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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爷的江湖》完本絮语

    二十年,只为拆一堵墙

    ——《段王爷的江湖》完本絮语

    文/一玄

    《段王爷的江湖》终于写完了。

    打下“全书终”三个字的时候,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那一刻,我忽然想起2006年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一个清风吹拂的午后,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蝶狂蜂狂》开篇第一句话:“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蜜蜂采花忙……”一部让我牵挂了二十年的武侠修真长篇小说,就这样开篇了。

    之所以选择用武侠的形式来表达,不纯粹是因为个人偏爱,其中也有不少的无奈。记得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白天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看小说。每月工资三十三块五,除去生活费,能剩下来的不多。可我每天都会去附近煤矿街小巷的武侠书摊,花两角钱(那时候,食堂的荤菜也就两角钱一份)租一本书回来。一晚上读完一本,什么时候读完什么时候睡觉。那时候的两角钱,几乎就是我一整天的生活费。

    日子苦吗?现在想起来,好像也不觉得。因为有武侠的陪伴。有金庸,有古龙,有梁羽生,有温瑞安、黄易、陈青云……那些年,我几乎把书摊上能租到的小说都读遍了。为了不浪费租金,每天租一本,读到后半夜读完,第二天还书再租。一日一日地租,一本一本地读。那时候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写武侠。我只是爱读。只是怕睡不着,只是怕睡着了在梦里还寂寞。

    从上世纪的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五年,是我生活、工作都很顺利的一段时间。我决心放弃个人的情绪化,振作起来,虽然不能做出力挽狂澜的壮举,但要有更加远大的目标。于是,积极要求进步,在努力做好教书育人本职工作的同时,将更多的业余时间投入到教育事业的发展和教学科研上去,在学校的教育行政管理和教学管理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大教育观。把教育从单纯的学校教育、家庭教育,延伸扩展为全社会的教育,形成全员全域的教育新观点即:“教育是上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义务,是下一代人自己必须自觉履行的责任。”这个定义一出来,整个教育的思路、方法、路径全部发生了改变,在在工作上、教育科研等方面都自我感觉顺利,顺利到几乎放弃了文学,放弃了自己的文学梦想,仿佛要成为一位这个时代的小镇教育家了。直到第一次从副校长被调整为曾经担任过的教导主任。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醒了我,也破碎了我的教育梦。我开始重新打量教书育人这个我非常热爱的事业,重新睁开眼睛仔细看周围的人事物,重新拿起笔,创作了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文学作品,然后,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加入了****和民间艺术家协会等组织。一九九六年第一次华东之行,我登上了黄鹤楼,想到我的四川老乡李白(江油人)杨慎(新都人)来过,我的嘉州老乡,苏轼、苏辙(眉山人)来过,我的威远老乡王俨(明朝进士,武昌知府)来过,我在经历了人生转折的考验之后,也来了,从黄鹤楼下来,一句“登楼心境总宜同,下去才知万事空。”有大彻大悟之感,写下了《七律.登黄鹤楼》。这首诗,后来《段王爷的江湖》第二卷《潮起潮落》直接用上了,段王爷的行走路线,也和我当年走过的路线基本一致。

    到后来,终于憋不住,开始在党政网的内网论坛上贴出自己胡乱写下的东西。最初的书名叫《段郎传奇》,第一卷的名字是《蝶狂蜂狂》。

    那时候作品中一些人物最初的名字,来自论坛上素未谋面的朋友的网名。清秋蝶、红孩儿、泣奴、清风洒兰雪、仁者无名、小丸子、听雨轩主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可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了我的故事里。后来好朋友香香还为我的《蝶狂蜂狂》撰写了书评。读到《段王爷的江湖》第一卷的朋友,也许会在某个人物身上看到这些名字的影子。那是我对那个时代的一种纪念。那个时代没有打赏,没有月票,只有一群不认识的人,在网上用文字互相取暖。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有过。

    第一卷写完的时候,我把它发到了互联网上。逐日网、红袖添香,都贴过一些章节。后来17K的编辑夜凉如水邀请我到中文在线发表。签约的时候,编辑老师建议把书名改成《段王爷的江湖》。我答应了。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想清楚,这本书到底要写什么。我只知道,我想写一个男人的一生。他是谁并不重要,所以我借了一个武侠人物——段郎。让他去和这个世界的权、钱、色不停地纠缠。后来我才明白,我写的不是他。我写的是我自己,也是我们每一个人。

    《蝶狂蜂狂》在签约的时候改成了《段王爷的江湖》,既改了名,也改了“命”。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故事了,它变成了一个关于“八戒”的体系故事。

    为什么要戒?因为在现实生活里,我看见了太多人困在权钱色里出不来。我也看见了太多人,包括我自己,在欲望和原则之间反复拉扯。写作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为了消遣。它是一场修行。我想虚构出一个段王爷,让他去走那些我们不敢走、不想走、走也走不通的路。让他去戒色,戒权,戒钱。让他去经历贪、嗔、痴、慢、疑。让他跌进泥里,再爬起来。

