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咕咕嘎嘎和dOrO的田园”的大神认证!今天一万一千字两章~)
三月中旬,申海。
华新百货公司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靠窗的会客区里,两张深棕色皮沙发隔着一张玻璃茶几相对摆放0。
办公室装修得颇为气派,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方,陈列柜里摆满了华新百货这些年获得的各种奖状和荣誉证书。
“您尝尝,这可是上好的龙井,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顾国梁满脸堆笑,亲自提起茶壶,殷勤地替对面的男人倒了一杯热茶。
然而,男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从坐下到现在,对方始终板着一张脸,连顾国梁先前倒好的那杯茶都没有碰过。
他姓周,是市政府办公厅负责督促协调工作的干部。
今天上午,他是奉秘书长江逸的指示,专程来到华新百货公司找顾国梁谈话的。
准确来说,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最近市政府为了西园寺集团扩大投资的事情,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而华新百货恰恰就是最早牵头提交行业意见报告的企业。
江逸已经明确要求查清楚这些报告背后的情况,尤其是有没有人故意利用审批程序拖延项目。
因此,周处长今天可没有陪顾国梁喝茶闲聊的心情。
偏偏顾国梁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对方的冷淡,依旧满脸殷勤。
“周处长,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工作要交代吗?”
“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我们华新百货一定全力配合!”
周处长没有接他的话。
他伸手拿过放在身旁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直接推到了顾国梁面前。
“顾国梁同志。”
他的语气相当冷硬。
“我今天是受江秘书长的委托,专门来找你谈话的。”
“有几件事情,希望你能够解释清楚。”
顾国梁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只看见封面,他便认了出来。
正是前些天由华新百货牵头提交的那份行业意见报告。
他心里微微一紧,脸上的笑容却依然没有变化。
“哦,原来是这个啊。”
顾国梁拿起文件,故作轻松地翻了两页。
“周处长,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你这个牵头人应该比我清楚。”
周处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今天来,就问你三件事。”
“第一,这些联名报告究竟是谁组织的?”
“第二,为什么偏偏赶在市里准备签署外资合作协议的时候集中递交?”
“第三,你们到底准备让有关部门研究到什么时候?”
顾国梁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周处长,您这……”
“先回答问题。”
周处长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多少商量的余地。
“江秘书长已经明确交代,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你作为牵头单位的负责人,今天最好把情况说明白。”
顾国梁抬起头。
看来这次市里是真动了火气,连江逸都亲自过问了。
啧,不就是家日本外商吗?政府这是要和整个申海市的商业体系过不去么?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殷勤。
“哎呀,周处长,您先别生气嘛。”
“有什么问题,咱们肯定好好配合。”
他把文件轻轻放回茶几,稍微往前挪了挪。
“您刚才问的那几件事,我可以一件一件向您解释。”
“报告确实是我们华新百货牵头整理的,但参与的还有本市几十家国营商业企业。大家都是通过正常渠道反映经营困难,相关材料上也都有各单位负责人的签字。”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他摊了摊手。
“那当然是因为西园寺的投资方案刚刚明确,我们才知道需要研究哪些问题嘛。”
“您总不能让我们在别人还没提出投资计划的时候,就提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吧?”
周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连续补充材料!”
“第一份报告交上去了,商业部门开始研究。眼看准备形成意见,你们又提交第二份、第三份。”
他伸手在文件上点了两下。
“现在连原本可以正常推进的事项,都被这些补充意见拖住了。你们到底有多少问题需要反映?”
顾国梁听完,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委屈。
“周处长,您这话可就有些冤枉人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
“我们什么时候阻挠过市里的招商引资工作?”
“再说了,那些补充材料也不是我们闲着没事非要往上交的。”
“商业部门要核实职工人数,我们就提供职工人数;要调查经营状况,我们就把账本整理出来;后来又要补充退休职工福利和市场供应情况,我们难道还能拒绝?”
