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西区,南联合湖购物中心,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五十。
离圣诞节只剩几个小时了,商场里挤满了最後冲刺的人。
里昂拎着两个购物袋,站在一家香薰蜡烛店门口,目光在货架上来回扫着。
「你他妈到底想买什麽?」伊娃站在旁边,眼睛空洞的盯着远处的人工雪景,手里抱着一杯热可可。
「你从半个小时前就带着我在这几个货架中间漂移了。」她补充道。
里昂转过头看她。
「我在想,给一个天天加班,基本住在ACU,靠咖啡因续命的女文职送什麽圣诞礼物」
「送她咖啡豆。」伊娃说,「或者一台好点的咖啡机。」
「我上次送了她一包咖啡豆,她一脸死相的当场骂了我半天。」里昂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捏了捏鼻梁。
「她说我本来就天天加班,你送咖啡是嫌我下班太早?还是觉得牛马喝了特饮就能多跑两圈?」
伊娃皱了皱眉。
「那她想要什麽?」
里昂沉默了几秒,顺手把伊娃手里剩了小半杯的热可可拿了过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神继续在货架上游移,似乎没有感觉这有什麽不对。
「我怎麽知道,如果是换你们这些脑子正常的女人,一般会想收什麽?」
伊娃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点了一下心口,「我一个杀手不擅长这个,但你为什麽不去问克洛伊?她应该懂。」
「克洛伊会建议我送米娅一捆C4。」里昂把喝空的可可杯塞回伊娃手里,「我已经能想像她收到C4之後,用扫帚杆把我从ACU二楼的窗户里打出去了。」
「不至於。」伊娃说。
「你不明白。」里昂摇摇头,故意压低声音模仿米娅的语气。
「万斯警官,您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表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热忱。」」他直起身,声音恢复平常。
伊娃嘴角动了动,「那你就送她一块好用的手腕垫,或者升职承诺?」
「升职承诺就是画饼。」里昂转身。
「那你刚才不是说要买蜡烛吗?这个也不行?」
「这个蜡烛闻起来像是在厕所里烧纸。」里昂拿起旁边的蜡烛闻了闻,表情痛苦的放下。
「而且我为什麽要花四十多美金买一块会冒烟的东西。」
一阵沉默。
「我真的不知道该送什麽,一想到解决米娅的礼物之後又要处理斯特林还有克洛伊的就头疼。」里昂最终说。
「那你乾脆就送钱好了,她帮你做财务审计,你给她发年终奖。」伊娃说。
「圣诞节发年终奖?你以为是东方老板发红包?」
「不然呢?」
「发钱是老板对员工,我们送钱太庸俗。」
伊娃仰头看着商场的玻璃穹顶,「先生,放过我吧,我想回去了。」
「但是明天就是圣诞节,今晚必须买好圣诞礼物,不然明天所有店都关门了。」里昂说。
伊娃刚准备回嘴,余光就瞥见走廊另一头有个人正在快步走过来。
「老板!」
里昂侧过头,看见大T从一堆排队结帐的顾客中间穿了过来。
这家伙最近明显换了身行头,皮夹克是新的,金链子也是新的,手腕上还多了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表,头发也抹了油。
自从那次西雅图无限制格斗大赛上,大T拿着他给的一包美金组织黑帮把流浪汉清场之後,这家伙在街头也算彻底打响了名号。
国王帮的老关系,西区东南部几个小帮派的会面,还有西雅图外围灰色车辆和枪枝的流转,被他用里昂的名号还有巡警的默认接了过来,现在不少都在通过大T的手在运转。
他的理发店已经开了几家分店,名字从最初的「雷伊理发店」变成了「雷伊连锁」。
大T自己也从当初那个在巷子里被流浪汉用螺丝刀逼的拔枪却不敢开的窘迫小头目,变成了西区地下圈子里叫的出名号的人物。
不过他在里昂面前,还是那副臭屁的样子。
