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穿过武道大学的露天回廊。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主城笼罩,明明是白昼,天光却昏暗得如同黄昏。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低语,细碎、模糊,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声呢喃,稍不留意,便会钻入人的脑海,搅动心底埋藏的恐惧与绝望。
贾黑米站在回廊栏杆边,五指紧紧攥住冰冷的金属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刚刚渡过邪神标记爆发的劫难,他的心神还残留着被低语侵蚀过后的疲惫。
气血面板依旧在脑海中静静浮现。
气血:五百五十赫,武师境巅峰。
序列:心灵者三阶中期【心灵破障】。
跨过武师境后期,冲到巅峰,这是数月苦修、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成果。放在普通武者眼中,二十岁的武师巅峰,已经算得上天赋卓绝。可贾黑米心中清楚,这点力量,在虚无之主、在邪神分身的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萤火。
脑海里,方才心魔爆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一刻,邪神标记彻底发作,过往的自卑、少年时代在凰溪岛底层受尽的冷眼、被旁人称作武道废柴的嘲讽、面对强敌时无力保护同伴的愧疚……无数负面情绪被邪神低语放大,险些将他的意识彻底拖入心灵地狱的幻境之中。
若是没有苏轻语的心灵治愈之力,再有叶利西在一旁护法镇压,他恐怕已经心智沦陷,沦为被邪神操控的傀儡。
“你还在回想刚才的心魔反噬?”
清冷的女声从身侧响起。
才依依缓步走到他身旁,一身简洁的武道劲装,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她眼眸深处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那是上古封印血脉觉醒之后独有的征兆。如今她的血脉愈发精纯,对心灵地狱的波动感知,远胜从前。
她微微蹙起眉头,鼻尖轻轻抽动:“主城这边的低语浓度,又上涨了。已经快要追上当初凰溪岛浅层裂缝附近的水准。”
贾黑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掌,掌心留下几道深深压痕。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天际,“方才幻境之中,我直面了心底的自卑。那些执念没有击溃我,反倒被心灵破障天赋冲刷干净,心境反而完成一次蜕变。只是……这份标记还留在我的灵魂深处,虚无之主已经牢牢记住了我。只要心灵地狱的力量持续扩张,这枚标记,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
“躲是躲不掉的。”才依依声音沉静,“从你觉醒心灵破障天赋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站在了邪神的黑名单最顶端。”
不远处,花呗呗靠在廊柱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流转幽光的奇异交易徽章。她刚刚把武道大学内的异能分店安顿妥当,黑市联络渠道已经铺开到主城各个角落。
一身精致的短款外套,精明的眸子来回扫过四周,听见两人对话,她开口插话:“说实在的,我做交易这么久,见过异兽,见过武道世家老怪物,也和不少微弱的诡异完成过等价交换。但虚无之主这种存在,根本不讲交易规则。它要的不是资源,不是宝物,它要的是众生的执念、所有人的心智。跟它谈条件,等同于与死神讨价还价。”
黑猫猫和蹲坐在回廊的石台上,漆黑皮毛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光泽,琥珀色竖瞳微微眯起。它是上古异兽后裔,对地下、对诡异气息的感知,是整支小队最为敏锐的。
“地下网络传来消息。”猫和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沙哑,“不止主城,周边大大小小十几座城市,地下的诡异据点复苏速度在加快。大量普通人、低阶武者出现心灵失控案例。武道联盟专案组整理全部卷宗,所有失控事件溯源,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凰溪岛。”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叶利西站在回廊的阴影之下,老者一身朴素灰布长衫,百岁武圣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如同普通的垂暮老人。只是细看之下,能察觉到他身上的生命气息,比之前又微弱一截。此前为了救下小队,出手击退黑渊麾下武灵境强敌,又再度损耗了本就不多的寿元。
他望着翻涌的乌云,长长叹息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叶利西缓缓说道,“心灵地狱并非是远在天外的异空间,裂缝就在蓝星内部。凰溪岛岛底的心核,既是封印的锁,同样也是地狱裂缝的出口。之前我们清除各地据点,只能算作治标。只要岛底的裂缝雏形持续扩张,邪神的低语就会源源不断顺着地脉扩散向整个蓝星。各地的心灵失控,永远无法断绝。”
贾黑米转过身,看向这位自己的授业恩师。
“联盟的征召文书,方才已经送到我手上。”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烫金封皮的卷宗,封面上印着武道联盟的徽记,下面写着一行大字——心灵失控专案,全权委托贾黑米小队处理。
方才大学毕业考核,他轻轻松松通过。以武师巅峰的实力,加上独一无二的心灵净化天赋,整个武道大学上下,已经没有人再敢轻视这一支来历特殊的小队。世家子弟的排挤、派系的打压尽数消散,学校的修炼资源源源不断向他们倾斜。甚至贾黑米还开设心灵课程,向年轻武者传授抵御邪神低语的心得,培养一批能够抵抗心灵侵蚀的后备守护者。
可光鲜的背后,危机如芒在背。
花呗呗走上前来,伸手拿起卷宗翻阅几眼,嘴角微微撇起:“武道联盟盟主赵山河倒是看得通透。知道这件事靠他们常规武道部队搞不定。肉体的兵器可以斩杀异兽、击溃敌人,可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灵低语,枪炮拳脚全都起不到作用。真正能对抗这股力量的,只有黑米你的心灵序列能力,加上依依的封印血脉。”