顾国梁说着,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名年轻工作人员立即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过来。
“周处长,您看看。”
顾国梁将文件夹打开。
“这是上个星期商业部门要求补充的材料。”
“这是后来几家企业联合提交的经营情况。”
“还有这份,是昨天刚刚整理出来的。”
他把几份材料依次摆到桌上。
“每一份都有数据、有依据,有些还是有关部门的同志亲自来核实过的。”
“我们这些企业为了配合市里的调查,财务科、人事科和下面各个分公司的同志,这几天也都忙得脚不沾地。”
“您说我们阻挠工作,那我倒想请教一下,我们到底哪一步没有配合?”
周处长拿起其中一份材料,翻了几页。
数字确实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且从材料上的收发记录来看,华新百货等企业的回复相当及时。
有些甚至是上午收到调查通知,下午便把第一批数据送了过去。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顾国梁同志。”
周处长将文件合上。
“你们配合调查,这一点市里是清楚的。”
“但我今天要谈的,是你们反映问题的方式和实际造成的影响。”
“企业经营有什么困难,可以向主管部门反映。国营商业系统需要改革,市里也从来没有忽视过。”
“可现在是全市重点招商项目的关键时期!”
他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你们把几个行业的经营困难集中起来,一项一项往审批程序里塞,客观上已经严重影响了市政府的工作安排。”
“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件事情绝对不是几家商场之间争生意那么简单!”
顾国梁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警告。
但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周处长说的是影响工作安排,而且是客观上造成的影响。
那么换句话来说就是——他没办法拿出任何证据,证明华新百货是在故意阻挠。
想到这里,顾国梁心里反而稍稍安定下来。
“周处长,您刚才也说了,这是全市的大事。”
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既然是大事,那是不是更应该慎重一些?”
周处长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这些企业提出意见,恰恰也是为了全市的发展考虑啊。”
顾国梁轻轻叹了口气。
“您也知道,华新百货经营了这么多年,下面有多少职工要养活?本市那些国营商场、批发站,又承担着多少商品供应任务?”
“外国资本进入商业零售领域,自然是能够带来先进的经营方式。”
“可我们总不能只看到人家的资金和技术,就把国营企业面临的困难全都放到一边吧?”
他说着,翻开其中一份文件。
“比如职工安置。”
“如果大型外资商场进入以后,现有国营商业企业经营出现困难,那些职工的工资怎么办?退休人员的福利怎么办?”
“还有市场供应。”
“现在本市的日用消费品流通,很大一部分都经过国营商业系统。将来外国企业占了越来越多的市场份额,政府又该怎么保证重要商品的供应稳定?”
顾国梁抬起头。
“这些问题难道不值得研究?”
“……值得研究。”
周处长眉头紧皱着。
这厮老是拿些敏感的问题来反问。
“但是不能无限期地研究!”
“现在有关部门已经做了大量工作,你们还在不断提出新的问题。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那您可就问错人了。”
顾国梁摊开双手。
“我们只是负责反映情况的企业。”
“最后什么时候研究出结果,那应该由主管部门决定啊。”
“总不能因为我们提出的问题比较多,就让我们替审批部门负责吧?”
周处长盯着他,半晌没有接话。
这个顾国梁,比他预想中还要难缠。
明明已经将事情拖到了这种地步,偏偏每一句话都要把自己放在积极配合的位置上。
更麻烦的是,对方提出的许多问题,确实有现实依据。
无论是国营企业经营困难,还是外资进入商业零售领域的政策限制,都不可能因为市里急着招商,便当作不存在。
“顾国梁。”
周处长忽然连同志都省了。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市政府支持企业实事求是地反映问题,但绝不允许任何单位借着正常工作程序,故意拖延重点项目。”
“如果有人以维护本单位利益为目的,串联其他企业,反复提交缺乏必要性的材料,干扰正常审批工作,市里一定会查清楚。”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你们这些报告到底是怎么组织起来的,彼此之间又是怎么联系的,我们会继续了解。”
“包括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有没有在其中发挥不适当的作用,也在调查范围内。”
顾国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便重新放松下来。
“周处长,我倒觉得您这话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
“这怎么能叫串联呢?”
