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的报导密度在这一周达到了顶峰。
《纽约时报》文化版刊登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当粉丝比产业更像产业。」
文章认为,这场运动的本质不是粉丝对偶像的追捧,而是消费者自组织行为。
歌迷通过集体购买行为制造可量化的市场信号,试图影响一个跨国企业(环球音乐)的商业决策,进而改变一个个人(郑辉)的职业安排。
「这不是请愿信,请愿信只有签名,签名没有成本。这是两百万张收据,每一张收据都代表一次真实消费。
当两百万人同时做出相同的消费行为,并将证据汇集到一个公开平台上时,它不再是粉丝行为,而是市场行为。」
英国《卫报》的音乐专栏作家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郑辉可能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歌迷必须通过购买唱片来请求他表演的音乐人。
通常的逻辑是,歌手巡演来卖唱片。郑辉把这个逻辑彻底颠倒了,歌迷买唱片来求巡演。」
npr的音乐节目在一期专题中采访了那个创建网站的英国歌迷,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规模。
「我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页面,想看看有多少人和我有同样的感觉。我以为最多几千人。现在两百万了。网站崩溃过好几次,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维护伺服器,後来志愿者越来越多,变成了一百多人的团队。」
「你们怎麽验证提交的真实性?」
「一开始靠照片审核,但数量太大了,根本看不过来。後来改成填写upc条形码,那是印在每张cd背面的商品编码。只要填写的编码格式正确,就自动通过。
照片变成了一个可选的展示和互动功能,不再作为审核凭证。我们会随机抽查,如果发现盗图或者明显造假的就删除,但目前发现的假照片比例不到百分之一。」
「所以两百万这个数字是可信的?」
「upc码本身不能证明每一个人都买了唱片,有人可能从网上抄了编码。
但看看billboard的销量数据就知道,《少年游》在过去两周的销量超过了一百万张,之前两个月的总销量加起来也没有这麽多,数字是真实的。」
......
英国歌迷说得没错,环球音乐内部的数据显示,二月第一周的《少年游》全球销量较活动开始前增长了超过十倍。
北美是增长最快的地区,但欧洲、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拉丁美洲同样出现了显着增长。
网站的数字还在增长,二月第二周,三百二十万,一周之内增加了一百二十万。
公告牌专辑榜的周销量统计显示,《少年游》在二月第一周的北美实际销量是一百四十万张,远超网站上同期增加的九十万左右。
这意味着有大量购买者根本没有去网站上传任何东西,他们只是买了,听了,然後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网站上的数字只是一部分。
无论如何,结果是一样的:《少年游》连续第二周占据billboard 200冠军,而且销量比上一周更高。环球音乐总部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微妙,销量是好消息。
作为发行方,每一张卖出去的《少年游》都意味着收入。
但随着活动规模越来越大,媒体报导越来越密集,一个问题变得无法回避:环球音乐是否应该正式回应歌迷的诉求?
如果回应,就意味着承认歌迷运动的合理性,并且暗示公司有能力推动郑辉巡演。但巡演的决定权在郑辉本人手里,环球音乐不可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如果不回应,歌迷的热情可能逐渐转化为不满。
两百万变成三百万,三百万变成四百万,花了这麽多钱却得不到任何反馈,失望情绪一旦蔓延,对品牌忠诚度的伤害可能远超短期销量增长带来的收益。
莫里斯在二月第二周的高管会上讨论了这件事,有人建议发一份正式声明,感谢歌迷的支持,同时表示公司将「认真评估全球巡演的可能性」。
也有人认为这种措辞太模糊,歌迷会解读为敷衍。
最後结论还是继续等郑辉,反正离奥斯卡颁奖晚会也没多久了。
但歌迷们不等,网站的数字每天都在跳动。从三百二十万开始,每天增加十几万,有时候一天就增加二十万。
照片墙上的内容变得越来越丰富,有人在照片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的舞台,配文:「这是我为你画的舞台,请你站上去。」
有一对日本夫妻带着三岁的女儿合影,孩子手里抱着《少年游》,比她的脸还大。配文翻译过来是:「她长大以後,希望能和我们一起听你的现场。」一个驻阿富汗的美国军人在军营里拍了照片,身後是沙袋和帐篷。
他左手举着cd,右手举着从军营小卖部买到的《疾速追杀》dvd,中间别着他的军牌。配文:「i'm only missing one thing. and a way home。」
(我只缺一样东西,还有一条回家的路。)
这张照片被转载了无数次,成为整个运动中最着名的图像之一。
活动还在继续扩大。
myspace上,郑辉的官方粉丝页面被粉丝们刷满了「i『m only missing one thing」的留言。(我只缺少一件事)
2006年刚刚向公众开放注册的facebook,郑辉的粉丝群组每天都有人发帖讨论巡演的可能性。
