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有一个地方的反应截然不同。
弯弯的歌迷和媒体,全程围观了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一切。
从那个英国歌迷搭建网站开始,到《少年游》在billboard连续登顶,到数百万人上传购买凭证,到春晚上播出海外歌迷翻唱中文歌的vcr,他们一帧不落地看着这场全球歌迷运动从萌芽到爆发。
弯弯的歌迷心态比任何地方都复杂,他们中的很多人,是郑辉最早的一批听众。
1998年《倔强》在弯弯发行时,销量就已经非常亮眼,後来的《浮生》《半生》更是让郑辉成为整个华语世界年轻人的共同偶像。
2000年,郑辉在台北市立体育场连开七场演唱会,场场爆满,五万个萤光棒汇成星海,那是弯弯歌迷和郑辉之间最亲近的七个夜晚。
然後一切结束了,郑辉在最後一场演唱会结束後甩下那句话,宣布不再参加弯弯任何颁奖礼,无限期暂停在弯弯的演唱会。
六年了,在这六年里,弯弯的歌迷只能通过唱片和dvd感受他的存在。他的电影不在弯弯正式上映,他的人不会踏上弯弯的土地,他的名字在弯弯主流媒体上被刻意边缘化。
但他们没有停止喜欢他,地下市场的走私碟常年畅销,网络论坛上的讨论从未间断,每次他在国际上获奖或者发新专辑,ptt的相关版块都会迎来一波热潮。
2003年《疾速追杀》以好莱坞外片身份在弯弯上映时拿下三亿四千万新台币的年度票房冠军,零宣传,纯靠口碑和名字。
这个事实比任何论证都更有力地说明了一件事:弯弯的观众需要郑辉,远比郑辉需要弯弯多得多。
所以当巡演的消息传来时,弯弯歌迷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紧张。他们立刻去看了两份声明的原文,aeg和环球音乐的英文联合声明写的是「世界巡回演唱会」,首站美国,後续扩展至全球更多地区。
李宗明发布的中文声明写的是「2008年京城奥运会结束後,启动中国内地个人巡回演唱会,首站定为京城。国内巡演预计不少於二十场」。
中国内地,二十场以上,声明里没有提到弯弯,也没有提到港澳。
ptt的gossiping版和c_chat版在声明发布後的半小时内就出现了十几个讨论帖,网友们逐字分析声明的措辞,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可能性。
「他说的是中国内地,不是中国,内地二十场,那港澳台呢?」
「醒醒吧,他说无限期暂停台湾演唱会的时候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无限期就是无限期,永远的意思。」
「不一定啊,他说的是暂停,不是取消,暂停可以恢复的。」
「你们还在做梦?人家现在是全球巨星,弯弯这个市场对他来说连零头都不算。他凭什麽来?谁给他道过歉?」
「就是说啊,当年谁搞的那些有的没的,把人家逼走的。现在人家在世界上大放光彩,在好莱坞指哪打哪,人家巡演一百场不够全球歌迷分的,你弯弯排第几?」
讨论很快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现实派。他们认为郑辉不可能来弯弯开演唱会,理由充分:
第一,郑辉2000年亲口宣布无限期暂停弯弯演唱会,至今没有任何人、任何机构为当年的事情给过任何说法。
第二,郑辉的中文声明只提到中国内地,措辞清晰,不存在解读空间。第三,从商业角度看,弯弯市场对郑辉来说可有可无。他随便在美国或欧洲多加一场,票房收入就超过弯弯能给他的所有。
第四,从情感角度看,郑辉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
他在格莱美上说格莱美的肯定我不给予肯定,他拒绝金曲奖拒绝金马奖,他从不为了利益委屈自己。弯弯当年做的那些事,他不可能忘记,更不可能原谅。
另一派是希望派,人数少得多,声音也弱得多。他们抓住声明中没有明确排除弯弯这一点,试图构建另一种可能性:
「他说中国内地二十场以上,但没有说只在内地开,也许港澳台是另外的安排?」
「而且他的英文声明说的是巡演後续将扩展至全球更多地区,全球更多地区包不包括弯弯?」
「你们想多了,他连提都不愿意提我们,你觉得他会在後续声明里加一句弯弯也有?」
「但他说的是中国内地二十场,弯弯也是中国的啊…他如果来弯弯开,不也是在中国开吗?」
这句话在论坛上引发了一阵沉默。
马上有人泼了冷水:「你醒醒吧,就算按这个说法,他会来吗?谁对当年的事情负过责?金曲奖道过歉吗?那些在演唱会上搞小动作的人受过处分吗?