顾国梁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们这些国营企业,本来就有正常的业务往来。大家遇到了相似的经营困难,互相交流一下情况,联合向主管部门反映意见,有什么不可以?”
“我没说不可以。”
“可您刚才的意思,听起来倒像是我们联合反映问题,本身就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顾国梁把茶杯放下。
“再说了,提出意见的可不只有华新百货一家。”
“几十家国营商业企业,还有其他行业的单位,大家都是基于自己的实际情况提出建议。”
“难道这么多企业反映的问题,都不值得市里认真考虑?”
“市里这是要忽视人民的意见、不听取群众的呼声吗?”
闻言,周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国梁同志,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我怎么敢呢?”
顾国梁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旧客气。
“我只是觉得,涉及这么多国营企业的事情,还是应当把话说清楚。”
“毕竟,咱们现在讨论的可是国家经济安全和国有资产保护。”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如果为了让外国投资者尽快签约,就要求我们这些企业不要再反映困难,那将来国有资产真的出现损失,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呢?”
周处长的眉头猛地一跳。
“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们不准反映困难了?!”
“那就好。”
顾国梁立即接了过去。
“我就知道,市政府肯定不会不允许国营企业正常反映问题。”
“不过……”
他又露出几分为难。
“周处长,既然您今天是代表江秘书长来的,那我还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什么事?”
“如果有关部门认为我们提交的材料确实需要进一步研究,可市里又要求尽快结束审查……”
顾国梁看着他,慢慢开口。
“那究竟应该听谁的?”
周处长没有立即回答。
顾国梁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企业当然坚决服从市里的工作安排。”
“如果市政府已经决定,这些问题可以暂时不予考虑,那我们也没有意见。”
“只要有正式文件,明确哪些问题不需要继续研究,以及相应的责任由谁承担,我们肯定照办。”
他伸手把桌上的报告往前推了推。
“到时候,我也好向其他几家联合反映情况的企业解释。”
“毕竟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嘛。”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处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当然听明白了。
顾国梁这是在逼他表态。
如果他说可以暂时不研究,对方就有理由宣称市里为了引进外资,要求国营企业搁置有关国有资产和职工利益的意见。
如果他说必须继续研究,顾国梁便又能堂而皇之地把责任推给主管部门。
更何况,周处长今天只是奉命来谈话的。
他根本没有权限替市政府决定哪些审查事项可以免除,更不可能随便承诺由谁承担未来的政策责任。
而顾国梁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顾国梁同志。”
周处长缓缓站起身。
“你不用拿这种话来试探我。”
“市政府什么时候决定过不研究你们反映的问题?”
他拿起公文包,语气冷了下来。
“该研究的当然要研究,该审批的也必须依法审批。”
“但是,合理反映困难和故意利用程序拖延工作,是两回事。”
“我今天来,就是要提醒你们,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顾国梁也跟着站了起来。
“当然,当然。”
“我们一定认真配合。”
“还有。”
周处长看着他。
“既然你刚才说这些材料都有事实依据,那你们就要对提交的每一项数据、每一份意见负责。”
“如果后续调查发现存在虚报、隐瞒或者其他不正常的情况,市里同样会依法依规处理。”
“这个您放心!”
顾国梁立即点头。
“我们的材料绝对经得起核实!”
周处长又看了他片刻,最终将桌上的几份文件收回公文包。
“今天就谈到这里。”
“后续有什么需要核实的情况,我们还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哎,周处长,我送送您。”
“不必了。”
周处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国梁同志,希望你认真考虑考虑今天的谈话。”
“再继续这样固执己见的话……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顾国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他很快又恭敬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一定认真考虑。”
周处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带着随行工作人员,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顾国梁才终于直起身体。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扯了扯。
“哼。”
“拿江秘书长来压我?”
顾国梁重新坐回沙发,伸手端起茶杯。
“有本事就把这些问题全都驳回去啊。”
他喝了一口茶。
“还不是得研究?”
他将茶杯放下,朝办公室里侧那扇门看了一眼。
“老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