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尾声
词曰:
剑气横秋,玉笛吹霜,铁马踏沙。
念苍山雪冷,天池水浅;
点苍洞远,洱海云霞。
八难磨肩,三生过眼,
一扇红墙隔岁华。
从今去,把腥风血雨,煮作新茶。
功名灿若烟花。
笑疑网尘缨俱是枷。
看豆棚瓜架,青奴梳羽;
梅窗灯影,红叶调琶。
柳外无墙,窗前有月,
心在江湖百姓家。
凭谁问,问晨钟暮鼓,莫问袈裟。
——段郎《沁园春·八戒半生》
暮春三月,大理城外的柳絮飘得像一场温柔的雪。
移花宫别院的红墙不知何时已经拆了。不是全拆,是拆了正门两侧那两堵最高的墙。曹雪琴带着工匠们忙了大半个月,把砖石运走,在原地种上了垂柳和木香花。柳条如烟,木香如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青枝绿叶的香。
段郎负手站在别院门口,望着这一片新绿,心里那个空了多年的瓶子,这会儿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不是酒,不是茶,是这些日子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出来的烟火气。他深吸一口气,柳絮扑到脸上,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用最软的手摸他的脸。
刀白凤从院子里走出来,见他站在门口发呆,笑他:“大老爷,看什么呢?柳絮迷了眼睛?”
段郎道:“看咱们家的新大门。”
刀白凤道:“大门早拆了。如今这门叫柳门。”
段郎道:“柳门好。柳门无墙,无墙就是归路。从今往后,谁从这扇门过,都不会觉得隔了。”
刀白凤走上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她四下一望,说:“我想起来了。去年曹雪琴说要种几棵桂花,可后来只种了梅。如今倒好,柳树有了,木香有了,就是桂花还没影儿。”
段郎笑道:“那就种。把蓝儿他们都叫来,一人一棵。我们家的人,一人一棵树。树多了,路就宽了。”
刀白凤道:“树多了,虫子也多。你捉得了?”
段郎道:“又不是我个人的事。我最近想了个法子。以后我天天在树下放几片菜叶,虫子有菜叶吃,就不来啃我的豆角了。树是树,菜是菜,虫是虫。各吃各的,各不相扰。”
刀白凤笑起来:“你这菜农,当真是当出道理来了。”
两人正说着,高夫人的马车从铁山方向驶来。车帘未掀,先飞出来一声极清亮的婴儿啼哭。段郎一听见,就迎了上去。高夫人掀开帘子,怀里抱着小孙女,身后跟着高云翔和秦氏。那孩子已经半岁了,生得粉团似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见段郎就张开小手要抱。段郎接过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高夫人说:“这孩子路上睡了一路,一到大理就醒了。倒像知道到家了。”
段郎道:“可不是到家了吗?你瞧瞧这门口,没有墙了。她睁开眼就能看见苍山,看见洱海,看见她舅公的菜园子。”
高夫人环顾四周,见红墙已去,绿柳成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真之,你做到了。高家和段家之间,再也没有墙了。”
段郎把孩子交给刀白凤,对高夫人说:“不是我做到的。是大家一起拆的。你出了力,云翔出了力,真成出了力,蓝儿他们也出了力。这墙看着高,其实早被家里的灯一盏一盏照薄了。拆起来,比想象的容易。”
高夫人道:“可还是得有人先动手。你是第一个。这第一铲子,我记着。”
段郎道:“你记着也好。以后咱们两家的人,再不要提什么墙不墙的。只提树。你的枫树,我的豆角,你的梅林,我的菜园。咱们两家的地,原本就连着。”
高夫人笑了:“这话说得中听。”
正说着,又有几骑马到了。是段蓝、段艺、段苼、段菻,还有从昭化赶来的段蓉、段芸。他们身后跟着一队人,抬着几棵新挖的树苗。段菻一马当先冲过来,嘴里喊着:“父王!我们找着了好东西!是桂树!大伯说,今日要种一棵‘合家树’,让咱们一家人都来添土。”
段郎往他们身后看去,只见段真人果然来了。他骑着一匹极稳的老马,穿一件青布袍子,没带仪仗,只带了个德胜公公。段真人下马,走到段郎面前,说:“真之,你这门口豁然开朗,比宫里还敞亮。叫朕好生羡慕。”
段郎道:“皇兄若喜欢,宫里也拆几堵墙。”