“但联盟内部,依旧不是铁板一块。”才依依冷静提醒,“世家派系之中,已经出现不少被低语潜移默化影响之人。有一部分人,内心深处畏惧邪神的力量,甚至生出了投诚的念头。黑渊潜伏在武道高层,依旧在暗中搅动风云。我们拿着专案组的权限,做事依旧要万分小心,提防背后捅来的刀子。”
贾黑米点头,将卷宗合拢。
“所以,我们不能继续留在主城。”
“回凰溪岛?”花呗呗眉毛一挑。
“回去。”贾黑米目光坚定,“线索指向那里,裂缝的雏形在那里,心核也埋藏在岛底。那是我的故乡,也是一切风暴的源头。留在主城处理源源不断的次生案件,只会被动疲于奔命。想要解决根源,我们必须回到风暴中心。”
猫和从石台一跃落地,爪子踩在地面,发出轻微嗒嗒声响:“地下水脉通道已经确认,我可以带小队走地下捷径,避开海面之上已经开始活跃的邪神爪牙与异兽。不过现在凰溪岛境内,诡异事件爆发频率成倍暴涨,岛上的普通居民、度假武者,已经出现大规模发狂伤人的报告。”
叶利西缓缓抬手,苍老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拂,一道虚幻的光影浮现。那是远程传回来凰溪岛的影像。
往日热闹繁华的度假区,已经蒙上一层阴霾。
街道上行人神色惶惶不安,不少武者捂着头,面露痛苦,耳边仿佛听见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部分游客双眼浑浊赤红,毫无征兆就突然发狂,疯狂攻击身边同伴。武道馆、温泉疗养区、交易集市,往日喧嚣淡去,恐慌正在蔓延。半山腰废弃上古神殿遗址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灰黑色雾气,正断断续续从山体缝隙之中向外溢出。
那雾气,便是心灵地狱溢出的气息。
裂缝雏形,已经显现。
“百年之前,上一代守护者浴血死战,勉强将地狱大门封印,加固心核,把裂缝压在岛底深处。”叶利西的声音带着沉重,“可邪神从未放弃渗透。百年来人类内心的恐惧、绝望、贪婪,源源不断给虚无之主供给养分。执念日积月累,封印,正在一点点被腐蚀。”
“我们上次进入地下水遗迹看见的仅仅只是开始。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雏形裂缝就会彻底扩张,到那个时候,大量诡异生物将会跨越心灵地狱,降临现实世界。废土的防线,都市的壁垒,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浩劫。”
贾黑米看着投影画面里凰溪岛混乱的景象,少年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退缩。
还记得最初,他只是凰溪岛底层一名气血孱弱,序列迟迟无法觉醒,被所有人嘲笑的武道废柴。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仅仅只是通过武道高考,改变自己卑微的命运。
一路走来,武道高考、秘境历险、清剿邪神据点、数次死里逃生。他从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少年,慢慢扛起了守护的重担。
伙伴就在身旁,恩师站在身后。远方还有林小满带领的废土流民反抗军,苏轻语带领的心灵医师,还有许许多多不愿向邪神屈服的武者与普通人。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收拾行装。”贾黑米沉声开口,“小队全员集结,即刻动身重返凰溪岛。”
花呗呗立刻行动起来,指尖微光一闪,序列【交易师·高阶】力量运转,一道道传讯信物被她分发出去:“我这边同步通知黑市盟友,若是凰溪岛事态失控,需要外部支援,他们可以第一时间输送物资情报。另外,主城这边的分店保留,留作我们在外的联络支点。”
猫和闭上双眼,感知庞大交错的地下脉络,无数信息在它脑海飞快流转:“我已经标记好地下行进路线。沿途几处新出现的诡异据点,我会标记出来,路上尽量避开不必要的恶战,优先赶回凰溪岛。若是遭遇阻拦,再动手清剿。”
才依依掌心金色血脉光芒流转,封印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涌动:“我的血脉可以感知心核状态。回到岛上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去探查封印的损耗程度。若是裂缝继续扩大,我会尝试用血脉之力,临时延缓它扩张的速度。只是我的力量有限,治标不治本。”
叶利西望着眼前的四名年轻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却又藏着一丝隐忧。他很清楚接下来等待众人的是什么。这一次回到凰溪岛,不再是简单的探查遗迹,不再是处理几起诡异案件。他们将要直面的,是正在苏醒的心灵地狱。
“记住。”叶利西郑重叮嘱,“邪神的攻击,从来不全是刀光血肉的厮杀。最凶险的,永远是人心之中的漏洞。哪怕你们拥有强大气血、高阶序列,一旦内心滋生巨大执念与绝望,一样会被低语抓住破绽,坠入心灵地狱。黑米,你的心灵破障天赋是利刃,可你自己,同样要守住自己的内心。”
“弟子谨记。”贾黑米重重点头。
武道大学的回廊之外,乌云翻滚得愈发剧烈。
隐隐约约,那无处不在的邪神低语,穿透空间,传入所有人的耳朵。似哭似笑,无数杂乱的声音纠缠在一起,诱惑着每一个活在蓝星之上的生灵。远处城市之中,隐约传来警报的鸣响,又一起心灵失控事件爆发。
贾黑米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凰溪岛所在的方向。
五百五十赫气血在体内奔腾流转,武师巅峰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涌动,三阶中期心灵者序列微光在他灵魂深处静静燃烧。心灵破障天赋悄然展开,一层淡淡的透明心灵屏障笼罩小队五人,将一部分侵蚀性低语隔绝在外。
“第一卷,到此落幕。”贾黑米低声自语。
凰溪废柴的时代,已经过去。
可危机才刚刚拉开帷幕。
裂缝已经初显,心灵地狱的阴影笼罩人间。属于他们的,更加残酷壮阔的征途,即将重新开启。
才依依走到贾黑米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花呗呗收好交易徽章,猫和抖了抖浑身黑色毛发。叶利西望着南方的云海,目光望向那一座沉浮在大海之中,承载着希望,也埋藏地狱的海岛。
“出发,回凰溪岛。”
(第一卷·凰溪废柴 第60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