livejournal上,粉丝们写了大量长文,回忆自己是如何成为郑辉歌迷的,以及这些年等巡演等了多久。
而刚被谷歌收购不久的youtube,则催生了另一种现象。
粉丝们买了《少年游》,自然会去听。
专辑里附有翻译後的歌词,英文、日文、韩文版本各有不同。
听多了,总会学着唱几句,youtube上开始出现大量粉丝翻唱郑辉华语歌曲的视频。唱得最多的是《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原因很直接,副歌部分「想见你」这几个字重复出现,想见你发音简单,没有卷舌音之外的特殊难点,旋律线条平缓,容易跟唱。
更重要的是,这首歌的情感内核与粉丝活动完全重合,他们确实是想见郑辉。
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孩坐在宿舍床上,抱着吉他弹唱「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发音歪歪扭扭,但表情认真到不行。
一对日本情侣在东京街头举着《少年游》cd合唱副歌,身後是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流。
一个巴西男孩对着镜头唱了一分钟,最後举起一张纸:「3 billion, 300 million, 1 tour.」
这些视频少的几百次播放,多的几万次,偶尔有一两个被推荐捞起来,播放量飙到十几万。
翻唱第二多的是《中国话》,这首歌本身就切中了他们的处境,他们正在为一个中国艺人学中文。
歌里的绕口令段落成了挑战项目,语言能力较强的粉丝把它当作炫技的机会。
一个巴西歌迷用流利得令人吃惊的中文完整唱完了整首歌,包括「扁担长,板凳宽,扁担没有板凳宽」的绕口令段落,视频两周内播放量突破五十万。
评论区的中国留学生纷纷留言:「你的中文比我好。」
还有人反覆翻唱《光荣》,这首歌成了粉丝的情感出口。前往「必」应」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节!
副歌里那句「感谢你给我的光荣」成为了他们的潜台词:你要感谢我们的支持,那就给我们开个演唱会吧。
而且《光荣》副歌音调低,节奏缓,句子不算太难,适合那些中文基础薄弱的粉丝入门。
二月的youtube上,最热门的内容类型就是唱郑辉的歌。
哪怕你不是郑辉的粉丝,刷视频时也多少会看到一两个外国人认真学唱中文歌的画面。
......
国内也有一些媒体注意到了这些动静,几家门户网站的娱乐频道转载了外媒报导的中文摘要,标题大同小异:
「郑辉海外歌迷发起购买行动要求开巡演」
「《少年游》北美连续三周冠军背後的粉丝运动」。
但时间不巧,二月中旬正是中国的春节假期,全国上下的注意力都在火车票、年夜饭、春晚和走亲访友上。
海外歌迷的请愿活动虽然被转载了,也在郑辉吧和天涯论坛引发了讨论,但没有在更大范围内形成全民话题。
国内歌迷的反应以两种情绪为主:一种是骄傲,外国人为了中国艺人学中文、买中文唱片、在youtube上唱中文歌,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自豪。
哪怕不是郑辉的歌迷,看到那些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念「想见你」,也很难不生出满足感。
另一种是共鸣,国内歌迷等郑辉的演唱会,比海外歌迷等得更久、更焦虑。
郑辉出道至今举办过的香港和弯弯的演唱会,内地歌迷当时去不了。六年过去了,他至今一场内地演唱会都没开过。
「外国人都急了,他还不开?」
「郑辉你看看你的外国粉丝,人家都开始学中国话了,你好意思不回应?」
还有一个机构也注意到了,央视春晚筹备组。
春晚团队每年都会追踪社会热点,筛选能够在除夕夜引发最大共鸣的话题。
2007年的春晚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2月初节目单基本确定。每一个节目的时长、顺序、转场方式和直播机位都已经反覆排练过。
但youtube上外国歌迷唱中文歌的视频,尤其是唱《中国话》的,打破了筹备组对已定稿的坚持。
《中国话》这首歌本来就足够政治正确,歌词里有「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旋律朗朗上口,既有流行音乐的感染力,又有文化推广的正面意义。
它已经被纳入过好几次官方活动的推荐曲目,春晚此前也不是没考虑过邀请郑辉演唱这首歌,只是因为郑辉档期不合,一直没有落实。而现在,外国人真的在大规模学中文。不是文化部组织的,不是孔子学院推广的,不是任何官方机构策划的。
是几百万普通人,为了一个中国歌手,自发地花着自己的钱,对着镜头笨拙地学唱中国歌。
筹备组将这个发现上报给了台里的相关领导,几轮讨论之後,结论很明确:这个话题应该上春晚。
问题是,节目单已经定了。要加节目,就要有节目被压缩或者砍掉。
春晚的时间是刚性的,除夕夜零点前必须完成倒计时,每分钟都已经被精确分配。临时加一个表演节目,牵动的是整个直播链条的调整。
但领导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值得足够重视。
春晚筹备组联系了郑辉团队,电话打到何岩手机上,何岩转达给郑辉,郑辉拒绝了。
他不是对春晚有意见,纯粹是因为时间。春节前後他难得在国内,想多陪陪王菲、高媛媛、范彬彬和三个孩子。
三个家,他光是轮流陪伴就要花大量时间。
现在离春晚还有五六天,如果他现在答应,後面每天都得彩排,每次都要去央视的演播厅待上小半天,他实在不想把这些时间从家里挤出来。