段真人道:“宫里的墙不能拆。拆了,纲纪就乱了。但朕可以在御花园开一扇门,面朝苍山。让朕也沾沾你的山水气。”
段郎道:“那臣弟可不敢。您是太上皇,若太贪山水,皇上该愁了。”
段真人笑道:“他愁什么?他巴不得朕多走动。他说了,人若总在屋子里,心就闷。心闷了,看什么都是墙。”
段郎深以为然。他让人把桂树苗抬到后山。段真人、段郎、高夫人、刀白凤、石娇、雪碧、蓝花、红叶、柳梦璃、常香玉、白苏珍,还有一干儿女孙辈,浩浩荡荡地朝后山走去。路上,段菻给段蓉和段芸讲去年种同心树的事。
段蓉说:“你们种树都不叫我们回来,偏心。”
段菻道:“那是去年三月,你和芸姐姐还在昭化呢。今日种的这棵,你们一人添一锹土,就补上了。”段蓉这才笑了。
段芸挽着雪碧,轻声说:“娘,你一会儿也添一锹。”
雪碧道:“好。你帮娘扶着锹。”
段芸说:“嗯,我扶着,您来铲。”
后山的坪已经收拾出来了。去年种的青冈树长高了不少,亭亭地立着。旁边有几个新挖的树坑,正等着新树入土。
段郎站在坑边,清了清嗓子,说:“今日种桂树。我先说个意思。桂树者,贵树也。树贵在根,家贵在信,人贵在心。”
他说完,亲自把第一棵桂树苗放进坑里。段真人先添了第一铲土。高夫人添了第二铲。刀白凤、石娇、雪碧、蓝花、红叶、柳梦璃、常香玉、白苏珍依次添了。段蓝带着众兄妹添了。高云翔和秦氏也添了。
最后,曹雪琴抱着小孙女上前,说:“这是咱们家最小的娃娃。她也该添一铲。”
她把着孩子的小手,让孩子象征性地撒了一小撮土。那孩子手小,抓不住多少,只捏了几粒土星子,咯咯笑着往坑里扔。
段郎高兴地说:“好!小丫头这一把土,比我们所有人的都金贵。将来这树要是结了桂花,第一把就给你做桂花糖。”
众人都笑了。段真人让人打来一桶水。段郎接过,亲手浇在新栽的桂树下。水渗下去,泥土发出细细的响。段郎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极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忽然说:“我这一辈子,到过很多地方。最远到过江南,到过昭化,到过铁山。可不管走到哪里,晚上做梦,梦见的都是大理。树高千尺,也离不了土。人有千般,也离不了家。”
他转过身,看着满坪的人。阳光从树影间漏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他说:“今日都别走了。晚上就在这坪上吃。吃春饼,喝苍山雪酒。我们一家人,好好地乐一乐。乐完了,往后各自忙各自的。但要记着,大理永远是我们的家。墙没有了,门也没有了。只有树。只有灯。只有信。”
众人纷纷应下。段真人拍了拍段郎的肩:“真之,你今日这番话说得极好。朕都想让史官记下来,载入大理国史。”
段郎道:“皇兄别。我这人,最怕史官。史官一记,我就得装样。您看我如今,装都不想装了。就让我做个自在的农人吧。”
段真人哈哈大笑:“好。不记就不记。不过你这菜园子,以后朕的御膳房要常来你这里讨菜。你别小气。”
段郎道:“只要皇兄开口,地里的菜随便摘。摘光了,我再种。”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晚上,后山坪上点了上百盏素纱灯。那灯都是曹雪琴领着工匠们新扎的,有梅花灯、荷花灯、石榴灯、柿子灯。灯影映在草地上,五颜六色的,像把一整个春天都铺在了地上。大家围坐成一个大圈。中间架着几堆火,火上烤着全羊和洱海鱼。旁边支着几口锅,锅里煮着豆角、萝卜和新鲜的野菜。刀白凤和石娇、雪碧、蓝花、红叶、柳梦璃、常香玉、白苏珍轮番下厨。
段郎也没闲着,他烤了一大盘豆角,又调了碗蒜酱,端到段真人面前,说:“皇兄,尝尝臣弟的手艺。”
段真人夹了一筷子豆角,蘸了酱,送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好。外焦里嫩,蒜香入骨。你这个人,做王爷是一流,当农人也是一流。”
段郎道:“皇兄过奖。我就这两下子,全在豆角上了。”
段真人道:“这两下子,比什么都强。至少你把日子烤热了。热乎乎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高夫人坐在不远处,抱着孙女,和刀白凤低声说话。秦氏在一旁给高云翔剥豆。段蓝、段艺、段苼、段菻、段蓉、段芸、段芝、段萸、段蔓、段葭他们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处,说笑不停。
段菻忽然站起来,说:“今日高兴,我给大家舞一段剑!”
