省电,我回去画个泵井一体设计。”

    “好。”

    三天,秦墨白把石河子的管网重新设计了一遍,图纸画了五张,参数全改过,孙科长带着人按新图纸放线、挖沟、铺管。

    第四天,秦墨白站在刚铺好的第一段支管沟边,看着工人裹棕皮、扎铁丝、回填,动作比农场那边糙,他上手示范了一次。。。滤层怎么铺匀、棕皮怎么裹紧、接缝怎么封。

    “你们记住。。。滤层不是随便填的,碎石在下、粗砂在中、棕皮在外,顺序反了,三个月就堵。”

    工人们点点头。

    第五天,他检查了前两天铺的五百米管线,坡度拿水平仪逐段量,偏差两处超了三毫米,让返工。

    “差一毫米,水就流不动,你们别嫌麻烦。”

    孙科长在旁边叹气道:“秦技术员,你这标准也太细了。”

    “细才能用十年。”

    临走前,他把那块自制的万用表留给了孙科长。

    “这个测土壤电导率的,探头我多焊了一套,你每周测一次,数据记下来,有问题写信到农场。”

    孙科长接过多用表,沉甸甸的,像接了个宝贝。

    “秦技术员,你啥时候再来?”

    “看情况,博州那边还要跑一趟,年后可能回来复测。”

    “行,我们等你。”

    。。。

    12月上旬,秦语秋坐在考场里。

    县一中的教室,桌子被拉开间距,窗户糊了纸,煤油灯换成了电灯。。。今年刚通的电。

    她面前摊着考卷。

    第一天的考试,有政治、语文。政治题她背得滚瓜烂熟,“四个现代化”和“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二哥说过,这些不是空话,是实打实要干的事。

    作文题是《我在战斗的一年里》,她写了什么?写了农场,写了暗管,写了她二哥蹲在沟里拿水平仪量坡度的样子,写了焊锡融化时那一滴圆润的光。

    第二天的考试,有数学、物理、化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椭圆的切线方程,她看到题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椭圆,二哥教过,三种方法,导数、判别式、参数方程。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设椭圆方程为X²/a²+y²/b²=1,过点P(X₀,y₀)的切线。。。

    笔尖在纸上滑动,她想起二哥在灯下给她改卷子的样子,铅笔在纸上画辅助线,写三种解法,每一种都清清楚楚。

    她选了判别式法,联立直线和椭圆方程,令Δ=0。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

    二哥说过,“椭圆上每一点的切线,都像人生的路。。。看着弯,其实有焦点,你找到焦点,就通了。”

    她写完了,检查一遍,没错。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洛伦兹力,左手定则,她没用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