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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勾连三十三天(四千字)

    「老夫拼死才逃了出来,一路逃回这黄帝陵之下,封住石殿,沉眠养伤,这一睡老夫也不知睡了多久。」

    蚩尤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

    三只眼,银白甲胄,三尖两刃刀。

    张唯听到这里,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他几乎可以肯定打伤蚩尤的那个人就是二郎真君杨戬。

    当年他在二郎真君庙中,正经拜过的。

    当年金毛儿带路,南天门见道,他与这位真君之间便结下了一段因果。

    只是他没想到,杨戬竟然也曾在破碎的三十三天之中出手,还把这一代兵主打成了这副模样,堵在天阙之上不让蚩尤去寻自己的残躯。

    是碰巧还是别有深意?

    张唯把这个疑问暂且压在了心底。

    蚩尤却已经从重逢的惊讶中缓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张唯,看着看着,眼瞳忽然一凝。

    「等等。」

    「十二都天神煞锻体秘录你竟然根本没怎麽修?!你放着十二都天的大道不走,去修那些软绵绵的法,去炼什么元神?!」

    石殿之中,蚩尤的声音回荡不休。

    张唯静静地等他吼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为什麽不修,你心里没数?」

    蚩尤的咆哮,戛然而止。

    张唯看着他道:「每一次我动用《祖巫召请咒》,去召唤天地间弥散的祖巫真灵借他们的力时,我都有一种感觉。」

    「什麽感觉?」蚩尤问道。

    「我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祖巫顺着那咒,顺着那部秘录,直接降在我的身上。」

    张唯的目光落在蚩尤脸上,「借法是假,开门是真。我修得越深,召请得越多,那扇门便开得越大,等我把十二都天神煞锻体秘录修满的那一天,怕也就是祖巫借我这具躯壳、重新降世的那一天。」

    石殿之中,一片死寂。

    蚩尤脸上神色变了变。

    张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我说得对麽,兵主?」

    「你方才那一番痛心疾首,什麽盘古大道炼体圣法,说得冠冕堂皇,可你真正想要的,恐怕是我把十二都天神煞锻体秘录修炼圆满,好让十二祖巫降我的身吧?」

    「到那时,你这位兵主便算是迎回了旧主,是不是?」

    蚩尤的目光,闪烁了几下。

    沉默了片刻,这位上古兵主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这是你的荣耀。盘古父神开天,身化万物,十二祖巫承其精血,你能以人族之躯得这传承,能成为父神重临於世的凭依,这是你张唯乃至整个人族,万世修不来的荣耀。」

    「荣耀?」

    张唯被气笑了。

    「我连轩辕黄帝留下的《轩辕守一至道》都没有修。」

    张唯缓缓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盘古元神在紫府之中缓缓睁眼,一股浩瀚的肉身气血,自他体内苏醒升腾。

    「黄帝的道,我不接,祖巫的身,我更不借。我张唯的道,我自己走,我张唯的身,我自己做主。「

    话音未落,张唯上前探出手。

    蚩尤见状,不惊反喜,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狞笑。

    在他的感知里,张唯离开现世之前不过是阳神境界的小辈,虽说得了些了不得的传承,可阳神就是阳神,在他这位纯极道肉身的兵主面前,那点手段与挠痒无异。

    「好,好得很!」

    蚩尤猛地起身,暗赤色的兵煞之气如火山般爆发,整座石殿都在他的气息下簌簌发抖。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小辈拿什麽教我!」

    他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一拳。

    可这一拳是兵主万古杀伐淬链出的一拳,暗赤色的拳锋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打得凹陷下去,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石殿四壁那些坚硬的石块,被拳风一扫,便如齑粉般簌簌而落。

    张唯没有硬接,他指尖一引,瑶枢敕命玄章先发。

    「止。」

    律令落下,蚩尤那狂暴的身形,骤然一滞,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在了原地。

    可仅仅停滞了半息。

    「给老夫,开!」

    蚩尤怒吼一声,混身肌肉块块贲起,那至纯至烈的极道兵煞,竟凭着肉身蛮力,硬生生将张唯这一道律令,挣出了一道道裂痕。

    咔嚓一声,律令碎裂,蚩尤的拳头去势不减,再度轰来。

    张唯目光微动,反手拔出了残缺仙剑。

    道阳化形,一剑斩出。

    金色的剑光如一轮大日,煌煌烈烈,正中蚩尤的拳锋。

    铛!

