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张纸拿来。”
七月十七,卯时,大安宫。
裴寂进屋的时候,李渊已经穿戴整齐了。
整齐归整齐,脸色不好看。他坐在正堂门口的藤椅上,脚边放着一只空碗,案上是昨日那本煤账。
裴寂看了一眼碗。
“陛下,您昨夜吃过了?”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饼。”
“粥呢?”
“也吃了。”
裴寂把碗端起来,看见底下还有半块泡软的饼,没吭声。
“朕让你拿纸。”
“哪张?”
“房玄龄昨日念的那张。”
裴寂把怀里的一个纸封取出来,放在案上。
房玄龄昨日走以前留了国书抄件。正本在宫里,给大安宫的是照着抄的,连真腊人那几句恭敬话都没少。
李渊把纸展开。
昨日是房玄龄念,他听。
今日他自己看。
看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船上官吏、护卫、工匠、舟人,获救者十不存一。”
他念到这儿,停了。
“老裴。”
“臣在。”
“这是多少人?”
“国书没写数。”
“朕问你,恪儿出海的时候,一共带了多少人?”
“扬州那边报过一回,臣只记得有船匠、有护卫,还有随行的官员。具体登船的数,得查出港名籍。”
“查。”
“臣已经让人往顺水扬州的铺子送信了。”
“送信是送信,名册是名册。”李渊把抄件压在桌上,“你再叫人去兵部、工部问。上船的,不管是匠人还是摇橹的,朝廷总不能连名字都没留。”
“臣去问。”
裴寂正要收纸,李渊的手还压在上头。
“还有。”
“您说。”
“三艘。”
“是。”
“一艘碰上事,另外两艘呢?”
“真腊国书只写三艘都沉了。”
“怎么沉的?”
“不知道。”
“在哪儿沉的?”
“不知道。”
“谁动的手?”
“说是不明舟师。”
李渊抬起头。
“他娘的,三艘船,几百号活人,咱们问来问去,问出三个不知道!”
这一声出来,院里正在扫地的老仆吓得停了手。
裴寂没劝。
他跟李渊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发起火来,别人一句话未必听得进去。况且他今日也想骂两句。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
木案原本就有一道裂,茶碗让他拍得跳了一下,半碗水泼在抄件边上。
裴寂赶紧把纸抽出来。
“纸!纸!”
“朕说的是人!”
“人得找,纸也不能泡烂了。”
李渊瞪着他。
裴寂把纸移到干的地方,拿袖口把桌上的水擦了。
“您骂臣也没用。”他说,“那三艘船都没在臣手里。”
“朕没骂你。”
“臣听见了。”
“你听见就听见。”
正堂外面,薛万均提着刀走进来。
“陛下,出什么事了?”
“没你的事。”
“俺在院外就听见您骂人。”
“那是朕的院子,朕不能骂两句?”
“能。”薛万均说,“要不俺把院门关上,您骂大点。”
裴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李渊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把头转开了。
“万均,你去把裴行俭叫来。”
“他昨夜在御史台,今早还没回来。”
“那就别叫了。”
“陛下,要用兵?”
李渊看向他。
“用兵去哪儿?”
“南边。”
“你认识南海的路?”
“不认识。”
“你会开船?”
“不会。”
“那你带着你的骑兵去干什么,叫马在海里刨水?”
薛万均张了张嘴。
“俺会护着人。”
“护人的活,交州的兵已经去了。”李渊说,“你给朕好好守着大安宫。院子里还有三个要紧的人,少一个,朕都要找你。”
薛万均知道他说的是侯文谦、刘姑和侯小娘。
“俺明白。”
“明白就去。”
薛万均走到门口,又回头。
“陛下,吴王殿下小时候,骑过俺的马。”
李渊看着他。
“什么时候?”
“武德年间。他才几岁,非要骑大马。俺不让,殿下说俺小气。后来是您发了话,让俺牵着走半圈。”
“朕记得。”
“那会儿殿下还没俺刀长。”薛万均说,“如今倒叫人欺负到海上去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再说下去不妥,拱了拱手,出门守院去了。
李渊没再拍桌子。
裴寂把水擦干,把那份国书重新铺好。
“陛下,臣说句实话。”
“说。”
“昨夜您听到的时候,臣以为您会立刻进宫找二郎。”
“找他干什么?恪儿不是他推下海的。”
“今日呢?”