筹备组收到拒绝的消息後,没有就此放弃。他们再次上报,这一次,央视台里的大领导亲自给郑辉打了电话。对方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语气甚至有些客气。他先提到了youtube上的那些视频,说台里上下都很受触动。
然後话锋一转,表示理解郑辉过年想在家休息,所以做了特殊安排:「彩排来一两次就行。」
对方的理由很充分,郑辉上过那麽多次春晚,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不是需要反覆排练才能确保不出错的演员,他甚至不会紧张,一个在奥运会赛场上打出满环的人,不可能因为春晚直播紧张。
一两次彩排足够让导播和灯光组确认机位和走位,并且做好备录带,其他的不需要多练。
郑辉考虑到,对方的级别摆在那里,面子不能不给。而且客观地说,让几亿中国观众在除夕夜看到外国人为他学中文的画面,对他来说,确实也有意义,这个也是塑金身的一种。
「行。」他说。
挂断电话後,郑辉看了看日历,除夕是二月十七日,还有几天时间。一两次彩排,半天时间。付出不大,影响力很大。
春晚筹备组在当天下午完成了节目单的调整,一个原定的小品被压缩了四分钟,一段串场被取消,腾出的时间刚好够一首歌加上简短的vcr。
vcr的内容是筹备组从youtube上精选的画面,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用或标准或蹩脚的中文唱着《中国话》《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和《光荣》。
画面里有人笑,有人皱眉,有人唱到一半放弃又重新开始,也有人字正腔圆地完成了整段绕口令後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vcr末尾,画面定格在一句话上:「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然後灯光亮起,郑辉站在舞台上。
......
除夕当晚,当vcr在大屏幕上播放时,观众们最初的反应是好奇。外国人对着镜头唱中文歌,这种画面本身就有趣。
当屏幕上出现一个非洲裔的美国小伙子,捧着一张《少年游》的cd,用比很多中国人都标准的普通话唱出「扁担长板凳宽,扁担没有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时,演播厅里爆发了掌声。
vcr结束,舞台中央的灯光骤然亮起。
郑辉穿着一件中式立领外套,手持话筒,站在那里。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没有拜年词,前奏直接响起。
《中国话》。
「扁担宽,板凳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
四分多钟的表演,没有复杂的舞台调度,就是郑辉一个人,他把那些绕口令段落唱得又快又清晰,把副歌唱得振奋昂扬,把整首歌的气势从头推到尾。
最後一个音符落下,演播厅全体起立鼓掌。
郑辉向镜头微微鞠躬,说了句「大家新年快乐」,然後转身下台。他在春晚上的出场时间,从vcr开始到他下台结束,总共不超过七分钟。但这七分钟,成了2007年春晚被讨论最多的段落之一。
不是因为表演本身有多华丽,而是因为它被摆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vcr里那些外国人的面孔,与郑辉站在春晚舞台上的画面形成了直接呼应。前者是原因,後者是结果。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而让他们学中国话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你面前。
春节期间,这段表演的视频被从央视直播中截取出来,迅速传遍国内各大网站和论坛。更重要的是,它也被翻录上传到了youtube。
海外歌迷看到的时候,反应很是强烈。
「他在中国的春晚上唱了《中国话》!」
「vcr里面有youtube上的翻唱视频!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我们!」
统计网站的首页数字在春节期间继续攀升,二月十七日除夕当天,数字突破了三百八十万。到二月底,数字逼近四百五十万。
《少年游》仍然占据billboard专辑榜的高位,依然是每周冠军,周销量始终维持在五十万张以上的水平,远超一张华语专辑在北美市场的正常生命周期。
环球音乐收到的反馈显示,全球各地区的加印订单堆积如山,断货电话频频打来,工厂机器都快转冒烟了。
不只是北美,欧洲、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巴西,所有有郑辉粉丝存在的市场,都出现了异常的销量增长。与此同时,粉丝们的创作也在进化。
论坛上最新一波的照片不再只是左手专辑、右手票根、中间一张纸条。
有人开始在照片中加入更多个人元素,弹着吉他唱郑辉的歌,穿着自制的「3 billion 300 million 1 tour」t恤,甚至有人用郑辉不同专辑的cd封面,在墙上拼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问号下面写着一行字:「when?」什麽时候?
二月二十五日,奥斯卡颁奖典礼,郑辉会回到洛杉矶。
媒体已经准备好了问题,环球音乐已经准备好了方案,歌迷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数字。
四百五十万,并且还在增长,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