什麽都没有,你觉得郑辉是那种受了委屈还会自己贴上来的人?」
「与其抱这种幻想,不如想想香港会不会多开几场。从台北飞香港不到两个小时,提前订机票加酒店,花不了多少钱。」「对,比在这里自欺欺人强,人家不来就是不来,你再怎麽解读声明措辞都没用。」
希望派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不是因为他们的逻辑站不住,而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郑辉不来弯弯,和声明怎麽写没有关系。
他不来,是因为没有人为六年前的事情给过他一个交代。
这个结论太沉重了,重到没有人愿意直面它,所以讨论最终演变成了互相指责。
「怪谁?还不是怪那些搞事的人,当年要不是他们,郑辉会走?」
「怪那些人有什麽用?你怪了六年了,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该升官的升官,该退休的退休。受害的是谁?是我们这些歌迷。」
「最讽刺的是什麽你们知道吗?全世界的歌迷花了几千万美元买唱片,求他开演唱会。他答应了,全世界都能看到他的演唱会,唯独我们不行。」
「我们是最早喜欢他的地方之一,现在变成了唯一被排除在外的地方。」
这种情绪在弥漫在弯弯所有和郑辉有关的网络社区里,是种没有出口的闷痛。
不是愤怒,愤怒需要一个明确的对象。对象是谁?是当年那些搞小动作的人?可那些人已经不在台面上了。
是郑辉?可他是受害者,他的决定完全合理。
是自己?可歌迷什麽都没做错。......
marcus搭建的那个网站上,绝大多数的留言都是英文,夹杂着各种语言的感谢和庆祝。但在巡演消息公布後的第三天,一条用英文写的留言,被不少人注意到。
留言者的id是一串数字,没有头像,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
我2000年去了他在台北的演唱会,我去了第二场。那年他二十岁,我十七岁。那是他最後一次在我的城市表演。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
我买了他的每一张专辑,我看了他的每一部电影,通过走私dvd,因为他的电影在我们这里不再上映了。
我不是在请他回来,我知道他为什麽离开,我知道发生了什麽。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来自台北,我从未停止等待。
「i'm from taipei. i never stopped waiting.「
这条留言被截图後,迅速传遍了各个歌迷社区。
英文论坛上的歌迷读完後,很多人第一次去查了郑辉和弯弯之间发生过什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知道郑辉是中国人,知道他拿过金棕榈和奥斯卡,知道他不开演唱会。但他们不知道,六年前在台北的最後一个晚上,具体发生了什麽。前往「必」应」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节!
有人找到了当年的新闻报导英文摘要,有人翻译了天涯论坛上的旧帖,有人甚至找到了2000年弯弯媒体对郑辉声明的报导。
拼凑起来的故事并不复杂:一个二十岁的歌手在台北开了七场演唱会,遭遇了一些来自当地某些方面的不友好对待,然後他选择离开,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了解前因後果的华人歌迷在英文论坛上解释道:「他不是被赶走的,他是自己走的。但他走的原因,是因为那里的某些人让他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这就像你去一个朋友家做客,朋友嘴上说欢迎你,但他的家人一直在给你使绊子。你最後会怎麽做?你会礼貌地离开,然後再也不去了。」
很多人被那条留言本身打动,不管你是否了解弯弯的政治背景:「我从未停止过等待」这几个字的情感,任何人都能感受到。
这条留言在传播的过程中被赋予了超越地域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一个弯弯歌迷的私人表达,它变成了所有在漫长等待中保持忠诚的歌迷的共同声音。
有人在回复里写道:「我们等了六年才等到巡演的消息,你等了六年,可能还要继续等下去。但你没有放弃,这比买一百张唱片更让人尊敬。」
......
弯弯本地论坛上,这条留言同样被转载,反响却截然不同。
感动当然有,但感动之後,更多的是苦涩。「看完心里难受,人家都说了『我不是在请他回来』,你看看,连请都不敢请,因为知道请了也没用。」
「这才是真正的歌迷,不闹不骂不道德绑架,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可是她等得到吗?」
「等不到的,你们心里都清楚。」
在苦涩的情绪中,愤怒终於找到了出口。
不是对郑辉的愤怒,而是对造成这一切的人的愤怒。
一个帖子被大量转发,标题是:「今年金曲奖,我们去现场扔臭鸡蛋吧。」
帖子内容很简短:「金曲奖当年只给郑辉一个最佳作词的安慰奖,把他逼走了。现在他全世界巡演唯独不来我们这里,金曲奖要不要负点责任?
今年金曲奖六月份举行,地点在台北小巨蛋。我徵集志愿者,去现场表达我们的态度。」
回复很快超过了三百条,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各占一半。
支持的人说:「早该这样做了,每年金曲奖办得热热闹闹,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该让他们知道,歌迷没有忘记。」
反对的人说:「扔鸡蛋有什麽用?让全世界看我们的笑话吗?而且万一被郑辉本人看到,他会觉得弯弯人就是这样,更不可能来了。」
「那你说怎麽办?写信给文化部门?人家连名字都不记得你。」「至少不要用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拉横幅,可以静坐,可以发联名信,但不能扔臭鸡蛋。那太low了。」
讨论最终没有形成统一的行动方案,但金曲奖成了众矢之的,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反对。
金曲奖的主办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讨论,据内部人士透露,他们已经开始加强今年颁奖典礼的安保部署,在入场安检环节增加了对液体和固体物品的检查项目。
......