“今日朕要去。”
裴寂一怔。
“您昨日不是说朝廷已经派人了?”
“是派了。”李渊抬手指了指那张纸,“朕要问的不是为什么没派人。朕要问,恪儿为什么只剩三艘船,三月那回遭了难,后来怎么走的,走到哪儿,又是哪一天碰上这帮人。”
“这些得等南边回报。”
“等回报,就不查前头的账了?”
李渊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一软,手扶了一下桌沿。
裴寂赶紧伸手。
“别扶。”
“臣还没扶。”
“你那手都到朕胳膊上了。”
裴寂把手收回去。
李渊站稳,往门外走。
“备车。”
“去两仪殿?”
“去看看二郎,把接人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那这早饭……”
“带着。”
“带去宫里吃?”
“路上吃。你也吃。”
裴寂低头看着案上那只还没收的碗。
“陛下,您这算哪门子的吃早饭。”
“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先拿着。”
李渊走到廊下,回头又叫了他一声。
“老裴。”
“臣在。”
“那半块饼,别扔。”
裴寂一时没听明白。
“您要留着?”
“朕回来了还吃。”
裴寂端起碗,见里头只剩一点凉粥。
“您回来,臣给您换热的。”
李渊没跟他争。
人已经出了院门。
七月十七,辰时,两仪殿。
李世民正看一份驿程图。
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坐在下头,兵部两名郎中站在案前。昨天发出去的急诏,哪些已经出金光门,哪些还在城南换马,哪几路必须分开走,兵部一项一项报得清楚。
“医人呢?”李世民问。
“昨日下午已经出京。杜构一行四人,另配了六名护送和两名熟南路的驿使。”
“到哪儿了?”
“今日卯时来报,昨夜已经过了蓝田。”
“他们走得快,药料呢?”
“带了一批。余下的从沿路州县补。”
“别让他们为等药停一日。”
“臣已经交代了。”
李世民刚拿起笔,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内侍进来,先跪。
“陛下,太上皇来了。”
李世民手里的笔停住。
“父亲?”
“已经到廊下了。”
李世民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李渊在外头问。
“二郎在不在?”
“儿子在。”
“在就好。朕问你几句话。”
李渊进来,身后跟着裴寂,裴寂怀里抱着两只纸卷,腰间还挂着个装饼的小布袋。
房玄龄等人起来行礼。
“都坐你的。”李渊说,“朕不是来听人喊万岁的。”
李世民把自己的座让出来。
李渊没坐。
“这儿有椅子没有?”
房玄龄忙让人搬一张。
“给老裴也搬一张。”李渊说,“他昨夜又没睡,站着该摔了。”
裴寂刚要说自己不累,见李渊看过来,便闭了嘴。
两张椅子搬到了案边。
“讲到哪儿了?”李渊问。
“讲接恪儿的医人。”李世民答,“昨日已经出了京。”
“几个人?”
“四个医人,还有护送的。”
“孙思邈没去?”
“他留在长安参详病情,去的是能跑得动路的。”
“对。”李渊点头,“孙思邈这把年纪,跑到半路把自己跑病了,还得分人照顾。”
李世民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今日来,是为恪儿?”
“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渊把裴寂手里的抄件拿来,往案上一放。
“朕昨夜听了,今日又看了一遍。”
“儿子也看了许多遍。”
“你看出来什么?”
“如今只知道真腊救得了恪儿,六月十六那天还活着。其他的,没新消息。”
“朕知道。”李渊说,“朕问的是,三艘船怎么全没了?”
李世民没答。
兵部一名郎中拱手。
“回太上皇,臣等已经令广州查……”
“朕问你,出京以前,恪儿有几艘船?”
“最初报扬州的是六艘。后来三月海上有一回遇袭,船队受损,吴王带剩下的船继续南行。这一回出事的是最后三艘。”
“初报六艘。”李渊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三月没了三艘,六月又没了三艘。三个月,六艘。”
“国书没有写三月失船的具体数目。”房玄龄立刻开口,“太上皇,三月有船受损,能够确认。余下三艘出事,也能确认。中间如何补船、换船,兵部还没有全数核清。”
李渊转头看他。
“你这话说得对。”
兵部郎中脸上一红。
李渊看着那郎中。
“你方才差点把一桩没查清的事,当成已经查清的报给朕。”
“臣失言。”
“失言算不得大罪。”李渊说,“可你今天说三月沉了三艘,明日就有人拿这句话写进奏章。到了后日,便有人说恪儿知道只剩三艘还往南,是他自己不要命。”
郎中伏下去。
“臣不敢。”
“朕不是不许人说恪儿有错。”李渊说,“他有错,该骂就骂。可骂也得等他回来,等他自己说完。”
他把纸展开。
“这里头还有一句,十不存一。”
殿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你们兵部有没有出海前的名册?”