「终於找到你了!我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你打电话了?」里昂把耳机放回货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确实有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大T,还有两条简讯,内容分别是「老板急事」和「你在哪」。
他逛商场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
「我在买东西,没注意。」里昂把手机收回口袋。
大T左右看了一眼,目光在伊娃身上停了一秒。
伊娃面无表情的回看了他一眼,大T的视线立刻弹开,落回里昂脸上。
他又抹了一把脑门,掌心全是汗:「你再不接,我还以为你被仇家按在商场後门给办了。」
「所以你就冲到商场来给我收屍?」里昂倚着货架,扫了一眼他这身打扮。
「你现在出门都穿这个了?」
大T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下意识挺了挺胸:「不是,老板,我这不是————现在手底下人多,出门谈事得有点样子。」
「你谈事的地方不都开在理发店後屋吗?」里昂说,「这身衣服够你雇好几个跑腿的了。」
大T讪笑两声,随即压低嗓子,表情变的不太好看:「老板,出大事了,外面黑枪,黑车,两条线路,全断了。」
「我刚才在理发店对帐,按照您之前吩咐的,我联系了加州那边的蛇头,想弄一批乾净的黑车过来,结果电话打过去,提示空号。」
「以前从波特兰走的那条黑枪线,几天前也突然联系不上了,中间人电话打不通,去他常去的几个点也找不到人。」
「塔科马那边的接头人也跟我玩消失,电话关机。」
里昂眉头皱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里昂把一副耳机从货架上拿起来,端详着,「西雅图外的线都断了?」
「没有那麽绝对,但也差不多,我感觉是有人在道上放话了,不让外面给我们供黑枪和车,而且不是西雅图的本地帮派,本地这帮人没这麽大的脸,也没这个胆子。」
里昂沉默了几秒。
大T这边黑枪和黑车的供应是他默认存在的灰色路线,虽然不归他直接管,但对自己也至关重要。
大T用来清场和维持秩序的那些持枪混混,迷幻猫据点里沃特登记在册的那些无编号武器,还有应急时调用的车辆渠道,不少都用了这几条线上的资源。
一定是有人在从西雅图外部试图压缩他的生存空间,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西雅图。
「你先回去,让底下的人这几天安分点,别随便离开西雅图去外围催货,现有的枪弹集中管理,让老兵们做好警戒,有消息我会联系你。」
大T点了点头,还想说什麽,里昂的手机来电话了。
来电显示:布拉德利。
里昂有些意外。
布拉德利上次联系他是十来天前,在老兵烧烤店那次会面之後,这位FBI的HRT指挥官正式决定申请留任西雅图,充当里昂在联邦体系内的内应。
按常理,他应该在忙着应付FBI内部的权力斗争和卡尔局长留下的烂摊子,不至於这麽快就找过来。
「别告诉我你是来祝我圣诞快乐的。」里昂按下接听。
布拉德利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背景里有风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听起来像是在赶路。
「里昂,你现在在哪儿?我得马上见你。」
「西区购物中心。」里昂说。
「出事了。」
「怎麽,FBI的总部大楼被人炸了?」
「比那个还刺激!」布拉德利的气息明显有点乱。
「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杂碎准备针对我?」
「不,不是针对你————至少不是直接冲你来的,但是这件事迟早会波及到你。」布拉德利咬着牙。
「出大事了,就在半个小时前,西雅图出了个北美第一突破手!」
里昂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什麽意思。」
「电话里不方便,我快到西区了,十分钟後到商场地下停车场,我们必须当面谈,这事如果处理不好,整个西雅图的警界和联邦机构全得被掀翻!」
「我知道了。」
里昂挂断电话,看了眼大T。
「听见了?」
大T咽了口唾沫,没完全听懂,於是小声跟了一句:「北美第一突破手————是打枪很