弯弯的唱片业和文化产业界人士,在巡演消息传出後的反应比歌迷更为激烈。
原因很现实,郑辉的世界巡演一旦启动,整个华语音乐市场的格局将再次被重塑。他的巡演不仅会带动新旧专辑的销量,还会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一轮华语文化的传播热潮。
而弯弯,作为曾经的华语流行音乐中心,将完全被排除在这场盛宴之外。
没有演唱会站点,没有周边商品销售,没有赞助商合作,没有媒体报导的第一手素材。
弯弯的娱乐产业只能隔着太平洋,看着美国的体育场里数万人跟着郑辉唱歌,然後在报纸上刊登转载来的二手新闻。
一些从业者坐不住了。
三月初,弯弯唱片业的几位资深高管和独立音乐厂牌的负责人,私下发起了一封联名信。
信的抬头是致弯弯文化主管部门,签名者包括了滚石、环球弯弯、索尼弯弯、华纳弯弯等主要唱片公司的中高层管理人员,以及十几位独立音乐人和制作人。信中没有直接提到郑辉的名字,而是用了更宽泛的表述:「近年来,由於众所周知的原因,部分在国际上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华语音乐人,已经长期缺席弯弯的音乐活动和演出市场,这种局面对弯弯音乐产业的发展造成了显着的负面影响。」
「我们恳请主管部门正视这一问题,检讨此前的相关处置方式,主动创造条件,恢复弯弯与上述音乐人之间的正常合作关系,以维护弯弯作为华语流行音乐重镇的地位。」
联名信通过行业协会的渠道递交,同时被知情人透露给了媒体。
《中国时报》率先报导了联名信的存在,标题是:「唱片业联名呼吁检讨,郑辉缺席效应持续扩大。」
报导没有公布联名信的全文和具体签名者名单,但引用了几段关键措辞。
文章还附上了一组数据:自2000年郑辉宣布不再参加弯弯颁奖礼以来,金曲奖的收视率从最高峰的8.2%跌至2006年的4.1%。GG收入下降了超过三分之一。
......
有民意代表在这些报导上嗅到了曝光机会。
三月二日,一位长期关注文化产业的民意代表在质询会上,直接向文化主管部门发起了质问。
「关於2000年郑辉先生在台北演出期间遭遇的一系列问题,当年的相关文件和处置记录,到底在不在你们的档案里?」
「郑辉先生当时声明中提到的『某些方面的原因』,具体指什麽?你们当时做了什麽?没做什麽?」
「现在全世界都在等他的演唱会,四百多万人花了几千万美元买唱片催他开。他答应了,全球巡演,弯弯没有。请问文化主管部门,你们对此有什麽看法?」文化主管部门的官员在质询台上表情僵硬,回答得滴水不漏又毫无内容:「感谢委员的关心,关於2000年的相关事件,本部门当时依法依规进行了处理。至於郑辉先生的演出安排,属於商业行为和个人决定,本部门尊重其自主选择。」
「我们问的不是他的选择,我们问的是你们当年的处置方式!」民意代表提高了声音:「你们到底做了什麽,让一个当时最受欢迎的歌手公开声明永远不再来弯弯?」
「委员,当年的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多个部门的协调…」
「那就把相关档案调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怎麽协调的。」
「这个…需要走程序。」
「走什麽程序?你们走了六年的程序了,走出什麽结果来了?」
质询持续了十五分钟,文化主管部门的官员从头到尾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回答。
打官腔,绕圈子,推责任,但这场质询被媒体完整报导了出来。
《联合报》在第二天的头版标题:「民代追问郑辉离台真相,文化部门未正面回应。」
《中国时报》的报导更详细,记者翻出了2000年郑辉在台北最後一场演唱会後发表声明的原始报导,把六年前的旧事和今天的质询并排放在版面上。
两篇报导之间的时间跨度是六年,但读起来就像是同一天发生的事。
因为六年前的问题,到今天仍然没有答案。没有人道歉,没有人负责,没有人给出任何说法。
质询的新闻在弯弯的网络上引发了新一轮讨论,但讨论的结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用。
文化主管部门不会给说法,因为给了说法就意味着承认当年做错了,承认做错了就意味着要有人负责。
而让人负责这件事,在弯弯的官僚体系里,比让郑辉回来开演唱会还难。
装死,这是最安全的策略。只要不回应,不承认,不否认,时间久了,这件事自然就会被其他新闻覆盖。反正郑辉不来弯弯,天又不会塌下来。
金曲奖照常办,文化部门照常运作,预算照常审批。
那些在2000年2月的台北市立体育场里,挥舞着萤光棒,唱着《夜空中最亮的星》,和一个二十岁少年共度了七个夜晚的人。
他们是唯一为此付出代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