“有原拟名册。”
“拿来。”
“臣这就去。”
“去。”
郎中跑了出去。
李渊又问:“扬州有没有登船时的实数?”
“应当有。”
“那就一并要来。”
“已经遣人去取。”李世民说,“昨日儿子也问过。”
李渊抬头看他。
“做得好。”
李世民坐在父亲旁边,没有接这个话。
“父亲,您昨夜不是已经吩咐裴公查海上商船了吗?”
“吩咐了。”
“那今日还进宫?”
“老裴查的是商船。朕来问的是朝廷。”李渊说,“李恪是朕的孙子,也是大唐的吴王。船上死的不是一条官船的账,是大唐的人。你们如今知道三艘船沉了,连哪几家该报丧都没法报,这事你说朕该不该来?”
李世民慢慢低下头。
“该。”
旁边一位礼部官员小声道:“太上皇,真腊只报了获救之人不足一成,未必尽数……”
“所以朕才问名册!”李渊忽然提高了声音,“没见着的人,就给朕记作失踪。别替人家家里做主,说他死了。也别拿不知道三个字糊弄过去,过几个月就不找了。”
这一声震得案上两只笔架轻轻碰了一下。
李世民转过头。
“父亲。”
“朕还没骂够。”
“儿子没拦您。”
“那你听着。”
李渊把那张纸拍在案上。
“恪儿想出海,朕骂过他。朕当年说海上风大浪大,他不听。如今他在外头出了事,朕还得骂他。可那得是他回来以后,站在朕面前,朕亲口骂。”
他指着国书上“不明舟师”四个字。
“这四个字,朕看着最恨。”
长孙无忌开口。
“太上皇息怒。如今可先令沿海水师严查来路。”
“查,谁说不查?”李渊说,“朕恨的是有人敢在海上拦大唐的船,三艘都没放过去,连个名号都不留下。”
“也许是海寇。”长孙无忌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李渊回头,“辅机,你跟着二郎这么多年,怎么到今日还急着给人安个名目?谁干的,你拿证据来。证据拿来了,朕第一个叫你去问罪。”
长孙无忌拱手。
“臣领教。”
“领教什么领教。”李渊说,“朕是叫你别急着拿刀,先叫人把海上的船找着。”
殿里安静了一阵。
魏征把手里的笏板放下。
“太上皇,臣有一事。”
“说。”
“既要找船,也要找人。臣请将吴王船队原拟名册、扬州登船名册、真腊获救名册分开登记。原拟登船不一定真上了船,真腊未报姓名也不代表人一定没了。日后每添一人、每认一人,都留时日和问询之处。”
李渊看向他。
“你御史台要接这事?”
“不是臣要接。”魏征说,“臣只说,册子该怎么记。兵部、礼部各有差事,不能把原来的失踪数抹掉,添一个人就要让人知道是从哪儿找到的。”
李渊点头。
“这个好。”
魏征又说:“还有,船匠和水手的家眷要查。人在远处未明,家里不能先受苦。”
李世民接过话。
“朕昨日已经叫户部、工部照出港册子核家口。若有人家无主事的人,先给粮。”
“给多少?”李渊问。
“要按人丁给。”
“谁去给?”
“地方州县。”
“州县怎么知道该给谁?”
李世民怔了一下。
李渊问得快,不等他答,接着说。
“你让县令捧着一张残了的名册挨家问,别人说自家男人上了吴王的船,县令若问凭据呢?女人抱着孩子,拿什么证明?”