厉害的那种?还是说,和我们黑车有关系?」
「还不知道。」里昂把手机揣回口袋,目光扫向外侧黑沉沉的街道,「所以我要去听听他到底突破了什麽,既然你听到了,那就跟上。」
里昂很快带着伊娃和大T穿过了地下停车场的B2层,在角落停下。
一辆挂着华盛顿州牌照的灰色雪佛兰从坡道滑下来,刹车灯在潮湿的墙面上映出两团红光,布拉德利推开车门,快步走向他们。
他今天没穿FBI的制式装备,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拉到下巴,手插在兜里,走路时肩膀微微耸着,眼睛扫过停车场的每一根柱子。
「上车说。」布拉德利拉开车门,自己先钻了回去。
里昂坐进副驾,伊娃上了后座,大T犹豫了一下,站在车外。
「你站外面干什麽?」里昂按下车窗。
「我————要不我还是在外面等?」大T看了一眼布拉德利,他当然认得这个FBI,迷幻猫事发後在新闻上零星看到过这个人。
大T拉开后座另一侧车门,缩着身子坐进去,尽量离布拉德利远一点。
布拉德利也没管他,直接开口:「里昂,我刚才电话里那句北美第一突破手」,指的是一个刺杀了特离谱的人」
「???」
「什麽叫做特离谱又被刺杀了???」
布拉德利猛的探过身来,一把拍在里昂肩膀上:「你能不能小点声!」
里昂侧过头,看着布拉德利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
「行。」他说,声音降了下来。
「那你告诉我,特离谱怎麽就又」被刺杀了,现在大选都结束了,民主党还要动手?」
布拉德利靠回座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
「你还记的西雅图暴动那会儿的事吧?」布拉德利说。
「国民警卫队打市民,大妈用拖鞋抽士兵头盔,帕特森少校睡过头,後来这事上了全美新闻,特离谱在他的社交平台上连发了好几条,点名西雅图,说要表彰那个抽国民警卫队的老太太。」
「我记的。」里昂说,他当然记的,那会儿他刚从哈德森的私人飞机上跳完伞。
「後来特离谱那边刚好搞了一个媒体晚宴,地点在华盛顿特区的希尔顿酒店,名义上是年度媒体交流活动,实际上就是把一些保守派媒体和政客聚在一起吃顿饭,顺便让特离谱讲几句。」
「西雅图这边,他们顺便从暴动那会儿的视频里挑了几个典型」,发了几封邀请函过去,其中就有那个抽拖鞋的老太太。」
「等等。」里昂打断他。「为什麽我不知道这件事?」
布拉德利摊开手:「就是拉几个人过去撑场面,你以为是什麽大事?」
「白宫那边每年办几十场这种晚宴,邀请名单都是底下工作人员草拟的,选几个有话题度的平民,发几封邀请函,走个流程,你们西雅图警局这边,斯特林都没收到邀请,你又怎麽会知道。」
「为什麽?」
「可能是因为你们这边在忙着竞选市长。」布拉德利说。
「反正位置高一点的全都没请,只请了几个底下的故事人物」。
「行,继续。」里昂说。
「晚宴是今晚六点半开始的。」布拉德利说。
「到场的有特区警察局的要员,特勤局的特工,还有副总统保卫处的人,以及一堆记者和政客。」
「第一层安保在酒店大堂入口,金属探测门,X光机,搜身,标准流程。」
「然後呢?」
「然後有一个人混进去了,据说是从西雅图这边过去的,男性,身份还在核实,也可能已经核实了,还没告诉我。」
「他带了一把霰弹枪,两百多发霰弹,一把手枪,三百多发手枪弹,两把小刀,四把飞刀,总共五百多发弹药。」
「夺少?五百多发?」里昂转过头。
「五百多发。」布拉德利重复了一遍。
「他是怎麽把这麽多东西带进去的,现在还没查清楚,我暂时得到的小道消息说,酒店在晚宴举办前几天的时候,入住的人压根就没有被排查行李。」
「然後是重点,为什麽叫他北美第一突破手呢,因为他是直接硬冲进入的会场。」
「你认为的刺杀是什麽?提前安置炸弹?还是在高点狙击?反正他是直接强行跑步突破的。」
「首先他突破的是第一层的安保,也就是给人做安检的那层。」
「第一层安保只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开枪了,那人开了足足五枪。」布拉德利竖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後收回四根,只留下一根食指。
「只打中了一枪,这一枪还打中的是自己人。」
车里安静了两秒。
