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看着纸上那个战字。
战会比流民更可怕吗?
她不知道。
坐在桌前,窗外的太阳从西斜下去,屋里的光也跟着暗下来。
“如今大唐跟龟兹可能要有一战。公主殿下若是想带兵,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这一句在心里反复念了三遍。
“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是唯一?
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一点点。
大唐至今,出兵打过几仗,打完突厥之后,向西边扩张,打完之后,最后只剩下高句丽。
父皇这一代人要是把仗都打完,那就真没她机会了,要是错过了,就错过了,一辈子都错过了。她到二十岁的时候,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今天裴先生那一句,把心里那个东西又叫醒了。
戌时,东宫,李承乾的院子。
李承乾还没睡,秋收开始了,弘文馆的事情太多了。
老三带着白沐走了,暂时没找到个合适的人出来,只能自己再顶上。
“大哥。”李泰在一旁开口。
“咱能弄点吃的吗?”
“我饿了,吃完了咱再干呗。”
“嗯。”李承乾应了一声,抬手挥了挥:“上菜。”
没一会,小太监端着吃食走了进来,放在桌上,转头又退了出去。
兄弟俩正吃着呢,传来一阵敲门声。
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李丽质站在门边,怯懦懦的敲着门。
“丽质来了?进来一起吃。”
“大哥,我有事想不明白,想问问你。”李丽质轻声道。
李承乾又招了招手:“问什么也得进来说啊,站在门边说什么?”
李丽质进了屋,坐在了兄弟俩的身边。
“大哥二哥。”
李泰把桌上没喝的水推了过去,低头又干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道:“怎么了?”
“今日裴先生找了我。”李丽质双手在怀里搅着,低声道。
“他说,如今大唐跟龟兹可能要有一战。”
“他说,我若是想带兵,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李承乾手里的筷子放下了,思索了片刻。
裴寂找妹妹,跟她说带兵的事。
这件事不简单,按照裴寂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裴寂背后必有一盘局。
李承乾没让自己想下去,先看妹妹。
“丽质。”
“你想去?”
“大哥主要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李丽质摇了摇头。
“大哥,我不知道,我今日午时听了裴老那句话,我就坐着,坐到申时,回来翻姑姑的册子。翻完了,我也不知道。”
“脑子里现在都是乱的,实在是想不明白,我就来找你了。”
“本来我想去大安宫的,可是皇爷爷那肯定会给我否了,上次我跟皇爷爷说这事的时候,他就给我否了。”
“想了想,我又怕给裴先生找事,但是我心里这总有东西堵着,所以就来你这了。”
李承乾点头。
李泰咽下去嘴里最后一口饭。
“丽质,你想学姑姑?”
李丽质点头,又摇头。
“裴先生说薛教头带着我出去,按照薛教头的性子,我成不了姑姑。”
“薛教头?”李承乾犹豫片刻:“丽质,你若去了,跟着薛教头,那安危肯定是不用考虑了。”
“大哥刚才想了想,本来父皇是准备把你嫁给长孙冲的,可是这婚事被否了。”
“从那会儿起,就再没给你说婚事。”
“你原来说过你想带兵,让你学兵书,大哥知道你的心。”
“今日大哥就把利害都跟你说一遍,不替你做决定,你要回去自己想。”
“你跟着薛教头,你能看见你这辈子见不到的东西。”
“打仗,立战功,去龟兹,去更远的地方,你能像姑姑那样,在史书上留一笔。”
“说出来可能是风光万丈,好不痛快。”
“但是带兵苦,远了不说,咱说近的,你想想你三哥。”
“他带兵还只是那一千人,每次训练完,人都累成了什么样,况且你是个女孩,在军营中有诸多不便。”
“哪怕有薛教头护着你,可真要是急行军的时候,你就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女孩,甚至当成一个孩子来看。”
“打仗打起来的时候,更不会因为你是个公主,别人就让着你。”
“风餐露宿更是家常便饭,更具体的大哥没法跟你说,因为大哥也没带过兵,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你自己想一想。”
李丽质没说话,端起那盏水,喝了一口,手有点抖,缓缓把盏放下。
李承乾看见她手抖,想了一下,继续说。
“丽质,你怕不怕?”
“......”
“丽质,你怕是正常的。”李承乾继续道,“姑姑当年肯定也怕过。打仗的人都怕过。”
“......”
“打仗是要死人的,你跟着薛教头去,可能你会看见薛教头死,可能你会看见你自己手下的兵死,可能你会看见自己受伤,看见自己一点点死去,很正常。”
李承乾顿了一下。
“丽质,之前咱们在大安宫军院的时候,都见过薛教头磨刀,你想想,当初看了是什么感觉?”
李丽质想了想:“他磨刀的样子,稳。”
“对。”李承乾说,“他磨刀稳,他砍人也稳。”
“你跟着他,他护得住你,但他护得住你的代价,可能是是他自己。”
“丽质,你想清楚,若你去了,薛教头可能为护住你,自己……”
说到这,李承乾顿了一下,看着李丽质颤抖的小手,继续道。
“丽质,你若怕,咱们就不去,不是非要去的。”
李丽质摇头,摇头的时候,肩膀在抖。
李承乾愣了一下。
李泰也愣了一下。
“丽质...”李承乾叫她。
李丽质摇头,不抬眼。
李承乾以为她在哭,李泰过去,蹲在她身边。
“丽质,丽质,要是害怕,那咱们就不去,去哪干啥,受那罪……”
李丽质抬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流泪。
瞳孔缩了一圈,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抖。
“不。”
李承乾和李泰同时愣住。
“丽质?”
“不,不是害怕。”
李丽质说话的声音也在抖。
“是一想到,我就激动......”
兄弟俩错愕一瞬,对视了一眼。
李丽质坐在桌边,整个人还在抖。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抖什么,只是一想到自己能跟着薛万彻、带着一支兵、往西边走、走到地的尽头......
体内有什么东西就开始烧。
李承乾慢慢站起来,挠了挠头,还从没见过妹妹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