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思索了片刻，点头。
“克明,这一笔,你是早想过?”
“早想过。”杜如晦说,“只是不敢开口。”
“为什么不敢?”
“因为没有薛万彻这把刀。”杜如晦说,“现在大安宫的陛下把刀掏出来了,我就敢开口了。”
裴寂笑了。
“克明你这一辈子,还藏了多少事啊？”
“藏着,是因为时机不到。”杜如晦也笑了：“裴老你没藏过？”
“藏过……”
两个老人各端水喝了一口。
杜如晦把盏放下。
“裴老,薛万彻这把刀,有了，东突厥的兵,有了。”
“既然要发疯，就让他疯。”
“带着东突厥的人,能打多远打多远。一路打穿最好。”
“打穿西突厥,打到再西边的国去。”
“西突厥往西,有大食，再往西,有更远的国，薛万彻这把刀,真放开,他能砍到地的尽头。”
裴寂看了杜如晦一眼。
“克明,你这一手妙，不过有个最大的问题......”
“真放开让他发疯,他可能一二十年都不一定能杀一圈回来。”
“到那时候，陛下若是没了，没人能拦得住他，打穿陆地之师，就算是药师带着敬德，也不一定能拦的住那人。”
两个老人皆是皱眉。
裴寂揉了揉眉心。
杜如晦也揉了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日头从窗外移了一寸。书房里的光也跟着移了一寸。
杜如晦先开口。
“裴老，如你所说，一二十年回不来,这事不行。”
“薛万彻这把刀,要发挥，但是还得给他个钩子。”
“钩子拉着他,他就能砍，钩子断了,他就成了野的，野的刀,大唐不能要。”
“得给他找个能拉住他的人。”
裴寂看了杜如晦一眼。
“克明,你这一招想用什么人?”
杜如晦扯掉一块嘴角的皮。
“裴老,薛万彻……谁能拉住他?”
“陛下能。”裴寂说,“大安宫的陛下。”
“不过大安宫的陛下年纪大了，别说二十年了，就算十年，也不容易，六十四了。”
“太极宫的陛下呢？”杜如晦皱眉问了一声。
“二爷拉不住，不然薛万彻也不会在大安宫待了四年，整整四年，锁在刀鞘里的。”
裴寂想了一会儿。
“有个人，长孙皇后能，薛万彻对长孙皇后还挺敬重的，她说话，薛万彻应该能听几句。”
杜如晦抿了抿嘴：“长孙皇后是女人，又怀着身孕，又不能离长安。”
裴寂叹了一口气。“克明你这一招,把所有人都堵了。”
“我不是堵。”杜如晦说,“我是把所有人都过一遍。过完一遍,我才能想到那个真正能拉住他的人。”
两个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杜如晦抬头。
“大安宫第一批学生如何?”
裴寂愣了一下。
“大唐军院第一批？那群孩子谁能拉得住薛万彻？不被薛万彻带着一起疯就不错了。”
“那几个皇子可以，但是都不能选。”
“太子出不去，剩下的都不行，就算是李恪，也不行。”
“一个外放的皇子,带着薛万彻这种大杀器,真要是有什么不轨之心,谁能拦得住？”
杜如晦点了点头，轻笑一声。
“皇子不行，那公主呢？”
裴寂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长乐，李丽质？”
“对。”杜如晦抬头：“我听着荷儿他们说过，长乐公主李丽质，可是一直都有带兵的心。”
两个老人都没再说话。
外头日头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桌上那一份没写完的折子上。
“克明,长乐今年八岁。”
“你让一个八岁的公主,带着薛万彻去西边打仗?”
裴寂说完，脸上露出一丝痛苦。
“长乐啊！真给她弄出去了，两个陛下都得罪的死死的。”
“不过你说的这个，确实也是一个方向，丽质，确实能拉得住薛万彻。”
杜如晦点了点头。
“她是公主，我也听说了，她最早想学她姑姑李秀宁，后来被萧老夫人转化了，不过，就是不知道她带兵的心，死没死。”
“如果还有那心的话，她脑子还好使，比起几个皇子，丝毫不差。”
“并且这段时间，长孙公教她算账,她算得比高明还快，皇后教她读书,她读完一遍就能记，萧美娘教她番话,她现在已经会三种了。”
“上次陛下考教的时候，老夫亲眼看着的，她这种孩子,可以独当一面，只是缺乏磨炼。”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克明,你这个盘子,不是几个月想出来的。”
“几年了。”杜如晦苦笑一声。
“我看着这几个孩子长起来，心里就有几个盘子，只是没想到，命运弄人，老朽命不久矣。”
“那现在为什么说?”裴寂转头，不看杜如晦的眼睛。
“现在大安宫的陛下把刀掏出来了。”杜如晦解释了一句。
“刀有了,我才能说。”
两个老人又各喝了一口水。
“克明。”裴寂说：“这一手,我服。”
杜如晦笑。
“裴老,你这一来,我才能想到这一步。”
两个老人互相把功劳推给对方。
杜如晦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裴老,这事还有一个困难。”
“我知道。”裴寂叹了口气：“刚说了，陛下一定不会同意，二爷那边不一定会同意。”
杜如晦哈哈笑了一声：“所以，就有劳裴老了，这事，得让长乐公主自己去跟那两位爷提。”
裴寂听完，一甩袖子，起身就要告辞。
“这事，裴某捞不着好处，还得罪人。”
杜如晦要起身,裴寂按住他。
“克明,坐着，我自己出门。”
杜如晦想了想，又是抿嘴一笑：“当年的平阳公主，说不定就是未来的长乐公主，这么一个人的人情，会是没好处吗？”
裴寂冷哼一声：“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一坛我家酿的酒过来。”
“孙真人不让我喝。”杜如晦挥了挥手。
“那放着。”裴寂已经走到了门口：“等你哪天身子好些,你尝一口。”
杜如晦笑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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