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把水碗递给杨师傅，只是随口那么一问，他四下一打量，就看到那一块一块的红砖，已经被源源不断地从窑口运输了出来。
而且堆放砖坯的那片空地上啊，都已经整整齐齐地堆出了两大摞了，那砖角码得特别齐，四四方方的，一看就是老手艺人干的活。
但是这也干得太快了，按这进度，不用到天黑这批砖就能全部出窑，这不是拼命呢吗。
“早上六点我们就来了，一直干到现在，还没歇着呢，这裤衩子都被汗打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陈村长啊，咱们这都干了小半天了，啥时候能回家吃口饭啊，这肚子里头早就没食了，咕咕直叫。”
随着杨师傅这么一问，其他人也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水碗，眼巴巴地看着陈铭，那眼神里头满是疲惫和期待。
陈铭一听这话，这才转过头来，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看那已经升得老高的日头。
“六点就来了？来这么早干啥呀？这天都没亮透呢，你们就走山路来了？之前不是早就跟你们说好了吗？八点钟到这块就可以了。”
“咱这又不是啥赶大命的活，也不能耽搁了你们自家地里头的庄稼活啊，那才是正经的命根子，砖厂就是个副业。”
“八点到中午十一点，三个小时，下午凉快，就从一点钟干到六点钟，这五个钟头完全足够了啊。现在咱这砖卖得还没那么快呢，堆多了反而占地方。”
陈铭很是疑惑地问道，他记得清楚，这工钱和时间都是大家伙坐下来说好的，怎么才几天就变了。
“这不是新来的那个女会计吗，叫庄淑静的，一大早就来给我们开的会，凶得很，说这是她重新安排的时间，这是钱老炮钱大老板的意思。”
“人家钱老炮投了整整五千块钱进来，那肯定是咱们砖厂真正的老板，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也得听人家的话呀，要不然人家一句话不让咱干了，咱上哪找这活计去。”
“我们寻思啊，你肯定都已经跟钱老炮打过招呼了，同意了这个点，所以我们就摸着黑来了，谁也不敢迟到。”
杨师傅放下水碗，抹了抹嘴，直接开口解释道，语气里头多少带了点无奈和怨气。
陈铭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住了，他这心里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微微一皱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我啥前同意早上六点就来了？我这个砖厂的厂长都不知道这回事，她一个外人凭啥安排！这大晌午头子多热啊，你们看看这砖，还烫手呢，万一把人热出个好歹来咋办？”
“再者说了，咱当初不是说好的吗？那砖先慢慢出，出来之后堆在那块儿先晾一晾，好歹也等它凉透了，然后再往外拉也来得及呀，咱又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
“你说这砖还这么烫，天也热得跟下火似的，啥人能受得了啊？咱也不是急着赶工，干啥整那么着急？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陈铭这么一说，周围的那些工人们听了，心里头是暖烘烘的，知道陈村长是向着他们，全都咧嘴憨厚地笑了。
“陈村长啊，没啥大事，咱们这些庄户人皮糙肉厚的，吃点苦受点累的，那都不算啥事，年年抢收麦子比这可累多了。”
“毕竟人家是大老板，投了那么多钱进来，那就是咱的东家，咱们要是不听人家的话，那也不是那么回事啊，不好交代。毕竟咱赚的就是这份辛苦钱，多干点就多挣点呗。”
有一个老工人呢，伸出手来，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上磨出来的水泡，龇牙咧嘴地说道，那手上全是老茧和水泡，看着就让人心疼。
其他人听了，也全都跟着点了点头，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那疲惫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毕竟谁也不是铁打的。
“那不行，绝对不行！别说咱们现在这块还不急着赶工出货呢，就算是真到了赶工期的时候，也不能这么玩命地拼啊，人不是牲口。”
“你们家里都还有地里的活等着呢，那才是根本，不能耽搁了种地收粮的大事。这砖厂啊，是咱们村集体的产业，虽说是我带头干起来的，但那也是为了给大伙谋福利，不能反过来为了这点盈利赚钱，就把你们的时间安排得这么紧，把人往死里用。行了，你们先歇着，我去找那个新来的会计好好谈谈，我倒要看看她有啥章程。”
说到这儿的时候，陈铭把水碗往刘国辉手里一塞，站起身来，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砖厂的唯一的一间小板房走去。
那小板房就是临时用破砖头和木头板子搭建起来的，当个临时的账房和休息室，窗户上连块玻璃都没有，糊着旧报纸。
陈铭也没敲门，一把就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破木头门，大步走了进去，就看到那个庄淑静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屋里唯一一把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个笔，还有个大本子，正在那装模作样地记着什么。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一看就是不招四六、在镇上游手好闲的那种小混混，头发留得老长，叼着烟卷，歪着膀子靠在墙上。
这两个青年看到陈铭进来了，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就那么靠在椅子上，正在那块吞云吐雾地抽烟呢。
“你们俩抽烟上远点去，看这屋里头整的这个味啊，跟烧了柴火垛似的，熏死人了。去，你们俩骑上自行车，上镇上去给我打几份饭回来，我早上还没吃呢，这肚子都饿了。”
随着庄淑静头也不抬地，合上那本子，随口吩咐道，那语气就跟使唤自己家佣人似的。
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一听，赶紧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殷勤地喊了一声。
“二姐呀，那打几份饭回来啊？光打米饭，还是打几个炒菜？”那个青年开口问道，哈着腰，一脸谄媚。
“你是不是虎？脑子让门弓子抽了？肯定打三份啊，咱们三个人不是人吗？难不成你还想大发善心，给那些满身臭汗的工人、给那些村里的泥腿子师傅也打一份啊？那钱你花呀！你很有钱吗？”
“等会儿你去镇上打饭回来之后，就让他们自己回家去吃，就给他们半个小时，吃完了赶紧回来干活，谁要是迟到了，回来就扣工分、扣钱，我可不管他是谁。”
庄淑静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头也不回地随口说道，那话里话外充满了对工人们的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