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
解决完个人问题的皋月，终于重新恢复了轻松愉快的心情。
由于先前的散步路线已经走过一遍，她也没有急着让工作人员带自己原路返回，而是饶有兴致地沿着湖畔的另一条小路慢慢往回走。
不得不说，西郊宾馆的环境确实相当不错。
大片林木将周围的城市隔绝在外，宽阔的草坪、湖泊和散落其间的别墅建筑，让人很难想象这里竟然位于申海这样一座人口密集的大城市里。
走到一处临湖的别墅附近时，皋月忽然停下脚步。
“千鹤，你看那边。”
“嗯？”
千鹤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湖岸上，一栋造型典雅的两层别墅正掩映在树木之间。
建筑外侧有一处宽阔的露台，栏杆外面便是整片湖景。
虽然现在还不是花木最繁盛的季节，但从这个位置望出去，视野依旧十分开阔。
“这里的环境还真好啊。”
皋月颇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栋建筑。
“如果在这种地方经营一家高档度假酒店，应该会有不少客人喜欢吧？”
“确实如此。”
千鹤点头。
“尤其是面向商务人士的高档客房。既能保持私密性，又有足够好的休闲环境。”
“嗯哼。”
皋月很赞同。
“不过，这种独栋建筑的经营成本应该也不低。”
“如果全部按照普通客房来经营，土地利用率就有些浪费了。”
她想了一下。
“倒是可以把其中一部分改成长期套房，专门接待需要在这里停留几周甚至几个月的商务客人。”
“这样还可以提高入住率。”
“这个想法不错。”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过，真正做起来，还得考虑客源。”
“像这种位置，景观和私密性当然值钱，但如果没有足够稳定的商务需求，单靠游客恐怕很难撑起经营成本。”
“尤其是在淡季。”
“大小姐……”
千鹤忽然在旁边轻声唤了一句，似乎想说些什么。
“千鹤，有什么等会再说。”
皋月随口应了一句，甚至连头都没回。
“嗯，说得也是。”
她顺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话继续分析。
“所以最好能跟大型企业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或者干脆把酒店和商务会议设施放在一起。”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湖边的建筑。
“不过这样一来，客房价格就得重新考虑了……”
“也未必。”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高档酒店的客人，有时候反而不太在乎价格。”
“只要服务足够好，又有合适的商务和休闲设施，房价高一些也没关系。”
“尤其是那些大企业的高管。”
“他们最在意的，往往是住得舒不舒服，还有能不能省下时间。”
“哦？”
皋月听得颇有兴趣。
“您对酒店经营还挺了解的嘛。”
“多少做过一些，不过都是些小本生意而已。”
“这样啊。”
她应了一声。
随后，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
刚才那个声音……
怎么有点耳熟？
而且她明明记得，刚才跟在自己旁边的只有千鹤和几名工作人员。
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男人？
皋月僵硬了一秒，随后慢慢转过头。
然后。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在旁边几步之外，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正背着双手，笑吟吟地望着她。
那张脸，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堤义明？！”
皋月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截，连敬语都没用。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
堤义明故意露出一副十分意外的表情。
“原来是皋月啊。”
“真巧呐。”
“……！”
皋月盯着他。
巧？
开什么玩笑！
这个老家伙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申海的西郊宾馆，而且还偏偏在这里碰见自己？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不远处，堤义明的秘书岛田正站在一棵树旁。
旁边还有几名负责接待的中方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位日本客人的身份。
而站在自己身旁的千鹤，此刻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千鹤！”
“是，大小姐。”
“你早就看到他了？！”
“是的……”
千鹤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刚才正想提醒您，可是您说有什么事情等会儿再说……”
“……”
皋月愣了一下。
好吧，刚才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可是谁能想到千鹤当时要提醒自己的，居然是这个啊！
她看了看千鹤，又看向眼前这个正努力憋着笑的老家伙。
哪里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恶！
这下连怪千鹤都怪不了了！
站在旁边的堤义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相当畅快。
“怎么样，小丫头？”
“这回总算轮到你了吧！”
皋月猛地转过头。
“您是故意的？！”
“不然呢？”
堤义明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可是专门挑了个好机会。”
“刚才看你在这里研究酒店，我就想起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还记得去年东京那家汽车展厅吗？”
“当时我正在看一辆宾利，结果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跟着销售一起给我介绍车子。”
“说了半天，我才发现原来是你这个小丫头。”
听到这里，皋月终于明白过来了。
原来如此！
这老家伙居然还记着那件事！
“所以您今天特意跑来学我？”
“没错。”
堤义明十分坦然地点头。
“怎么样？”
“刚才有没有吓一跳？”
“……”
皋月沉默了。
何止是吓一跳。
她刚才还真的以为旁边来了什么懂酒店经营的人，甚至准备认真跟对方讨论一下。
结果居然是堤义明！
而且这个老家伙竟然还故意装作偶然路过的样子。
呼……呼……不行不行，表情管理都失控了。
皋月脸上还保持着一副羞恼的样子，心里却已经很快冷静下来。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笑得正开心的堤义明，又朝身旁的千鹤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
“所以呢？堤伯伯不在东京看着您的台场王子酒店，怎么也跑到华国来了？”
“我离开东京之前，可没听说西武有来申海考察的计划。”
“还不是因为跟着某人沾了点光，手头总算不像去年那么紧巴巴了嘛。”
堤义明心情极好，见皋月已经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便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经过这一年多的资产调整，再加上台场那边和西武铁道沿线几个合作项目的现金流陆续回笼，银行那边的脸色现在好看了不少，西武的财务压力也缓过来了。”
“既然国内的摊子稳住了，我自然得重新出来看看，海外还有没有合适的投资机会。”
他目光扫过西郊宾馆内葱郁的园林，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商界巨擘的沉稳。
“华国这边加快改革开放的风向，我从去年底就一直在让人留意。更何况，连你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小丫头，都舍得往浦东那片荒滩里砸上亿美元建工厂、修码头，我当然也想亲自过来看看这座城市到底有什么名堂。”
说到这里，堤义明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我昨天刚带人到了申海，正好也下榻在西郊宾馆。今天中午听说市政府下午在这边招待你，我就顺道过来转转，没想到刚走到湖边，就看见你在打人家园林的主意。”
