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说:“够了。前期应该学生不多,先用着。等以后人多了再说。”
他看了看摆好的桌椅,又说:“你这些天先忙你的。学堂的事我自己张罗。你别为了赶学堂的活儿,把外头的活儿都压到一块儿。慢慢来。”
陈青竹说:“先生放心。我接下来会慢点来。答应了人家几时交的,我按时交。没答应的,先不接。”
沈先生说:“那就好。身体要紧。你眼里有光,可一看就是辛苦了好一阵了。别把自己熬垮了。”
陈青竹说:“知道了。”
-
学堂要开办的消息,是沈先生亲自去镇衙门口贴的告示。
红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云雾镇学堂三月开馆,收六岁往上、十五岁往下的孩子。
束脩从优,家境贫寒者可减免。
有愿意送孩子来的,到镇子西头沈先生家报名。
告示贴出去头一天,来看的人不少,可真报名的没几个。
大家都在观望。
镇子茶铺里,几个闲人围着喝茶。
一个叫孙建平的先开了口,他是在开茶铺的,家里有个闺女。
“你们说,这个沈先生,到底行不行?以前有没有教过书,谁知道什么来路。”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接过话头说:“听说是从隔壁镇来的,灾荒之前就在那边开学堂,教了好些年。陈巡检家的人都跟他读书,他闺女也在他手底下学过。”
孙建平说:“陈巡检家的人跟他读,那是人家信得过。可咱们也不知道他教得怎么样啊。”
另一个瘦高个的说:“要不先把孩子送去试试?反正束脩也不贵,要是不好,再领回来就是了。”
李良栋说:“再等等。看看谁家先送。”
过了两天,有几户胆大的把孩子领来了。
头一个是住在镇子东头的周大娘,领着她孙子周小顺。
周大娘进门就说:“沈先生,我这孙子,他爹娘去年卖红薯挣了点钱,说想让孩子认几个字。我也不懂,您看看,能收就收。”
沈先生让周小顺坐下,拿了本书让他翻,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里几口人?
周小顺答得清楚,不怯场。
沈先生又让他拿笔写个“一”字。
周小顺握着笔,手有点抖,可画出来横平竖直。
沈先生点了点头,说:“行。收下了。回去准备笔墨,三月来上课。”
周大娘高兴得连声道谢,拉着周小顺走了。
消息一传开,来的人就多了。
有镇子南头的李良栋,带着他儿子李小明。
李小明今年八岁,瘦瘦小小的,进门就躲在他爹身后不肯出来。
沈先生弯下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小明不说话。
他爹推了他一把:“说话呀。”
沈先生摆了摆手,说:“不急。你跟我来。”
他领着李小明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有画的那一页。
沈先生指着画上的牛问他:“这是什么?”
李小明看了一眼,小声说:“牛。”
沈先生又问:“你家有牛吗?”
李小明说:“有。一头黄牛。”
沈先生说:“好。明天来上课,我教你写‘牛’字。”
李小明点了点头,从他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孙建平,领着他闺女孙小梅。
孙建平进门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说:
“先生,我这闺女,脑子灵光,在家老爱翻她哥的书看。我想着,反正也收孩子,就带来让您看看。”
沈先生让孙小梅坐下,问了几句话,又让她认了几个字。
孙小梅认得比李小明还多,一本《三字经》能背小半本。
沈先生笑了一下,说:“收。女孩也收。一样的教。”
孙建平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也不是所有人都收。
有个汉子领着他儿子来,那孩子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坐不住,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沈先生问他叫什么,他答得含含糊糊。
让他拿笔,他拿了笔在纸上乱画,画了两笔就把笔一扔,跑去够桌上的砚台。
沈先生放下笔,对那汉子说:“这位兄弟,孩子还小,坐不住。回去再大两岁,懂事些了再来。”
那汉子有些不高兴,说:“怎么还挑人?我交了束脩还不行?”
沈先生说:“不是挑人。孩子太小,坐不住,来了也学不进去。不如在家再等等,大些了再来,我一样收。”
那汉子嘟囔了两句,领着孩子走了。
还有一家,来了就问:“先生,束脩多少?”
沈先生说了个数。
那人算了算,说:“能不能再少点?”
沈先生说:“家境不好,可以少收。但你把家里情况跟我说清楚,我看看。”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会儿说家里地少,一会儿说老人有病。
沈先生便说:“你先回去,想好了再来。”
那人走了之后,也没再来。
到了第五天,沈先生把报名的名册摊在桌上,数了数,一共二十个人。
他把名字念给白氏听,白氏坐在旁边纳鞋底,听完说:“才两个女孩?”
沈先生说:“对。一个孙小梅,一个赵巧。赵巧是她爹送来的,说她胆子大,敢说话。我见了,确实。坐在那儿不怯场,问什么答什么。”
白氏说:“女孩少,以后慢慢会多的。”
沈先生说:“嗯。不着急。”
二十个人,可学堂里的桌椅不够,只有八套,还差两套。
陈青竹那边赶工也来不及了,他手头还有好几单活儿排着,天天从早忙到晚,刘晓月抱着孩子坐在旁边陪着,他都没工夫多说话。
陈石头知道了,说:“山谷里还有几套旧的,是以前孩子们用的。搬出来先用着,不够的再慢慢打。”
于是派江安和张岩回山谷去取。
江安和张岩从通道进了山谷,去了学堂那间屋子,把六套桌椅搬出来。
桌椅虽然旧了,桌面磨得光滑,凳腿也结实。
江安搬起一套,掂了掂,说:“还成。能用。”
江舟说:“先搬去用着。”
江安和张岩用独轮车一人推着两套,从通道里出来。
到了镇上,沈先生一看,说:“够了。先摆上,等青竹有空了,再打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