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有万字两章~)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当西园寺的车队穿过老城区那些热闹而略显拥挤的街道,最终停在豫园附近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相比于白天参观的外高桥工业园,这里的景象显然更符合外国游客对传统华国城市的想象。
沿街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卖糕点、糖果和传统工艺品的小摊随处可见,偶尔还能听见商贩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客人。
再往里走,大片飞檐翘角的传统建筑沿着池塘错落排开,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水面上,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皋月显然很喜欢这里。
下车以后,她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周围的传统建筑,随后才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沿着九曲桥往绿波廊走去。
“堤伯伯,这里怎么样?”
“环境倒是不错。”
堤义明看了看四周,目光在几处临水的建筑上停留了一会儿。
此时的豫园九曲桥畔,一盏盏古色古香的宫灯已经次第亮起,倒映在波光潋滟的荷花池面上。
“就是人多了些。”
“那是因为这里很有名呀。”皋月笑着解释,“听说英国女王前些年访问申海的时候,也曾经来这里吃过饭。我特意让千鹤打听了一下,评价相当不错。”
“哦?那我倒要好好尝尝了。”
堤义明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下午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丫头今天可真是够狡猾的。”
“怎么啦?”
“下午那事你现在就不想认了?亏我当时还以为你真的消气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皋月闻言,嘴角不由得扬起几分。
“谁让堤伯伯自己跟着我走的?况且我只是介绍了一下您的身份,后面那些投资考察的事情,可都是您自己答应的哦。”
“行了,我又没说你做错了。”
堤义明有些好笑地摆了摆手,随后却收起了调侃的口吻。
“说正经的,皋月,今天这件事,我还真得谢谢你。”
“……嗯?”
皋月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堤伯伯,您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怎么?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连谢谢都不会说的老顽固?”
堤义明瞥了她一眼。
“有你亲自出面引荐,申海方面对西武的态度自然会有所不同。这份人情,我还是领的。”
听到这里,皋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原本还想着等堤义明继续抱怨的时候,再拿下午那场恶作剧调侃他几句,谁知道这个老家伙居然突然认真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西武如果真的能够在申海找到合适的投资机会,对我们西园寺也有好处。况且,您以前也帮过我不少忙。”
“所以啊。”
堤义明看着她,终于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下午我吓了你一跳,你转头又帮我牵了一条线,咱们谁也没吃亏。”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西装,颇为愉快地宣布:
“这次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皋月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算账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原来堤伯伯是这么算账的啊?”
“不然呢?难道你还打算再坑我一回?”
“那可说不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含着笑意补充道:
“不过今天就算了,难得请您吃顿饭,总得让您吃得安心一点。”
“你这丫头……”
堤义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再跟她争辩。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绿波廊门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工作人员随即迎上来,将一行人引入餐厅。
……
餐厅的包间临着水,窗外能够望见灯光映照下的传统建筑和往来行人。
皋月接过菜单,仔细看了一会儿,又询问了服务员几道特色点心的做法,最后挑选了眉毛酥、桂花拉糕、蟹粉小笼等几样当地特色,另外点了几道适合佐餐的热菜。
“我记得您应该能吃蟹吧?”
她合上菜单之前,忽然转头确认了一句。
“当然能吃。”
“那就好。我原本还想多点一道蟹粉菜,不过这些应该也够了。”
堤义明看着她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忽然有些好笑。
“你倒是安排得挺周到。”
“毕竟是我请客,总不能让您饿着回去。”
白天那些繁琐的商务会谈终于结束,皋月显然也不打算再端着什么正式场合的架子。
等第一道点心送上来以后,她便拿起筷子尝了尝,随后向堤义明推荐起自己觉得不错的几样。
这家餐厅的点心做得相当精致。
尤其是眉毛酥,金黄色的酥皮层层叠起,外面看着十分漂亮,入口以后又格外松脆,倒是让皋月颇为满意。
堤义明原本对这种传统点心没什么特别期待,尝过以后也承认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就着桌上的菜肴,又聊起了东京最近的情况。
“说起来,台场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皋月夹起一小块桂花拉糕,随口询问。
“还算不错。王子酒店的入住率比去年稳定了不少,你们那边的商务客人也贡献了不少生意。”
堤义明端起茶杯。
“而且现在西园寺塔已经正式投入使用,整个台场的商业环境也在慢慢改善。以前大家还担心那地方太偏,没多少人愿意过去,现在倒是开始有人主动问我们,附近还有没有合适的商业物业可以租。”
“这不是挺好的嘛。”
“是啊,至少证明当初那几份合作协议没白签。”
堤义明感慨了一句。
过去一年多,西武在日本国内的处境并不轻松。
土地价格持续下跌,银行信贷收紧,原本依靠资产升值支撑的大规模开发项目也不得不陆续调整。
好在西武的铁路、酒店以及部分商业设施仍然能够提供比较稳定的现金流,再加上与西园寺合作的几个项目逐渐产生收益,总算让集团的财务状况缓和了不少。
“所以您这次来申海,其实已经有比较明确的投资打算了?”