房玄龄沉吟了一会儿。
“出海前,扬州应有给工匠发工料的册。造船的匠作归工部,护卫和官员另有名目。让两处互校,先把有据的列出来。”
“有据的先办。没据的也别赶出去。”李渊说,“先记姓名,等人查。不要叫人还没等到丈夫儿子回家,先被衙门问得抬不起头。”
李世民把这句记进案上的纸里。
“依父亲的。”
李渊坐回椅子上。
他这一阵发作,胸口起伏得厉害。裴寂把水递过去,他喝了一口,呛了一下。
“慢点。”裴寂说。
“朕知道。”
“您每回都说知道。”
李渊没再顶嘴。
李世民往旁边让了一点,让父亲坐得宽些。
“父亲,儿子问一句。”
“问。”
“您是不是想亲自南下?”
李渊看着他。
“你怕朕带着三万人,又在交州闹出乱子?”
“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你脸上写着呢。”
李世民低下头,过了片刻才道:“恪儿如今在南边,儿子比谁都想去接。可朝廷还有事,不是想走便能走的。”
“朕知道。”
“父亲也……”
“二郎,朕腿都走不利索了。”李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朕要是真去南边,半路还得叫人抬。回头连恪儿的人都顾不上,还得顾朕。”
他把椅子扶手拍了一下。
“朕不去。”
李世民抬起头。
“父亲……”
“朕今日来不是抢你这个皇帝的差事。”李渊看着他,“朕来看看,你们办事的时候,还记不记得那海上漂的是活人。”
“儿子记得。”
“记得就行。”
他把国书抄件收回来,叠好,交给裴寂。
“再说一件。”
李世民直起身。
“父亲吩咐。”
“真腊人把恪儿捞起来,救了他,又送北边。这份恩,不能因为他们只是附属国,就觉得理所应当。”
“礼部已在拟谢书。”
“写得明白些。”李渊说,“别满篇天恩浩荡。真腊出的人,船,粮,药,路上花了多少,问清楚。人家如今正费劲送着咱们的孩子,不是等咱们写一篇好文章去夸。”
礼部官员赶紧应下。
李世民又点头。
“儿子已经交代先问所缺,沿路供给。”
“那就照你说的办。”
李渊坐了一阵,气顺了些。
兵部郎中抱着名册跑回来。
是两本,不厚。一本是吴王从扬州出海前各部报上的拟随行名单,另一本是沿途补入的船工和匠作名目。两本都有勾改,墨色不一。
李渊接过去,翻了两页。
“怎么都涂过?”
郎中答:“出海前换过人。有的病了,有的临时补入。”
“谁勾的?”
“扬州的人。”
“那就是还没核清。”
“是。”
李渊把两本册子还给郎中。
“你们拿去抄。每本抄三份,原本封起来,谁勾改过,叫扬州说清楚。”
“太上皇,臣等昨日就已命人……”
“那就接着办。”李渊说,“朕不会因为你们昨天办过,今日就不许你们办。”
李世民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父亲,恪儿的事,儿子担着。”
李渊转过头。
“担着什么?”
“找人,救人,查清是谁袭的船。”
“你当爹的,当然要担。”
李世民低声道:“是。”
“朕当祖父的,也没打算在家里装聋。”
李渊起身。
“你们接着议。”
他走到门口,突然站住。
“二郎。”
“儿子在。”
“真查出是谁干的,别先把人杀了。”
殿里一静。
“父亲的意思是?”
“先让朕问一句。”李渊说,“朕想知道,他到底图什么。拿了什么,才舍得把三艘船上的人一块儿往海里送。”
李世民看着他。
“儿子记下了。”
李渊出了门。
房玄龄望着门口,直到那两道脚步声远了,才把案上的笔拿起来。
“陛下,太上皇刚才问的几条,臣再另开一份记?”
“记。”
“归哪一曹?”
“兵部查海上,工部查造船,户部查家口。礼部接真腊的使。”李世民说,“每隔三日,给朕合报一次。没报回来的写没报回来,不许拿旧报换个说法再抄一遍。”
魏征在旁边点了点头。
李世民把方才那份急递重新折起来。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因为那份报里写了三艘船,写了真腊,写了吴王重伤。
唯独没有一张能叫人认得名字的幸存者名单。
七月十七,午时,立政殿。
李渊原本是要回大安宫的。
车到立政殿外,他让车夫停下。
“进去看看。”
裴寂探出半个身子。
“看谁?”
“还能看谁?看看孩子。”
长孙皇后在里头见客,听报说太上皇来了,亲自迎出来。
李渊见了她,第一句话便是:“恪儿他娘呢?”
