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岛的第二天,雷古勒斯坐在背风的石墙旁,魔杖横在膝盖上,黑色雾团随着杖尖移动,细雾探向他留在旁边的魔力,缠住末端,往里卷。
昨夜搞出的摄取已经能自行维持,想拿去对付人,还得换个用法。
雷古勒斯隔出一团魔力,收回与它相连的部分,随後将杖尖转过去。
得把施咒者与供给分开,将整个受术者当成同一个目标,摄取在目标体内发生,承载它的魔力和精神,又同时供它继续运行。
让面前的魔力先按这个方式运行,试了几次,最初取得的力量很快消散。
又把後续摄取接上,让所得继续参与下一轮,雾团向内卷动,留下的魔力越来越少,摄取发生得却越来越快。
他停下,重做几遍,每次摄取都留在他指定的目标内,得到的力量能接着使用,原本需要他引导的几处也逐渐连贯起来。
摄魂怪带来的匮乏,经过他的调整,有了明确的供给对象,它想取得更多,就得继续往目标体内去找。
这个东西要落到人身上,对方便得拿自身去填,魔力先受到摄取,想反抗,想强行施咒,调动起来的力量又会送到魔法面前。
等能够调动的魔力供不上,魔法便会继续侵蚀精神与身体,从维持它的力量里取得补
充。
雷古勒斯抬眼看向塞拉斯,高大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的石岩上,魔杖放在手边,正看着最後几缕黑雾消失。
他起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继续整理刚做成的魔法。
要施放它,光想着让人饥饿或者绝望,差得远。
饥饿得到食物会缓解,这种魔法却要求得到补充以後,匮乏继续扩大,吃进去的力量全用来让它更能吃,胃口随之增大,已经得到的东西便又不够。
施咒者得同时明白两件事,取得补充,也因此变得更加匮乏,还得把索取与供给都指向同一个人,身体里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成为食物,正在摄取的魔力也在其中。
雷古勒斯把魔杖在手里转了转,留意施咒形成的那一瞬间。
意象交给魔力,摄取便会开始,在送入目标以前,离它最近的是施咒者。
若迟迟放不出去,供它形成的魔力就会变成供它壮大的食物,顺着脑子里的联系,还能继续找进精神里。
从魔法成型到出手,中间只有一个很短的窗口,思考原理倒无妨,魔力一旦真正参与,就容不得站在那里慢慢琢磨。
不熟练的时候,这个限制尤其明显。
雷古勒斯伸出手,新凝起的魔力停在掌心上方,承载他送入的记忆,感知到的摄取过程与每次修改前後的差别,都保存在里面。
魔力怎样流入,哪些地方先发生变化,怎样将供给限定在目标体内,成型後又该在何处断开与自身的联系,还有那个自我吞噬的循环,所得滋养所得,结果反过来加强过程。
雾团越来越凝实,最後成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黑球,悬在掌心上方。
里面的施咒意象与魔力变化都已经固定,接收的人得同时承载它们。
雷古勒斯把黑球递过去:「看看。」
塞拉斯接住,魔力接触表面,停留片刻,随後抬手将它拍向额头。
黑球化开,细密的雾丝贴着皮肤融入眉心,最後一点黑色也随之隐去,他的目光失去焦点,手缓缓放下。
摄取发生的感受进入意识,得到的补充怎样壮大魔法,魔法又怎样从目标身上取得更多,施咒的窗口,危险的界限,雷古勒斯留下的经历接连展开。
雷古勒斯看着他接收传承,手里的魔杖转了一下,等着。
这咒语就用吧,一用一个不吱声。
海风刮过墙顶,塞拉斯一直坐着,外面的浪接连撞上岩壁。
近半个小时过去,传承中的变化已经能够连贯的呈现,最後留下的名称才进入他的意识。
布莱克的亲热。
塞拉斯的眉头拧起来,眼里还留着接收魔法的慎重,随即又添了几分错愕。
他抬头看向雷古勒斯,神色一时有些古怪。
雷古勒斯瞧着他的表情,笑着将魔杖收回袍子:「家里抓来的那些人,挑一个试试,死後若有东西留下,收好,我回去再看。」
塞拉斯看了他一会儿,最後点头,起身走向墙边。
脚下的阴影向外铺开,沿着衣服漫上来,将身体整个裹住,高大的身形逐渐矮下去,肩膀与脑袋一同融入,脚下积起的一滩黑影向墙根延伸,越过边沿,贴着堡垒外墙滑下。
雷古勒斯目送片刻,转回圈住摄魂怪的地方。
最早那只破袖子已经恢复了些,正贴着远处的边界移动,他经过,它便换了方向。
这东西明明没有眼睛,他也把情绪收得很好,大脑封闭术一直开着,可这家伙就是能感觉到他在附近,然後躲着。
他留意了一下周围的魔力,暂且去折腾另一只。
一声轻响,克利切端着托盘出现,走近躬身,目光碰到摄魂怪,耳朵扑棱了两下,背又弯得更低,声音也有些发颤:「小主人,该吃饭了。」
雷古勒斯合好摄魂怪周围的空间,收回魔杖。
克利切把托盘搁在临时变出的桌上,摆好炖肉与面包,热汤倒进碗里,又将餐巾放好。
雷古勒斯坐下来,拿起面包,见托盘里还留着一份,随口吩咐:「塞拉斯回去了,晚些再送他的。」