皋月放下筷子,重新看向他。
“算是吧。”
堤义明没有否认。
“酒店和商业地产是西武最熟悉的业务,如果这里的经济能够持续发展,未来自然会有市场。不过,到底值得投入多少,还得看实际条件。”
“您还真谨慎。”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出手就是几个亿美金?”
“可我已经赚到钱了。”
皋月随意说了一句,嘴里还嚼着什么,眼都没抬,似乎是在犹豫该先吃哪道菜。
堤义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由这丫头来说还真没什么好反驳的。
西园寺可是从六年前就开始在华投资了,而时间也证明了皋月的投资眼光有多么正确。
显然,她对这里的投资前景依旧相当看好。
不过……
堤义明心里却始终有些疑虑。
正好今晚有时间,倒是可以好好问问她。
……
晚饭结束以后,两人并没有立即返回酒店。
皋月已经提前安排了一趟黄浦江夜游,因此车队离开豫园,便直接沿着市区道路前往江边。
等他们登上游艇时,外滩沿线的建筑已经亮起了灯光。
这是申海方面准备的船,考虑到两位客人的身份,整艘船都被提前包了下来。除了必要的船员、服务人员和随行警卫,今晚不会再有其他乘客登船。
此时,皋月正在游艇的主客舱里四处参观。
这艘游艇虽然已经算得上申海目前能够安排到的最高规格船只,内部也配备了独立休息室、会客区和餐饮设施,但装修风格显然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深色木质饰板、厚重的皮质沙发,再加上那些略显老气的装饰灯具,处处透着一股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味道。
“设施倒是挺齐全的,就是有些旧了。”
皋月伸手摸了摸一旁的木质扶手,随后又看向客舱另一侧的吧台。
“说起来,我其实早就打算买一艘自己的游艇了,可惜最近都好忙呐,想了好几次,最后都没顾得上。”
“你还缺这个?”
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的堤义明闻言,不由得抬起头来。
“真想买的话,让下面的人替你安排不就行了?”
“那不行,我要自己挑。”
皋月走回他身旁,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总不能花上几千万美元买艘游艇,结果一年到头都停在港口里吧?那还不如等以后有空了,再挑一艘真正喜欢的。”
“这倒也是。”堤义明点了点头,随即又调侃了一句,“不过以你现在的生意规模,我看就算真买了,恐怕也没多少时间出海。”
“所以才一直没买呀。”
皋月接过千鹤递来的热茶,视线落向窗外。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游艇已经缓缓驶离码头,沿着黄浦江向前航行。
外滩那些灯火通明的历史建筑逐渐展现在两人面前,沿江的道路上车流不息,几处码头附近还有货船正在装卸货物。
而在江对岸,浦东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片土地仍然等待开发,沿岸零星分布着仓库、厂房和港口设施,远处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亮着灯光,隐约还能看见塔吊高高耸立的轮廓。
两岸隔江相望,仿佛处于两个不同的时代。
堤义明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忽然开口。
“皋月,你真觉得那边以后能发展起来?”
“您指的是浦东?”
“嗯。”
“当然。”
皋月端起茶杯,目光仍停留在窗外那片尚未开发的土地上,轻轻抿了一口。
“而且我觉得,未来的规模恐怕会比现在市政府规划的还要大。”
“你倒是很有信心。”
堤义明望着江对岸,略微思索了一下。
“不过,今天下午谈的那些事情,我还是觉得需要谨慎一些。”
“您是说投资风险?”
