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酒杯，没吭声。
苏小然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我，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捞了片黄喉上来，搁我碗里。
我把筷子放到料碗，严肃拒绝：“不行。”
“哪不行？”
“把俞瑜推到她爸面前，跟当年拿她换五千万有什么区别？”
“我什么时候说让俞瑜去求她爸了？”
我看着她：“那你什么意思？”
“顾嘉，我是让她去跟她爸把账算清楚。”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杨树华入股望春山，图钱？他那身家，差这点儿？他是觉得江诚的办法能拿捏住俞瑜。他对俞瑜的控制欲极强，但俞瑜也不是那种被打一巴掌就哭哭啼啼的，再这么闹下去，那这辈子俞瑜那声爸，他就别再指望了。”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俞瑜确实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女子，真这么搞下去，势必会跟杨树华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苏小然端起杯子，晃了晃：“杨树华跟那些拿儿女换生意的商人不一样。
他给俞海鸥扫了十五年墓，风雨没断过。
一个能惦记死人十五年的男人，心里头肯定是温柔的。
至于对俞瑜的控制欲，大概是因为以前的亏欠，让他想一次性都补偿回去。
他想让俞瑜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婚姻。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和俞瑜结婚是迟早的事，谁都阻止不了，他要是再这么一意孤行，闹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俞瑜能答应吗？”
“这得你问她。”她夹了筷子折耳根，慢条斯理嚼。
“你让我怎么问？”我把杯子放下，“开这个口，跟逼她有什么两样？她恨了她爸二十年，你让她坐过去说‘爸，你别搞我男朋友了’，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说不出口就换个说法。”苏小然抽了张纸巾擦嘴，“可你得让她知道你的难处。”
“那我还是说不出口。”
我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点上一根烟。
我自然清楚相比于跟望春山硬碰硬，跟杨树华和谈，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可我不忍心让俞瑜去面对她最讨厌的人。
苏小然无奈一笑：“顾嘉，你总想在她面前当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你想过没有，她俞瑜也想在你面前，当一回有用的人。你什么都自己扛，她心里只会觉得你顾嘉压根没把她当自己人。”
我盯着锅里那层红油。
这话耳熟。
艾楠说过。
“行。”我抬头，“我回去跟她说。”
苏小然笑了，端起杯子：“这才对嘛，碰一个。”
吃完饭，我们也懒得收拾。
她坐到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文档。
我直接往地毯上一躺，享受饭后的休闲时光。
电视开着。
忽然就有种小时候回家的感觉，很惬意。
苏小然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对了，你那个女同学习钰的事处理怎么样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没好气说：“你也关注？”
“废话，毕竟在一起喝过酒，而且都是云海平原酒吧的股东，关注多正常啊。”
“暂时还没下文，只知道很麻烦。”
“我认识一个朋友，专门处理这种民事纠纷，很专业的，如果她需要，我可以推荐一下。”
“好，明天我问问杜林。”
“问杜林干什么？”苏小然看向我。
“他现在在苏州陪着习钰，习钰又把我拉黑了，我可不得问杜林。”
“哦。”
苏小然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沉默了许久后，我侧躺着，看着她：“你以后什么打算？”
我想问问她的感情。
让她忘记杜林，那是不可能的，杜林是她的白月光，又是拿走她初夜的人，这要是能忘，唯有失忆。
有时候，失忆恐怕都忘不了。
“以后啊……”苏小然合上电脑，抬头看着天花板，缓缓开口：“要是我哪天累了，或者赚够钱了，就去北京。”
“去北京干什么？”
“当公益律师。”
“嗯？”
我坐起身，她这个想法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苏小然继续说道：“我当初考律师证的时候，想的是匡扶正义，但后来生活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能放下理想，去接一些坏蛋的案子。
现在生活好了，也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忽然想重拾理想。
或许，哪天我真的累得上不动班了，或者赚够了往后余生的钱，我真的会离职，去北京。
我有个师姐在那边开了家律所，做公益诉讼的，帮农民工讨薪，帮被家暴的妇女打官司，赚得少，但干这行心里踏实。”
我竖起大拇指：“哎哟，我的好朋友是个有崇高理想的人呢。”
小然扬起下巴，骄傲说：“人要是没有理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她说的是理想，可我听着很心疼。
她是真的想去追寻理想？
不，她是在这段儿糟糕的感情中迷茫得找不到前路，只想从现在的生活与工作环境中离开。
说白了，她想逃避。
如当初的我，以及如今的周舟这般。
……
到家快十点半。
客厅黑着，俞瑜还没回来。
我换鞋开灯，往沙发上一坐，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
苏小然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翻去，道理挑不出毛病，可怎么跟俞瑜开这个口，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顺溜的说法。
烟抽到一半，门锁响了。
俞瑜推门进来，手里提个纸袋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吃了吗？”
“宴会上垫了两口，没饱。”她换了拖鞋，把纸袋子搁茶几上，“打包的，味道不错，我就偷偷打包回来，给你尝尝。”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大块抹茶千层蛋糕，看着就很有食欲。
不过，这蛋糕上有一个小缺口，一看就是吃过的。
应该是她吃了一口，发现很好吃，就打包回来的。
俞瑜一脸期待看着我：“你快尝尝。”
我其实吃挺饱，但她参加宴会都不忘给我带吃的，那就算是撑死，也得尝尝。
我跑到厨房，拿了个勺子，挖了一勺塞嘴里。
甜甜腻腻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不愧是要跟我结婚的女人，和我口味如此配合。”
俞瑜伸手揉乱我的头发：“你的嘴巴比蛋糕还甜。”
“你先换衣服，我给你做点儿宵夜。”
她看了我一眼：“有事？”
“没事。”
“顾嘉，你没事的时候不会这么殷勤。”
我笑了一声，挠挠头：“其实吧......我想跟你聊聊望春山和你那个老不死的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