“在自己殿里。”
“可吃了饭?”
“早上吃了一些,午时还没到。”
“她昨夜睡着没有?”
长孙皇后顿了一下。
“臣媳让人去看过,灯到三更还亮着。”
李渊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小席。
元嘉和澄霞都在,小的正在玩一块布,哥儿伸手夺,姐儿不肯,两个人拉扯起来。
“他们倒有精神。”李渊说。
“孩子不知道外头的事。”
“知道才坏了。”
长孙皇后让人把两个孩子抱近些。
李渊抬手摸了摸元嘉的头。元嘉看着他,似乎认出了是那个隔三差五过来、又总也不让他乱拿东西的老头,往后缩了缩。
“怕朕?”
“刚睡醒。”长孙皇后说。
“怕就怕,别替他说好话。”
他给澄霞递了块木头,澄霞攥住,又拿给哥哥看。
李渊看了一会儿,收回手。
“皇后,朕有件事得麻烦你。”
“父亲吩咐。”
“恪儿他娘那里,别叫人一天三回去报没消息。”
长孙皇后点头。
“臣媳也是这么想。可陛下那边一有消息,还是要告诉她。”
“有消息当然告诉。朕说的是没消息。”李渊道,“人在远处,几千里路,谁能一日一封?她已经难受了,别让她每听见脚步就以为来了坏信。”
长孙皇后说:“臣媳记着。”
李渊迟疑了一下。
“她能见朕吗?”
“父亲要见杨妃?”
“朕想问她一件事。”
长孙皇后没问是什么,叫人去传。
杨妃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布。
布不新,是一件拆开又缝了一半的薄衫。她走得急,进了门才发现东西还在手里,便把布卷了卷,收进袖中。
“臣妾见过太上皇。”
“坐。”
杨妃坐在长孙皇后边上,背挺得很直。
李渊看了看她。
“昨夜二郎都告诉你了?”
“告诉了。”
“恪儿的事,朕也知道了。”
杨妃轻轻应了一声。
李渊本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他一辈子说惯了朝堂上的话,说惯了军营里的话,连骂人都能说上一整日。真到这时候,张开嘴,反而不知道哪句话能说。
“他娘。”
“臣妾在。”
“你别信那些说他一定没事的话。”
杨妃抬起头。
长孙皇后也看向李渊。
“没见着人,谁也不敢说一定没事。”李渊接着道,“朕今天进宫,就是催他们赶紧去接。只要还有气,咱们就想法子把人留住。”
杨妃的手攥紧了衣袖。
“臣妾知道。”
“你要是有恪儿原先写回来的信,里头提过同行的人、路上停过的地方,也叫人拿去给兵部看看。不是要查他写了什么私房话,是想让南边找人的时候多知道几个地方。”
杨妃想了一会儿。
“有两封。”
“写的什么?”
“一封说船到了一处港口,有个老船工帮他们换了绳。另一封说买了两筐橘子,酸得不能吃,送给船上的人,大家都笑他。”
李渊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出海还买橘子。”
“他从小爱吃酸的。”
“是。”
杨妃低头,把袖里的布拿了出来。
“臣妾昨日拆了他的两件旧衣裳,想再做一件轻些的。可如今也不知道他回来还能不能穿。”
李渊看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做。”
杨妃没出声。
“做完放着。如今不知他身子能不能吃得住,衣裳总能等。”
杨妃垂着眼睛,把布叠好。
“臣妾听太上皇的。”
李渊起身的时候,长孙皇后过来扶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
走出两步,李渊回头。
“你派的那个老仆,今日出京没有?”
杨妃答:“昨日夜里就跟医人一块儿走了。”
“好。”
“太上皇……”
“嗯?”
“臣妾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说。”
“找海上那些人的时候,别只找恪儿。”
李渊站住。
杨妃声音不高。
“何三郎和林九,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还有那些船匠、船工,有些人家里有老娘,有孩子。恪儿若醒着,也不会许人只抬他一个走。”
李渊望着她。
“这事不用你求。”
杨妃起身行礼。
“臣妾谢太上皇。”
李渊走出立政殿,到了门外,才低声对裴寂道:“老裴。”
“臣在。”
“朕今早骂人的时候,倒没把话说全。”
“哪句?”