克利切应下,将余下的食物收好,躬身等在旁边。
雷古勒斯叉了块肉,浸过汤汁,放到面包上咬了一口。
天仍然灰着,云底下偶尔有海鸟飞过,越过浪峰,很快朝远处去了。
堡垒边缘的水迹让风吹乾,又溅上新的水雾,摄魂怪从墙外缓缓落下,破布擦过石头。
热汤喝进肚子里,雷古勒斯吃得挺舒服,慢慢切着盘里的肉。
破袖子又找了一个方向,沿着边界往外试。
惬意。
塞拉斯走下旧宅的石阶,地牢里潮气很重,墙边挂着两盏灯,铁门下面留着送食物的小口。
看守提起钥匙,给他让开位置。
七八个人坐在里面,有人手臂缠着绷带,有人额头肿起,衣服上还留着几天前干掉的血。
脚步声传来,几张脸抬起,看清门前的高大身影,最靠近门口的人立刻往後挪,眼里闪过惊惧。
塞拉斯停留片刻,随手指了一个。
对方肩膀一缩,目光慌忙转向身边的人,看守已经开门进来,将他拽起,带到隔壁的石屋。
屋里空着,通向两头的门先後关好,塞拉斯解去他身上的束缚,把收缴的魔杖扔到他脚边,退开几步。
男人盯着地上的魔杖,又看了眼看门,猛地弯腰抓住杖柄,後背还未直起来,杖尖已经对准塞拉斯。
红光刚亮,一道纯黑的光束便越过两人之间,落在他胸前。
男人没来得及检查自身,急着把杖尖的咒语送出去,红光却突然暗下去。
他愣了愣,咬着牙重新调动魔力,杖尖再次亮起,又更快地熄灭。
「你」他看向塞拉斯,脚步往後退,胸前忽然一阵发空,力气跟着散掉。
他慌忙低头,伸手抓住衣襟,扯开领口往里看。
塞拉斯的感知一直落在他身上。
对方第一次施咒,聚向手臂的魔力便中途折回胸前,第二次调动得更多,摄取发生之後已经开始向周围蔓延,接触到的魔力随即卷入,刚才还能控制的魔力迅速脱离掌控。
男人终於看到自己胸口,那里正朝内凹下去,肋骨的轮廓逐根显露。
他瞪大眼睛,手掌在胸前胡乱摸了两下,摸到的皮肤冰凉,掌下还在凹陷。
他张嘴想叫,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短又哑,身体想向後退,膝盖突然失去支撑,重重磕上石地,魔杖跟着滑出一道痕迹。
塞拉斯高大的身影矗立着,静静看着。
魔法仍在对方体内运行,脸颊迅速乾瘪,嘴唇贴到牙齿上,脖子上的青筋随着喘息绷紧。
男人抬手去捂胸口,胳膊举到一半便开始抖,手指抓住领口,怎麽也使不上力。
有什麽东西在身体里吃他,他拼命想把它赶出去,魔力才聚到胸前,虚弱便骤然加重o
他往外扯衣服,瘦下去的肩膀露了出来,目光惊恐地转向塞拉斯,嘴张合了几次。
「停...停下...」他用魔杖撑着地面,试着抬起上半身,手腕却折了回去,人向前栽倒,另一只手猛地撑地。
塞拉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再度尝试聚起魔力。
剩下的力量从四肢汇向胸前,旋即让魔法取走,摄取进一步侵入维持身体与意识的魔力。
男人撑地的胳膊突然蜷回胸前,躯干迅速收缩,长袍从肩头滑落,包住弓起的背。
口中的声音骤然断掉,脸贴着地,眼睛竭力往上转。
下一刻,手指松开,魔杖滚到一旁,瘦得突出的肩骨最後动了一下,便停住了。
塞拉斯走近,蹲下,用魔杖挑开附在胸前的碎布。
皮肤贴着骨头,胸口向内凹陷,呼吸已经停止,人的意识与能够自行调动的魔力都散了。
凹陷处还附着一团黑雾,只有巴掌大小,细密的雾丝从边缘伸出,再向中间卷回。
裹在里面的一角衣料正在发脆,稍一触碰,便落下几片碎屑。
他把一小段魔力探过去,刚接触边缘便失去了一部分,取走补充以後,黑东西向外伸展,又接着寻找下一处。
塞拉斯收回探查,先隔断残留与周围的接触,再取出从家里带的封存危险黑魔法物品的小箱。
魔杖沿黑雾下方划过,附着的布料连同一小片皮肤脱离屍体,卷起,移入箱中。
合上箱盖,门重新关严,塞拉斯转身,走廊尽头,高大的身影融入灯光照不到的地方o
傍晚起了海风,浪头接连翻过,靠近岛屿的水下有一片阴影迅速移动。
它贴着礁石经过,到了岩壁下方,沿着海水冲刷出的裂缝往上翻。
阴影越过潮湿的石壁,攀上堡垒外墙,避过先前辨认出的警戒位置,继续向高处延伸。
墙外的摄魂怪从附近飘过,黑袍掠过石头,阴影已经越过墙沿,在屋顶重新聚成高大
的身形。
雷古勒斯坐在桌边,正把手里的魔杖从一只摄魂怪身前移,看见塞拉斯回来,朝身旁空着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塞拉斯走近,拿魔杖抵住额角,引出一缕银白的记忆丝线,挑到雷古勒斯面前。
雷古勒斯用杖尖接过来,往自己脑子里送。
抵抗确实加快了摄取,魔法在目标体内一直存续,当目标死亡,施咒停止,人的整体运转也已经结束,它还在找可以摄取的东西。
会始终只是附着的魔法,还是能逐渐形成别的东西?
雷古勒斯看了一会儿,抬眼望向旁边的摄魂怪。
眼前的家伙本就能持续存在,人的躯体上也留下了会摄取的东西,两者究竟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