“对。”
堤义明转过头来,神色认真。
“我这次过来之前,已经让下面的人整理过华国近几年的经济资料。坦白说,市场潜力确实很大。”
“劳动力便宜,城市建设需求也在增加,尤其是申海这种拥有传统工业基础的大城市。”
“可有一件事,你应该也很清楚。”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日本国内现在真正愿意在华国投入巨额资金的企业,其实还不算多。”
皋月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
堤义明将茶杯放到桌上,继续道:
“首先就是政策。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十几年,可一些重要行业仍然存在严格的经营限制,尤其是金融、商业、土地和交通领域,外国企业能够参与到什么程度,很多事情都需要经过具体审批。”
“就拿我们今天谈过的酒店和商业开发来说,按他们的说法来说就是‘原则上欢迎’。”
“可土地怎么取得,能不能独资经营,涉及哪些主管部门,最后能不能顺利开业,都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而且,这些政策以后会不会发生变化,谁也没办法保证。”
皋月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急着插话。
堤义明便继续往下说。
“再说经营环境。现在华国很多行业仍然由国营企业占据主导地位,市场机制还不够完善。我们这些外国企业如果想在这里长期经营,免不了要与地方主管部门打交道。”
“一项投资最终能不能取得回报,往往不完全取决于市场竞争,很大程度上还要看政策与具体项目能不能真正落实。”
“还有外汇结算、利润汇出、合同执行这些问题,以及当地合作伙伴的选择。对制造业来说,基础设施和运输效率也是问题。”
他抬手指了指江岸。
“这些事情,任何一项出了问题,都可能让一笔看起来很有前景的投资变成麻烦。”
“确实如此。”
皋月表示赞同。
“不过,您应该还有更在意的事情吧?”
堤义明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了解我。”
他往沙发后面靠了靠。
“其实前面那些风险,大部分都能通过调查和合同安排来控制。真正麻烦的,往往是当地不同部门和企业之间的利益关系。”
“比如?”
“比如我们准备在陆家嘴开一家大型商场。”
堤义明随手举了个例子。
“市政府觉得这是好事,可当地原本经营百货业务的国营企业呢?他们未必愿意看到一家资金雄厚、管理先进的外国企业突然进来抢生意。”
“再比如你们准备扩大港口物流经营范围,那些原本依靠行政许可和固定客户经营的仓储运输企业,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些企业如果通过主管部门提出反对意见,要求重新研究经营许可、土地使用和市场竞争问题,投资者又能怎么办?”
“人家完全可以按照规定办事,既不说反对外资,也不明确拒绝项目,只是一遍遍要求补充材料、反复论证。”
“到最后,合同谈了半年,项目却还在纸面上。”
皋月听到这里,倒是轻轻笑了一下。
“堤伯伯,看来您这次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这是当然。”
堤义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真要拿西武的钱出来投资,我总得弄清楚会遇到什么问题。”
随后,他重新看向皋月。
“所以我觉得,西园寺目前在申海的成功,只能证明你有能力在这里做好生意。可换成其他日本企业,未必就能取得同样的成果。”
“尤其是酒店和商业地产,跟你们原先经营的出口制造业还有很大区别。”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然明白。”
皋月轻轻点头。
她知道堤义明的这些担忧都有现实依据。
尤其是对于刚刚开始逐步开放的华国市场而言,制度和政策的不确定性,确实是外国资本最难处理的风险之一。
而且西园寺在这里经营了六年,早就建立起了自己的生产体系和地方合作关系,其他刚刚进入的外国企业自然不能直接照搬它的经验。
只不过……
这些问题并没有改变皋月对华国长期发展前景的判断。
她望着窗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堤伯伯。”
“嗯?”
“您相信我吗?”
“……什么?”
堤义明愣了一下。
他原本正准备听这丫头如何分析华国的投资政策,结果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反倒把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相不相信你?”
堤义明眉头微挑,一时有些摸不准她的套路。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过去几年与西园寺打交道的经历。
从日本泡沫经济最疯狂的时候开始,这丫头就不断作出一些在当时看来十分大胆、甚至让人难以理解的投资决定。
可随着日本经济急转直下,那些决定的价值却逐渐显现出来。
尤其是她对房地产市场的判断。
当初大多数日本企业还沉浸在土地价格不断上涨的狂热之中,西园寺便已经开始提前调整资产结构。
后来发生的事情,甚至让堤义明这样亲身经历过日本房地产繁荣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眼光确实惊人。
再加上对美国的投资、台场开发,以及西园寺过去几年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投资计划……
堤义明想着想着,后背竟隐隐泛起一丝凉意。
等等。
这丫头……好像从来就没有判断错过?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竟然还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反例。
想到这里,堤义明看向皋月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片刻后,终于缓缓点头。
“我信你。”
他说完,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不过,投资归投资。你要是准备让我拿几十亿美元出来陪你冒险,最好还是先把理由说清楚。”
皋月听完,终于露出了笑意。
“放心吧,我又没准备找您借钱。”
“那可难说。”
堤义明哼了一声。
“跟你这丫头打交道,总得留个心眼。”
皋月对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华国。
“其实,您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大部分都是现实存在的。”
“不过,我之所以长期看好这里,还有一些更根本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