“咱们去找恪儿,也得去找那些跟着他的人。”
裴寂看着他。
“臣今早就听出来了。”
“听出来还不记?”
“记了。”
“写哪儿?”
裴寂从袖里掏出小册子,翻给他看。
上头只写了六个字:吴王船,找全人。
李渊看了一眼。
“字倒比魏征少。”
“臣记账,能省两个字就省两个字。”
“往后给人看,谁看得懂?”
“您看懂了就成。”
李渊哼了一声,上车去了。
七月十七,未时,东宫。
李渊又拐了一趟东宫。
裴寂在车上看着他。
“陛下,您今日走的路,比臣去年一整个月走的都多。”
“你去年那个月做什么去了?”
“看账。”
“那怪不得。”
东宫外头的廊底下,李承乾正扶着枣木杖练站。
孙思邈不许他一下站太久,武珝在旁边数着息,数到十便叫停。李承乾不服气,想再站一会儿,远远看见祖父进门,急忙想行礼,刚一动,整个人晃了一下。
“站好!”李渊隔着院子喊。
李承乾把杖握稳了。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安什么安,先坐下。”
“孙儿今日站了十息。”
“十息就十息。你今日能站十息,明日再多站一息,老道不许你就别多站。”
李承乾坐回榻边。
李泰从侧屋出来,手里抱着几张船图,见祖父来了,把纸往身后一收。
“藏什么?”李渊问。
“没藏。”
“朕眼睛还没瞎。”
李泰只得把图摊在案上。
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线,每一处都写了小字,有几行被他涂黑,又重新写在旁边。左下角那一幅画得尤其细,是隔舱的下半截。
“你又改船?”
“孙儿不改了。”李泰说,“只是在想,三哥那三艘船,怎么会一艘都没留住。”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遇袭?”
“不知道。”
“知道船哪儿坏了?”
“不知道。”
“知道海上有多大的风浪?”
“也不知道。”
“那你改个什么劲儿?”
李泰低下头。
“孙儿想,若是船再结实些,三哥兴许不会出事。”
李渊在案边坐下来,把那张画得最密的图拿过去。
“青雀,这隔舱是你画的?”
“是孙儿画的,三哥用不用得上,孙儿也不知道。他出海前看过,挑了几处毛病。”
“挑了什么?”
“说这儿板子太厚,船沉。还说这一处开口太窄,人进出不方便。”
“骂你了?”
“骂了。”李泰想了想,“说孙儿造的是放在院里给人看的大木箱。”
李渊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话像他。”
李泰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随即又低下头。
“孙儿那时候还跟他吵了一回。”
“吵什么?”
“孙儿说他没造过船,不懂。他说他都快在船上住成海鱼了,凭什么不懂。”
李渊把图还给他。
“你们兄弟俩吵架的时候,没一个肯服气。”
“是。”
“那就别急着认错。”李渊道,“船沉了,是有人在海上动手。是怎么动的,船坏在哪儿,如今全不知道。你拿着一张旧图改来改去,改到明年,也救不了当日那三艘船。”
李泰抬起头。
“孙儿现在能做什么?”
“把这几张收好。”
“收好?”
“从前恪儿说过什么,改过哪里,你都别忘。等南边有人把船怎么没的说清楚,你再看自己的图。若是图上有错,改。若是错不在图上,就别乱改。”
李泰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折到一半又停了。
“那三哥……”
李渊看着他。
“朕今日问了半个朝廷,都没问到他现在在哪儿。”
李泰把头低下去。
“所以朕不拿好话骗你。”李渊道,“你三哥有人救着了,有人护着往北走。咱们现在能办的,就是多派人,多找消息,让南边尽早接到他。”
李承乾一直在旁边听着。
“皇爷爷。”
“嗯?”
“孙儿有一封旧信,三弟去年从扬州写给孙儿的。里头说他带着人造船,头一条船下水时,岸上的人都怕漏。他下去踩了一遍船板,才肯让旁人上船。”
“信呢?”
“在这儿。”
李承乾让武珝从书架上拿来一只小匣。
里头的纸叠得很齐。
他抽出一封,递给李渊。
李渊读了两段,又折好交回去。
“这封不是公文,你留着。”
“孙儿想叫兵部看看。”
“里头若写了船工姓名,抄有用的给兵部。没写的,不必把你兄弟的私话送给满朝去念。”
李承乾点头。
武珝把匣子收回架上。
她这才开口。
“太上皇,殿下还要再站一回。”
李渊看向李承乾。
“不是刚站过?”