「五枪近距离只打中一枪,还打中的是队友?这是来搞安保的还是来搞笑的?」里昂说。
「你先别急着骂。」布拉德利说。
「场地里不止第一层安保,特区警察,特勤局的特工,FBI,还有副总统保卫处的特工也在场,你知道他们当时的反应是什麽吗?」
「说。」
「特区警察在找自己的掩体。」布拉德利说。
「特勤局的特工在喊Code Red(紧急情况),但喊完之後没听出来枪声在哪个方位,所以不知道该往哪跑。」
「副总统保卫处的人倒是反应快了一步,直接冲上台把万斯副总统架走了。」
「那总统保卫处的人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总统保卫处的人偏偏慢了一步。」布拉德利说。
里昂看着他。
「慢了一步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万斯副总统被第一时间撤走了,而特离谱没被第一时间撤走。」布拉德利说。
「那个刺客冲进宴会厅的时候,特离谱还在台上,总统保卫处的特工刚拔枪,刺客已经开火了,特离谱中弹了,现在人在ICU,应该暂时还没死。」
里昂靠回座椅,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水泥柱子。
「那个刺客呢?」里昂问。
「被抓起来了。」布拉德利说。
「更具体的他现在什麽情况我不知道,但他在动手之前,设置了定时把一段视频发给他的亲戚朋友。」
「视频里他自称友好的联邦刺客」,说以特离谱为首的恋童癖,强奸犯美国高层让美国处於了不可逆转的衰败之中」。」
「他说他知道自己会死,但要藉此唤醒沉睡的美国人奋起反抗。」
里昂听完,沉默了几秒。
「听起来像是一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人。」伊娃说。
「嗯。」布拉德利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这关我什麽事呢,现在的问题是什麽?」里昂问。
「问题是,这个人不知道怎麽混进的西雅图这一块的邀请名单。」布拉德利说。
「邀请名单是从华盛顿发到西雅图这边的,虽然程序不可能真的这麽严肃的执行,但是理论上西雅图警局应该经手了,你们分局的行政系统也经手了。」
「白宫那边的安全审查以为这边已经筛过一遍了,这边以为白宫那边会做背景核查,结果是两边都没查。」
里昂沉默了。
「也就是说,如果FBI或者特勤局要追责,西雅图警局的邀请函审批流程可能会被翻出来,而斯特林现在在竞选市长,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
「对,但是斯特林明面的身份是共和党人,我不能确定共和党对此会是什麽态度,现在局势很混乱,不只是西雅图警局会有问题。」布拉德利说。
「现场副总统保卫科的人比总统保卫科的人反应更快,而特离谱如果没法继续当总统,那按照宪法,就应该由副总统万斯担任临时总统。」
「这两件事也被人串起来了,而万斯副总统有没有这个动机————我也说不准。」
「之前特离谱公开表示过万斯不是他的继承者,虽然也有人觉得这是在保护万斯,避免他也被刺杀,但真实情况我也不清楚。」
「再然後民主党有没有作为推手?如果不是推手,他们又会是什麽反应?各州会不会趁此机会搞事?民间极端团体会不会藉机大规模发生暴动也很难说,所以我说局势很混乱。」
「至於西雅图FBI办事处,内部也是一团乱,卡尔被架空之後,华盛顿总部那边正在重组西雅图分局的权限。」
「那你呢?」里昂问。
「我申请留任的审批还没下来,不过实际上我已经在做留任西雅图的工作了。」布拉德利说。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我的申请可能也会被卡,那我就白干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西雅图。」
后座的大T缩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表情像是在听天书。
他只听懂有人刺杀了总统,而这件事可能牵扯到斯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