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在前头引路,两人出了金銮殿,绕过几重宫阙,一路往皇宫的最深处行去。
这一路林彻没有再说话,他脸上神色凝重。
张唯跟在後头也不催促,只是暗暗放出神识朝前探去,眉头便微微一挑。
这皇宫深处的地底,竟布着一层又一层的封禁,那些封禁与他寻常见过的法阵不同,没有灵气流淌和符文闪烁,以一种极其纯粹的武道意志,硬生生地烙印在大地深处,一层叠着一层,密不透风。
越往下,那武道意志便越是厚重,到最後简直像是压了一座又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便是以张唯如今的神识,探到深处都隐隐有一种被针扎了似的刺痛感。
「好重的封禁。」张唯心中暗道,「这林彻在地底下锁了什麽东西,竟要费这麽大的手脚。」
两人穿过一条幽深的甬道,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偏殿之中,偏殿的地面上嵌着一块漆黑的铁板,铁板之上刻着九九八十一枚古朴的拳印。
林彻走到铁板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张惟一眼,沉声道:「到了。」
说着,他抬手朝那铁板遥遥一按,一股精纯到极点的武道意志自他掌心涌出,没入了铁板之中。
刹那间,那八十一枚拳印依次亮起,没有光,准确地说,那亮起的不是光,而是一道道沉凝的意志,令人生辉。
铁板之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块不知几万斤重的漆黑铁板便缓缓地向两侧移了开来,露出了一道直通地底的阶梯。
继而,一股苍茫古老的的气息自那地底深处扑面而来,气息刚正锋锐到了极点,像是一柄在天地间专主杀伐的神兵。
张唯只被那气息一冲,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他的盘古元神在紫府之中,竟毫无徵兆地轻轻一震。
「这东西……」张唯瞳孔微缩,「来头大得吓人。」
「随我来。」林彻说了一句,便率先踏上那道阶梯,朝地底行去,张唯收敛心神,跟了上去。
阶梯盘旋向下,彷佛没有尽头,两人一路向下,一千米,足足深入地底超过千米,阶梯终於到了尽头。
张唯踏出最後一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地宫。
地宫之中只有一根根粗大的锁链。
锁链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细,通体漆黑,不知是什麽材质打造,锁链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拳印、剑痕、符籙,还有一道道早已黯淡的金光。
锁链从地宫的四面八方延伸而来,纵横交错,如同一座巨大的蛛网,而那蛛网的中心,锁着一个巨型壮汉。
张唯的目光落在那壮汉身上的刹那,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壮汉身形之高大近乎魔神,他盘膝坐在地宫正中央,光是坐着便有将近三丈来高,若是站起来怕是不下五丈。
一身古铜色的肌肤,虬结的肌肉如一条条铁铸的蛟龙盘绕在周身,那肌肉的线条粗犷凌厉,每一寸都蕴含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恐怖力量。
他赤着上身露出胸膛,胸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深可见骨,下半身围着一条破旧的兽皮裙。
他的面容方正古拙,浓眉如两把横刀,鼻梁高挺,颌下一部钢针似的虬髯,自有一股执掌天下兵戈,号令万千甲士的无上威严,彷佛他往那里一坐,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军阵。
而那些合抱粗细的锁链,便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血肉之中,一共三十六道锁链,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锁在那地宫中央的一座石台之上。
而更让张唯在意的是,这壮汉身上竟没有半点法力,他那一身恐怖到极点的力量,不依赖灵气,不依赖外物,而是完完全全地长在他的血肉筋骨之中,就像盘古,那个开天的巨人。
「这就是了。」
林彻的声音在地宫中响起。
「这就是当初入侵南江的时候,我们遇到的那个黑影。」
林彻走到地宫边缘,望着那道身影,缓缓地讲述了起来。
「那是一百三十年前,那时候南江的唯心武道刚刚立住根基,有一夜,阳膜之外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林彻的声音低沉,「黑影是从星空的方向坠下来的,它坠在阳膜之外,起初我们只当是寻常的邪异,便派了武者前去围剿,可谁知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第一批赶去的武者三百人,连它的身都没近便被它一拳一个尽数打杀。後来阳膜都被它生生地砸出了一个窟窿就那麽闯了进来。「
张唯听到这里眉头微皱,能一拳打杀三百武者,还能硬生生砸破阳膜闯进来,这等力量,南江如何挡得住?