段蓉笑道:“就你那剑,三脚猫的功夫,别把树给砍了。”
段菻道:“那就舞——别离钩!我最近跟香玉姨娘学了几招新的。”
说着真从荆安手里借了别离钩,当空一抖,银链哗啦一响,在灯下划出几道亮晶晶的弧。众人拍手叫好。莲若也按捺不住,跳出来跟段菻对练了几个回合。两人一个刀一个钩,打得花团锦簇。荆安在旁提心吊胆,生怕别离钩伤着人。
常香玉却看得很满意,说:“还行。没丢我的脸。”段菻听了,练得更起劲了。
红叶被大家推着弹了一曲。她弹的是新编的《合家春》。曲子轻快明亮,像春风过湖,花落满肩。蓝花和石娇、雪碧轻轻和着哼。段郎听着,忽然来了兴致,让人取来洞箫,和红叶的琴声和在一起。箫声低回,琴声清越,一唱一和,像两条交缠的山泉。段真人拄着竹杖,轻轻拍着地面,打起拍子来。高云翔怀里的女儿也不哭了,睁着大眼睛望着灯影里的爷爷,听得入神。
曲罢,段郎放下洞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对众人说:“到了晚年,我才明白什么最珍贵。就是此刻。是你们。是这满山的灯,满天的星,满桌的菜,满院的春。”
他说完,端起一杯苍山雪酒,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举杯。灯影摇曳,酒香四溢。苍山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挂在雪山之巅的银灯。段郎望着那月亮,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这月亮。有过阴晴圆缺,也有过云遮雾罩。可到了最后,还是圆圆满满地升起来,安安静静地照着这人间。这人间,值得。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大理的祝酒歌。那调子极简单,却极有力量,像山风过谷,像溪水出涧。众人齐声应和。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仿佛要把整个苍山都唱醒。段郎也站了起来,和大家一起唱。他唱得不算好,跑了几处调。可没有人笑他。
刀白凤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唱得比年轻时候还难听。”
段郎道:“难听怕什么。我高兴。”
刀白凤说:“对。高兴就好。”她拉着段郎的手,也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清亮,像洱海边的银铃。段郎听着,忽然眼眶发热。他别过头,装作看月亮。
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像极了他这一生,从缺到圆,从暗到明,从墙里到墙外。
夜深了。孩子们闹够了,各自回去睡觉。段郎却没有睡意。他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听小铜钟在风里响。白苏珍和曹雪琴还在收拾灯烛。
段郎站起身,走到别院门口。红墙已去,绿柳成荫。他负手立着,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月光从柳枝间洒下来,落满他的肩头。他轻轻念道:
八戒功成水自流,一重天放月当头。
从今不作江湖客,只在苍山脚下游。
刀白凤从身后走来,往他肩上披了件薄氅。她没说话,只和他并肩站着。两人就这样站在无墙的门口,望着远处沉睡的大理,望着更远处苍山隐隐的雪线,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星子。风从苍山吹来,穿过木香花,穿过垂柳,穿过葡萄架上的小铜钟。
全书至此,终结圆满。
一卷戒色,斩断情欲之缚,确立修行之基;二卷戒权,放下号令之执,方见众生平等;三卷戒钱,破财富之障,始知身外皆虚;四卷戒嗔,息怒焰之焚,一碧万顷;五卷戒贪,止无厌之求,安于所遇;六卷戒痴,解执着之结,花开见佛;七卷戒慢,去傲慢之山,低眉见己;八卷戒疑,拆心墙之隔,墙里墙外一色。
八卷毕,段王爷由“断”入“信”:信人、信己、信道。他不是成佛成仙了,而是终于成为一个能够真正活着、真诚待人的凡人。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心却不是那颗心了。
戒之道,不在去尽,而在归常。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