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
那眼睛极好看,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人的魂都看进去。
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气度清贵矜然,此刻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宁馨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姑娘?”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宁馨机械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老太爷正问您话呢,您怎么愣住了?”
宁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绯红色的襦裙,质地精细,绣着缠枝纹样,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再抬头,面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厅堂,雕梁画栋,檀香袅袅,正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人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眉心有川字纹,一看就是常年板着脸的那种。
他身边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生得端庄,看她的眼神却淡淡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而在那妇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穿一袭鹅黄襦裙,正低着头,但眼珠子却悄悄往这边瞟……目的明确。
宁馨:“系统,工作了!”
【来了来了,宿主您当前的身份是宁府庶长女宁馨。】
【下面开始传输剧情……】
原女主宁媛媛,是宁府的嫡出二姑娘。上辈子她瞎了眼,嫁给了一个纨绔子弟,被小妾斗得心力交瘁,最后郁郁而终。
重生后她幡然醒悟,决定抢走庶姐——就是原身的姻缘。
原身的相公就是那位后来位极人臣的男主秦宴辞。
而原身,上辈子嫁给秦宴辞后,与他相敬如宾十余年,育有一子,却因为偶然听见几家夫人的谈话,意识到夫君对她只有责任,并没有感情,开始郁郁寡欢,直到深夜问出那句话——
“夫君,你可曾爱过我?”
换来的是男主的沉默。
原身心灰意冷,主动提出和离。
谁知一睁眼,夫妻二人都重生了。
原剧情里,重生后的原身心已死,选择退出。
女主则趁虚而入,用关心和温暖打动了男主,男主终于上门求娶,两人恩爱一生。
而原身被嫡母匆匆嫁给一个小官,远走他乡,日子清苦。
【当前时间节点:秦宴辞携玉佩登门,宁老太爷决定履行婚约之日,昨日男主私底下找过原身,两人都知道了对方重生了,男主问她还愿不愿意嫁给他,原身拒绝了。】
宁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再次扫过厅中众人……
须发皆白的老人是宁家老太爷,原身的祖父,当年救过秦宴辞、许下婚约的人。
严肃的中年男人是原身的父亲,刻薄的妇人是嫡母王氏,她身后那个偷偷看秦宴辞的,就是女主宁媛媛。
而眼前这个……应该就是男主秦宴辞了。
宁馨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她看得仔细了些。
他生得确实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周身带着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像是山巅的雪,只可远观。
此刻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宁老太爷,似乎在等一个答复。
但宁馨注意到了。
在她看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又移了过来。
宁馨想起刚刚看的剧情里,男主之后还是会再次挽留原身的……但原身心灰意冷,态度坚决地又一次拒绝了他,他便不再纠缠,后来被女主的关心打动,才渐渐动了心。
……
“咳咳。”
宁老太爷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看向秦宴辞,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欣赏:
“宴辞啊,当年老夫就说过,这玉佩便是信物,宁家欠你一份姻缘。”
“如今你来京赶考,正好了却这桩心事。”
“老夫有两个孙女,嫡出的媛媛今年十五,庶出的馨儿今年十七,都还未许人家……”
“祖父!”
宁媛媛突然出声,打断了老太爷的话。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小声道:
“祖父,孙女……孙女只是觉得,婚姻大事,还是该听长辈的。”
宁老太爷捋着胡子笑了笑,没在意。
宁父宁怀仁看了女儿一眼,眉头微皱。
嫡母王氏的脸色则变了变,目光在秦宴辞身上打量了一圈……
一个穷秀才,上京赶考还得靠当年那块玉佩来借银子,这样的人,也配娶她的嫡女?
她正要开口,却听秦宴辞说话了。
“老太爷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冽,如山间冷泉,不疾不徐:
“当年老太爷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今日登门,一是拜谢恩公,二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奉上,“想向老太爷借些银两,以作赶考之资。”
“待他日高中,必当加倍奉还。”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宁老太爷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宴辞,你这是……”
“老太爷的恩情,晚辈铭记于心。”
秦宴辞微微垂眸,语气平静,“但婚约之事,本是当年老太爷怜惜晚辈孤苦,随口一提。晚辈不敢挟恩图报,更不敢以此要挟宁府。”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般掠过宁馨的方向,又很快收回。
“晚辈只想凭自己的本事,搏一个前程。”
宁馨看着他,和系统交流:
“男主果然是一个骨子里清高至极的男人。”
宁馨想起原剧情里,他与原身成婚十余年,不曾纳妾,不曾红袖添香,把家中一切都交给她打理,给她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他忙于朝务,确实有些忽略家里,但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原身是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认定他心里没有她。
可她有没有想过,那样的年代,那样的身份,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些,已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宁馨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身啊原身,你可真是个傻的。
“好!”
宁老太爷突然一拍桌子,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秦宴辞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好孩子!有志气!老太爷我没看错人!”
他回头看向宁怀仁:“去账上支二百两银子来。”
又看向秦宴辞:“宴辞,这银子你拿着,好好考。至于婚约……”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你若高中之后,还有这个心,宁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秦宴辞微微躬身:“多谢老太爷。”
宁馨垂着眼,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秦宴辞拒绝了婚约。
接下来,宁媛媛大概会开始各种“偶遇”他,送温暖、送关心,一点点打动他的心了……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宁媛媛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得意和志在必得。
宁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妹妹啊,这局棋,让姐姐陪你好好下。
她收回目光,却感觉到另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是秦宴辞。
他正看着她,目光依旧复杂,但这一次,里面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宁馨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宿主,教教他——什么叫追妻火葬场!】
宁馨在心底一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澄澈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宴辞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个宁馨,和上辈子不太一样。
上辈子的她,此刻应该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看他。
可此刻的她……
他想起她刚才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让他看不透的平静。
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又像是看着一个……已经彻底放下的人。
秦宴辞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上辈子,他们成婚十余年,她问他那个问题时,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想起她提出和离时,他想开口挽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生后,他想过,如果这一次,她愿意再嫁他,他会好好待她。
可昨日……她拒绝得如此果断。
秦宴辞垂下眼,攥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
没关系。
他在心里说。
这辈子,还有时间。
他抬脚,随着宁老太爷往厅外走去。
路过宁馨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终究没有停下。
宁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收回了目光。
“姐姐。”
一道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馨转头,看见宁媛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姐姐,祖父方才说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宁媛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位秦公子,我看着是个有骨气的,他既说了不挟恩图报,想来是不会再提婚约的事了。”
宁馨看着她,没说话。
宁媛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只是怕姐姐多想……”
“我没多想。”宁馨开口,声音淡淡的。
宁媛媛愣了一下。
宁馨弯了弯唇角,笑容温和得体:
“妹妹放心,姐姐心里有数。”
说完,她转身,朝厅内走去。
留下宁媛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她看着宁馨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上辈子,她选错了人,嫁给了那个纨绔,被小妾斗了一辈子。
这辈子,她好不容易重来一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秦宴辞……
她看着厅外那个渐行渐远的月白色身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一回,她一定要嫁给他。
至于姐姐……
宁媛媛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庶女,哪能再次让她配上这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