「那後来呢?」张唯问道。
「後来,我们便倾了举国之力。」
林彻道,「那时候南江武道正是最鼎盛的时候,我麾下迈入武道极境的强者一共有九人,我们九人连同门下最精锐的弟子,足足上万人,将它堵在了这一片地界。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天都被打塌了半边。」
林彻回忆起,不禁痛苦闭眼。
「这畜牲东西当真是杀不死,我们的拳、剑劈在它身上,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它一拳下来,便是武道极境的强者也接不住。我们九人,足足死了六个,六个啊!」
林彻睁开眼,看着那被锁链锁着的壮汉:「那六位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们拼了命,才将这东西一点点地磨到力竭。
最後是我们剩下的三人,趁着它力竭的那一瞬,以自身武道意志为引,将它镇压在了这地底。这三十六道锁链,是我们搜集了天下的奇铁,又请了无数武者将毕生意志烙印上去才铸成的,这地宫封禁,千米之下的镇压,全是用那六条人命和上万弟子的屍骨堆出来的。」
地宫之中一片死寂,张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能想像那一战的惨烈。
九位武道极境的强者死了六个,上万精锐弟子埋骨於此,才勉强将这壮汉镇压,而且还只是镇压。
「你们杀不死它?」张唯问道。
「杀不死。」
林彻摇头苦笑道,「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以武道意志日夜不停地冲刷它的神魂,将它拖到阳膜之外,让那阴秽不祥的灰雾去侵蚀它,可都没有用。
它的肉身硬得不可思议,便是我倾力一击,也只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白印,神魂更是沉得像一片大海,我们的意志冲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它锁在这里,以封禁磨它的力气。」
「这一百多年来,它一直纹丝不动。」
林彻看着那壮汉,神色复杂,「就像一尊死了的雕像,我们甚至都快以为它已经在封禁之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便在这时,那一直盘膝静坐百余年来纹丝不动的巨型壮汉忽然有了动静。
他那两道浓眉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後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睁了开来。
瞳孔之中彷佛有无数的星辰在流转,有无数的兵戈在碰撞,有万千甲士在无声地呐喊。
只是一眼,地宫之中那三十六道锁链便齐齐绷紧,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林彻脸色骤变,他猛地後退一步,死死地盯着那抬起头来的壮汉,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你,你动了?这不可能!我们想尽了办法,一百多年都没能让你动弹分毫。」
一百多年了,这东西被锁在地底从未有过一丝动静,可张唯一来,它竟然就抬起了头。
那壮汉却没有理会林彻,他冷漠的扫了林彻一眼。
「外道。」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厚重,如一口古钟在地底深处缓缓敲响。
林彻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反驳,他修的是唯心武道,摒弃了仙道,也摒弃了灵气,在这等古老的存在眼中确实算不得正道。
那壮汉说完林彻便不再看他,目光移到了张唯身上。
眼睛落在张唯身上的刹那,瞳孔微微一缩,他盯着张唯看了许久。
地宫之中一片死寂,良久,那壮汉才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是真武的弟子?」
张唯的眉头猛地一动。
对方竟然直呼真武,而且一开口便瞧出了他与真武之间的渊源。
真武也就是他在阴秽不祥源头遇到的那位存在,那是何等的人物,那是天庭六御之一,是真武大帝,是坐镇北方、号令玄武的无上帝君。
眼前这壮汉却直呼其名。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与真武是同一层级的存在,甚至可能比真武还要古老。
张唯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看着那壮汉问道:「你是谁?」
那壮汉闻言竟笑了,他微微抬起下巴,虽被三十六道锁链锁着,虽盘膝坐於地底千米之下,可那一刻他却彷佛重新坐回了那九天之上的帝座,俯瞰诸天,号令万灵。
「我为勾陈。」
勾陈,勾陈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天庭六御之一,执掌天地人三才,主人间兵革之事,统御万千雷部、诸天将帅的勾陈大帝。
林彻猛地转头看向张唯,张唯也正好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掩饰不住的震撼。
六御,他们锁在地底一百多年,杀不死镇不住的存在,竟然是天庭六御之一的勾陈大帝。
林彻只觉得一阵口乾舌燥,他南江武道修的是兵戈杀伐,练的是气血意志,而勾陈大帝恰恰是这天地间一切兵戈杀伐的主宰。
他这一百多年,等若是在以自己那点微末的武道去镇压武道一途的老祖宗,难怪杀不死镇不住,这如何杀得死镇得住。
张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那自报身份的勾陈大帝,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天庭六御,分别是统御万天的玉皇大帝,统御万雷的勾陈大帝,统御万星的紫微大帝,统御万灵的青华大帝,统御万地的长生大帝,以及统御万水坐镇北方的真武大帝。
这六位是天庭最顶尖的六尊帝君,是仙道文明最辉煌时立於诸天之上的六座高峰。
如今真武在乱域崩碎後不知所踪,而勾陈却被锁在这南江地底,一身道果近乎破碎,法力尽失。
张唯忽然想起,张道陵也曾是六御时代之後的人仙,当时天庭早已覆灭,三十三天破碎,六御四散飘零。
「勾陈大帝。」
张唯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为何会从星空古路回来,又为何会坠在这南江?」
勾陈听到,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路断了。」
「当年天庭倾覆,三十三天破碎,这方天地再无容身之所,我等便沿着上古留下的星空古路离开此界,想要去往三千界中另寻一处可以安身的世界,我是最後一个动身的。」
「我沿着星空古路一路前行,起初路还好走,可走着走着,那路便断了。」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愤怒。
「被什麽东西从中间生生截断,前一刻前路还在,下一刻连同那一片星空都消失了,我被困在了一片空域之中。」
「空域?」
张唯眉头一皱,心中念头电转。
张唯猜测,那所谓的空域,大机率便是星空古路断了之後产生的真空截面,绝对的死寂之地。
「那你是如何回来的?」张唯追问。
「有个人过来,我自然循着气机而去。」勾陈道。
「再睁眼时便到了这南江,那时候我道果破碎,法力尽失,神志都不清醒,只凭着一身残存的本能,想要寻一处地方活下去。」
勾陈说到这里看了林彻一眼,「便遇上了你们这些修外道的小家伙。「
林彻老脸一红,讪讪地说不出话来。合着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在勾陈眼里不过是一个神志不清濒死求生的人被一群小家伙给围住了,而他们付出六条人命、上万屍骨才换来的镇压,在对方真正清醒过来之後,林彻不敢再想下去。
地宫之中,勾陈却没有再理会他,眼睛重新看向张唯,目光灼灼。
「真武,在哪里?」
诸神离散,他被困空域万古,如今好不容易归来,他最想知道的便是那些与他一同从废墟之中走出去的其他六御下落如何。
张唯沉默了一下:「我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