“原来是这样啊……”
皋月听完，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那点不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堤义明再熟悉不过的促狭笑意。
“这么说来，堤伯伯是看西园寺在申海把前面的路都铺平了，所以又准备跟在我们后面捡现成的便宜啰？”
“胡说八道！”
堤义明立刻板起脸，毫不客气地反驳。
“我堤义明经营西武几十年，看项目向来有自己的独立判断，什么时候需要跟在你一个小丫头后面捡便宜了？”
“我是看中了华国未来的旅游和商业地产潜力，这才亲自过来考察的！”
“是是是，堤伯伯眼光最独到了。”
皋月笑眯眯地顺着他的话点头，语气敷衍得相当明显。
“那您看了一天半，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
“这才刚看了两处地方，哪有这么快下结论的……”
堤义明顺口回答着，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在湖边捉弄了这丫头一把的痛快感。
尤其是回想起皋月刚才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他就觉得好笑。
这几年被这丫头坑了那么多回，今天总算是结结实实地扳回来一局！今晚胃药都能少吃一片！
至于皋月这会儿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他倒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两人平时斗嘴惯了，这丫头刚才显然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多少有点不高兴也很正常。
现在事情过去了，自然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模样。
于是，堤义明就这么一边和她闲聊着申海的酒店与商业地产，一边脚步轻快地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直到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修竹，绕过前方的假山转角，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不远处的水榭旁，几名身穿深色中山装和西装的中方官员正站在那里交谈，外围还有几名负责警卫的工作人员。
堤义明这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走在自己身旁的皋月，似乎丝毫没有停下来告别的意思，反而依旧十分自然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堤义明脚步微微一顿。
“皋月。”
“嗯？”
“前面那些人是……”
“哦。”
皋月十分自然地回答。
“申海市政府的人呀。”
“……”
堤义明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喂，皋月，前面那些人是……”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距离水榭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前一秒还在跟他斗嘴、抱怨他幼稚的少女，脸上的那点散漫与嗔怒仿佛被微风吹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挺直脊背，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唇角扬起一抹优雅、端庄而又无懈可击的商务微笑，甚至还主动加快了半步，迎着刚刚抬起头来的市长等人，声音清脆地开口道：
“市长先生，江秘书长，让您久等了。”
“刚才我在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了一位从日本远道而来的老朋友，便冒昧请他一起过来跟各位见个面。”
水榭内的市长、江逸和陈志远闻言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皋月身后那名气度不凡、但不知为何有些许错愕的日本中年男人身上。
没等众人询问，皋月已经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引见手势，笑容满面地介绍道：
“市长先生，容我为您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日本西武集团的会长，堤义明先生。”
她看着神色微动的市长，用一种既真诚又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补充道：
“堤会长不仅是连续登上过《福布斯》世界首富宝座的日本顶级企业家，执掌着日本规模最大的铁道、地产与王子酒店集团；同时，西武集团也是我们西园寺集团最重要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堤会长这次之所以会出现在申海，正是因为看中了华国改革开放的前景，专程带队过来寻找投资机会的呢！”
说到这里，她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您看，我刚才说的事情，这不就已经有一位了吗？”
“……”
堤义明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果然！
他就知道！
这小丫头怎么可能让自己白白占到便宜！
转过头来连五分钟都没过，居然就顺手把他当成了现成的“投名状”，直接拎到申海市长面前做起了顺水人情！
偏偏她那副笑吟吟、满脸写着“我是在帮堤伯伯引见贵人”的无辜表情，还让人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堤义明在心里暗暗咬了咬牙。
不过，能在商海沉浮几十年、坐稳西武帝国头把交椅的人，反应自然也是极快。
他这次来华国本就存着实地考察的心思，更何况有西园寺皋月亲自作保，能在这个场合直接与申海市的最高行政长官建立良好的私人与官方联系，对西武接下来的考察确实是很有好处的。
想到这里，堤义明迅速压下心头那点哭笑不得的郁闷，决定暂时配合这小魔女把戏演完。
“市长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您和皋月的会谈，实在失礼了。”
堤义明主动迈步上前，热情地向市长伸出了右手。
“堤义明先生？！哎呀，久仰大名，欢迎欢迎！”
市长此刻也是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双手与堤义明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旁的江逸与陈志远更是精神大振，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叹。
作为常年研究外资动向的干部，陈志远当然清楚“堤义明”这三个字在国际商界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被欧美媒体冠以“地产之王”、曾两度蝉联世界首富的日本财界传奇人物！
平时莫说是地方招商部门，就算是通过驻日使馆提前几个月发出正式邀请，也未必能请动这位大人物亲自来一趟。
陈志远下意识地看向皋月。
原来如此，这就是西园寺在日本的影响力么，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少女正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顺路向他们介绍了一位普通朋友，偶尔还会配合着双方的寒暄轻轻点头。
而另一边，堤义明已经与市长握完手，正准备在众人的邀请下走进水榭。
只是在经过皋月身旁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这丫头一眼。
恰好，皋月也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堤伯伯，请吧？”
“……”
望着那张笑得格外无辜的小脸，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好吧，胃药还是得按时按量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