“孙真人说未时还能站一回。”武珝答,“不过刚才为了给太上皇行礼,险些扭了脚,今日这一回怕要免了。”
李承乾有点急。
“我没扭着。”
“没扭着也差点扭着。”
李渊伸手把那根枣木杖拿过来,靠到榻边。
“今儿免了。”
“皇爷爷!”
“朕这个祖父今天心烦,你就别叫朕再怕一次。”
李承乾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孙儿遵命。”
李渊起身要走,李泰忽然把那张船图卷起来,递给他。
“皇爷爷,这张图……”
“你留着。”
“孙儿怕看着它。”
李渊把卷轴推回去。
“怕也留着。图是纸,纸没做错事。”
说完,他拄着椅背站稳,慢慢走出了东宫。
裴寂跟在后头,走到门外才小声问:“陛下,您方才不是说不拿好话骗人吗?”
“朕说的是实话。”
“那句‘图没做错事’呢?”
“也是实话。”
裴寂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七月十七,申时,御史台。
魏征刚送走一名殿中省的书吏,裴行俭便从后门进来。
他这两日帮着查武德七年的旧车簿,脚上沾了一层灰,怀里抱着一只布包。
“魏公。”
“今日查着什么了?”
“人还没找着,账先找着一页。”
“什么账?”
“东库借车簿的领用目录。武德七年那本不在原库,只剩移交时的目录。”
“拿来。”
裴行俭把纸摊开。
上头写着当年若干车辆借出归还的简目,一行一行,字磨得不清。六月初九那辆修过铜箍的车,记了借出日期,却没有写坐车的人。
“这仍认不出刘氏那辆。”魏征说。
“臣知道。”
“可旁边这个呢?”
裴行俭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
那一栏写的是修费,经手人是个旧内侍的姓。
“魏公,这个人已经没了。”
“死了几年?”
“去年。”
“他管过谁的车?”
“臣还在查。”
魏征把纸推了回去。
“照查。”
裴行俭没立刻走。
“魏公,今日太上皇进宫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
“太上皇回来以后,脾气更大了。”
魏征把笔盖放好。
“孙子在海上遭了难,他能不发火?”
“臣怕他把这桩事也当成去岁中牟那桩。”
“为什么?”
“太上皇查中牟,是因为有人害了昭仪。查着查着,牵出半个长安城的账。如今吴王又在海上遭了袭,他一急,怕把两件事并到一处。”
魏征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日见过他?”
“还没。”
“那你先别替他想。”
裴行俭一怔。
“魏公的意思……”
“他前头带着三万骑,路过一个县就要查人丁,如今知道要找证据。这是他自己走出来的。”魏征说,“你若怕他发火,就把你查到的拿给他看。拿不出证据的,便说拿不出。”
裴行俭点了点头。
“臣明白。”
魏征伸手把旁边一摞纸挪了挪。
“阴弘智的旧马册,核的人已经上路。潘六还没找到。吴王的事来了,不是叫这两件事停。”
“那您这几日……”
“老夫该问谁照样问谁。”
“太上皇要是来催?”
“让他催。”魏征道,“他今日发了一通火,兵部多要了几张名册,也不是坏事。可他要拿这通火叫我先写一个人的罪,那不成。”
裴行俭笑了。
“臣知道怎么回话了。”
“回什么?”
“查着了再说。”
魏征把那张旧目录叠起来,放进卷宗。
“比昨日长进一点。”
天快黑的时候,裴行俭从御史台出来。
路过西市,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吴王海上出事。
有说是海贼的,有说是南边哪个小国不知天高地厚的,还有人说,吴王既然三艘船都没回来,朝廷就该先把海路封了,免得再有人往南送命。
裴行俭没有下马跟人争。
他叫人去记下消息从哪间铺子最先传的,便回了大安宫。
七月十七,戌时,大安宫。
李渊回来的时候,白天那股火气还没散。
他换了衣裳,坐在廊下,听裴寂报今日顺水铺子查到的人。
“扬州那边有个姓鲁的船老大,五年前替咱们运过两船盐布。后来嫌咱们给的脚钱少,自己跑海路去了。”
“如今在哪儿?”