    一声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金色的剑光与暗赤色的拳锋撞在一处,纯阳剑气疯狂灼烧着蚩尤的肉身,可那具兵主战躯之上,只是迸射出漫天火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有破。

    「哈哈哈,没用的!」

    蚩尤狂笑,「老夫是兵主,这一身战躯,是万古兵戈杀伐铸出来的!你那些法术剑气,神魂手段落在老夫身上,与挠痒何异?」

    张唯又接连试了数种手段。

    律令镇压被蛮力挣断,纯阳剑气只留白痕。

    他甚至掐诀召来了一缕神将真灵,那神将一刀劈在蚩尤肩头,依旧是一声金鸣,无损分毫。

    蚩尤的魔抗,高得离谱。

    他这一脉,本就是纯极道肉身的路子,不修元神,不重法术,浑身上下除了肉还是肉,偏偏那肉身被淬链到了一种近乎不朽的地步,寻常神通法术落在他身上,连给他造成一点痛感都做不到。

    张唯试到这里,反倒笑了。

    「好,很好。」

    他还剑入鞘,周身的法力波动,竟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很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既然法术伤不了你。」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气血,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盘古元神全面催动,法天象地,三头六臂!

    张唯的身形在石殿之中急速拔高,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巨神,周身肌肉虬结如一条条盘龙,气血如烘炉,如大日蒸腾而起,将整座石殿都映成了一片金红。

    他这具肉身在盘古元神的滋养,纯阳之气的日夜淬链下,早已强横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只是他平日里斗法多仗律令与剑气,很少有人能逼得他纯粹以肉身应敌。

    蚩尤看着那尊三头六臂的巨神,脸上的狂笑,第一次僵住了。

    「你……」

    「来。」张唯中间那张面孔,淡淡开口。

    下一瞬,两道身影,在石殿之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拳与拳相撞,发出雷鸣般的闷响,臂与臂交击,迸射出一串串火星。

    两人从石殿中央打到墓道,又从墓道打回古台,所过之处,石壁崩碎,柱断梁塌,连这座万古帝陵的最深处,都在两具极道战躯的厮杀中摇摇欲坠。

    蚩尤越打越是心惊。

    他引以为傲的兵主战躯,在对方面前竟讨不到半点便宜。

    对方的六条手臂,每一条都重得像是扛着一座神山。

    他一拳轰在对方身上,对方纹丝不动。

    对方一拳砸在他的肩头,他却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肌肤之上,竟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可能!」

    蚩尤怒吼着,身躯猛地探出八臂齐出,暗赤色的兵煞化作一片拳影,铺天盖地地砸落。

    张唯六臂齐张,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了这一片拳雨。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听得人牙酸。

    紧接着,他中间两臂猛地探出,後发先至,一把扣住了蚩尤轰来的两条手臂,猛地一拧一拽。

    咔嚓!

    两声脆响,蚩尤两条手臂被当场拧成了麻花。

    「啊!」

    蚩尤痛吼。

    张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三头六臂欺身而上,每一击都朴素却又重到了极点,如开天的盘古在抡动山岳。

    蚩尤被打得节节败退,铜铁般的战躯之上,裂痕一道接着一道浮现,暗赤色的兵煞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他想以杀伐战魂去冲撞张唯的元神,可张唯紫府之中那尊盘古元神只是睁眼一瞪,便将他的战魂压得动弹不得。

    砰!

    最後,张唯一拳轰在蚩尤的胸膛正中,正中杨戬当年留下的那道旧伤。

    至阳的拳力顺着旧伤灌入,蚩尤那具强横了万古的兵主战躯,终於承受不住,轰然炸裂开来,暗赤色的血肉崩飞了半座石殿。

    他残破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古台之上,将那方青铜古台砸得四分五裂,怎麽都爬不起来了。

    石殿之中,尘埃缓缓落定。

    张唯散去法天象地,恢复了原本的身形,缓步走到古台前。

    古台的废墟之中,蚩尤只剩下小半截残破的身躯,暗赤色的血肉翻卷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张唯,瞳孔之中,盛满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惊。

    「这才多少年……」

    他喃喃着。

    「你离开现世的时候,不过是阳神,这才多少年,你竟然已经快要合体圆满,连元神都修到了无暇的地步!」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张唯,到此刻还没能完全接受眼前的事实。

    张唯在他面前蹲下身,却没有再出手,只是随口问道:「先不说你我,我问你,那个打伤你的三眼人如今去了哪里?」

    蚩尤喘了几口粗气答道:「不知道。」

    见张唯眉头一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狞笑。

    「老夫若知道他的下落,何至於在这破坟里躺到现在,那一战之後,老夫只记得他提着刀,继续往三十三天深处去了,说是要去镇什麽东西,再往後的事,老夫神魂都被打散了大半,哪里还能知晓。」

    张唯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石殿之外那片破碎的高维虚空,若有所思。

    杨戬还在三十三天之中。

    想当年他初入修行,在二郎真君庙中得杨戬点化,修的是那部《灵台紫府天仙诀》,那时他只当是一场天大的机缘,对这位三只眼的真君师父敬之又敬。

    杨戬也曾当着他的面,说过要镇压大魔、护持天地之类的堂皇话,彼时张唯修为浅薄,听着只觉对方高风亮节,是天庭柱石一般的人物。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些话,张唯只觉得嗤之以鼻。

    他是浊体。

    这等体质,於寻常修士而言是万丈深渊,是天生就与仙道绝缘的废体。

    可在某些存在眼中,浊体却是天底下最难得的器皿。

    污垢不侵,万法加身而不坏,正适合拿来做一尊大神通者转世重修的肉身容器。

    而那部《灵台紫府天仙诀》,表面上是替他这具浊体开窍,立紫府筑仙基的正法,实则越往深处修,他便越是觉得不对。

    那尊等着入住的存在,是哪吒。

    待到他将《灵台紫府天仙诀》修至圆满,便是三坛海会大神借体重生之日,而他张唯,连同他的魂魄都会被悄无声息地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会剩下。

    若不是他在修炼途中提前察觉了端倪,当机立断改弦更张,又得了後面这一连串的造化,恐怕他早就成了别人的一具壳子,到死都还在感念真君的传道之恩。

    张唯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好一个镇压大魔。」

    他与这位真君师父之间的帐,还没有算。

    等进了三十三天,见了杨戬,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张唯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没有再去看蚩尤。

    眼下杨戬也好,哪吒也罢,都还在残天之後,当务之急只有一件。

    看看能不能重新勾连三十三天。

    他重新在石殿之中盘膝坐定,心神沉入紫府。

    紫府深处,那座沉寂已久的仙桥,静静横陈。

    那是他当年破界归来时所驾驭的仙桥,是飞升之路的凭依,修士渡过天劫,沟通三十三天采纳清光以质化元神的唯一通道。

    当年他能自第三界域逆返现世,靠的便是它。

    如今想要重新踏上飞升之路,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要落在这座桥上。

    张唯心神一动,缓缓催动法力,去唤醒那座沉寂的仙桥。

    嗡!

    一声悠长的道鸣,自紫府深处响起。

    沉寂的仙桥之上,一点点灵光重新亮起,开始有仙光潺潺流淌。

    仙桥的桥端正在苏醒,正在朝着三十三天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仙桥的气机穿透了现世与高维虚空之间的壁障,触碰到了那片破碎的天界。

    可就在桥端与残天相接的刹那,张唯的眉头骤然皱紧。

    太乱了。

    他看到仙桥探入三十三天的那一端,根本接不上任何一处完整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