“听说在广州。还没核实。”
“下一个。”
“还有一个姓唐的,做过领航,前年在泉州见过人。如今在哪里,也得问。”
“能联系上几个?”
“今日能报姓名的七个,现住处核实的两个。剩下五个已发信去找。”
李渊点头。
“两个也够先问。叫他们先留心六月上旬有没有见过大唐官船,谁救过落水的人。没见过便说没见过。”
“臣已经写了。”
“不能借朕的名义去逼人编话。”
“臣知道。”
裴寂把册子合上。
“陛下,您今日见了皇帝,话说完了?”
“说完了。”
“火消了?”
“没有。”
“那还要去?”
“去什么去。二郎今日办得不差,朕回去骂他做什么?”
裴寂想了一会儿。
“那您这火……”
李渊往南边望了一眼。
“老裴,你说恪儿现在在哪儿?”
“往北来的路上。”
“这朕知道。”
“到底哪一段,咱们现在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今日醒没醒。”
“是。”
“也不知道他吃得下饭没有。”
裴寂没答。
这话没法答。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西跨院那边有人关门,门闩落下时响了一声。屋里刘姑还在等御史台明日的问话,侯文谦的供词还没核完,郑家当年的车夫也不知所踪。
这些事都在长安,能找着门,能看见人。
南边的海隔着几千里。
李渊坐着,许久没说话。
裴寂叫厨上端了饭来。
有粥,有蒸饼,还有两样小菜。
“吃吧。”
李渊看着碗,忽然问:“昨日那半块呢?”
“臣让厨上热了。”
“拿来。”
裴寂有些无奈。
“您今天骂了一天,还惦记这半块凉饼?”
“饼是昨夜听见恪儿消息时,朕没吃完的。”李渊说,“你再给朕换了,朕今日这饭也得重新吃一遍不成?”
“这两件事哪儿挨得上。”
“朕就想吃。”
裴寂没再争,叫人把饼端来。
饼蒸过一回,软了,边上有点糊。
李渊掰了一小块,放进粥里。
吃了一口,放下。
“难吃。”
裴寂看着他。
“臣早跟您说了,重新做。”
“朕又没叫你重新做。”
“那您吃什么?”
“新饼。”
裴寂终于忍不住笑了。
“您折腾臣半日,就是为了说这句?”
李渊也没跟他争,端起新端来的碗,慢慢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让裴寂把煤账拿来。
“七月十六那条,昨日留的空行还在?”
“在。”
“别填。”
“今日忙了一日,也不能填?”
“人没接着,填什么。”
“那今日记哪儿?”
“另起一行。”
裴寂蘸了墨。
“写什么?”
“七月十七,朝廷续遣医人,核失船名籍,顺水寻海上目击者。”
裴寂照着写了。
“还写吗?”
李渊想了想。
“写一句。”
“您说。”
“吴王未归。”
裴寂的笔停住。
“这句昨日已经有了。”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裴寂低头,把四个字写上。
两人都看了看账本。
空出来的那一行还在。
李渊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粥。
“老裴。”
“臣在。”
“今儿朕骂了半天人。”
“臣听见了。”
“骂得痛快吗?”
裴寂抬起头。
“臣不知道您痛不痛快。”
“朕也不知道。”
他把勺子搁到碗边。
“人要是能靠骂两句就回来,朕把长安城骂翻了都成。”
裴寂没有接话。
李渊伸手把那张国书抄件从案边拿过来,重新折好,放在煤账底下。
“明日照样问,照样查。”
“吴王的事?”
“都查。”
李渊抬头看着院门。
“恪儿的船,去岁的中牟,武德七年那辆破车。别因为朕今日发了火,往后就只记得吴王这一件事。”
“臣明白。”
“还有。”
“您说。”
“明日若是南边有新信,甭管朕在吃饭还是睡觉,都叫醒朕。”
“是。”
“若没有呢?”
“没有就不吵您。”
李渊点头。
廊下的灯烧到二更。
那一夜,长安没有新的南报。
往南去的医人还在赶路;顺水的信还没到广州;沿海寻找目击者的人也未出发齐整。
交州以南,护送吴王的队伍仍在慢慢往北。
两边隔着路,也隔着消息。
大安宫正堂那本煤账上,七月十六下面的空行,一笔都没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