    第一卷戒色,第二卷戒权,第三卷戒钱。写到第三卷结束的时候,我本来想就此打住。我对自己说:一个人,只要能戒掉权、钱、色这三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写到后来,我发现不够。因为人心里还有五样东西必须戒掉,那就是佛家所说的贪嗔痴慢疑。于是,有了八卷本的基本框架。

    我一九九七年从教育系统转行到乡镇机关工作。在新的单位工作是我觉得非常开心的时段,离开教育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兴趣原来不只是从事教育工作,对别的工作我的热情和积极性依然非常高,一样能做到三个满意——人民满意,自己满意,领导满意。刚到政府机关工作的时候,我从最基础的工作开始,在会议室里做记录,端茶倒水搞卫生,这些事情是我作为新人必须抢着干的事情。一位和我熟稔的从事广播电视工作的同志见我在会议室搞卫生,开玩笑说:“以前你在学校当校的时候,是别人为你端茶倒水搞卫生,现在你给别人端茶倒水搞卫生,你有何感想?”我知道他是在和我开玩笑,所以,丝毫没有一点不愉快,笑道:“我这个人,做事不嫌小,当官不嫌大。义务(一屋)不能扫,何以扫天下?”在乡镇工作的三年,是我觉得最开心,最没有压力的三年,我开始在笔记本背面创作两部长篇小说《江山有意剑无情》《血色七杀碑》(手稿)还有一部中篇小说《诗仙狐缘》(整体遗失)。偶尔写点诗词散文和宣传报道之类。三年之后,我调到了县级机关,虽然经常也会加班加点熬夜,但我还是觉得不知疲倦,那时候,开始在地方报刊连载小说《江湖美人》,二零零六年hj,我非常想到政府部门做一些务实性的具体工作,结果,hj的时候,领导让我演讲,然后被选为常委,这五年里,我偶尔创作一点与工作相关的作品之外,几乎没有写什么,但我的工作获得了从中央到省市的认可,再次hj又让我演讲,我本以为自己的优秀与努力会被看见,结果是我想多了。在我演讲之前,另外被通知演讲的同事说,这次演讲,我们去不去都一样的。我劝他说,不去就是自己先放弃了;去了没选上,那也只能说明我们还不够优秀。结果,果然是我们还不够优秀。看着他们一个个登上了各自的列车,而我站在月台上,目送他们远行。那种冷清,不是苦闷,是一种巨大的虚无。你拼了这么多年,努力了那么多年,忽然发现一切好像没有意义。那段时间我过得不很好。晚上回到家,心里空得发慌。我坐下来,慢慢地把段王爷的故事写下去。便是第二卷《潮起潮落》,写段王爷戒权。写他站在权力的巅峰上,忽然发现脚下是空的。写他放下一切,带着一身风霜回到大理。写着写着,把我二十年前华东之行的路线让段王爷再走了一遍,把我当年写的诗让段王爷再写了一遍。写着写着,我把自己写明白了。

    原来我不是没有进步。我只是没有走和别人同样的进步的路。我的进步,其实就是没有退步。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生如逆旅,不退即进。

    原来每一条路都是有弯的。你以为它是直的,是因为你还没走到弯的地方。到了弯处,你才知道,人生没有白走的路。那些看似的停滞,其实是另一种前进:别人的进步是职务的提高,而我的进步是智慧的提升。

    这些年我常用一把折扇,上面写着布袋和尚的诗: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于是乎,我专注于拥抱书本,走进历史,走出现实,继续创作。

    二零一六年,又到hj。组织征求我的任职意愿。我填报了一个大家眼里相对清闲的职位——到县政协或者人大机关某个委室保留待遇,尤其是可以当一届的政协委员。我想,这回总可以静下心创作了吧。结果没想到,当我准备退二线的时候,组织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到县人大任办公室主任。组织部长找我谈完话的时候,我瞬间明白了我的作用:政协委员的梦,又成了泡影。我愉快地服从了组织安排。但我心深深处,心有千千结。任他弱水三千,我心已定。一边认真工作,一边继续创作。两年之后,我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使命,改任专职常委。感谢照顾,感谢支持,我有更多的精力和经历去完成我的创作,先后完成了《月缺月圆》,写段王爷戒嗔。后来又写了《念兹在兹》戒贪、《孰真孰假》戒痴、《载舟覆舟》戒慢。直到退休,写到第八卷《墙里墙外》的时候,我知道,这部书终于完成了。

    不是写完了才结束。是在写的过程中,我发现我要说的那个东西,终于说清楚了。那个东西是什么?就是“信”。信是什么?是人言。我在书里说了那么多:戒色、戒权、戒钱、戒贪、戒嗔、戒痴、戒慢、戒疑。说来说去,戒的其实都是同一样东西——对自己的迷妄,对世界的怀疑。你把它们都戒掉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字:信。信自己,信别人,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你温柔以待的东西。

    所以第八卷的卷旨,我写的是“戒疑”。段王爷走了一辈子,最后才明白,我们感觉受伤的所谓困境,墙都是自己砌的;要获得解脱,也得自己拆。拆完了,墙里墙外一样天。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只是看江湖的人,不一样了。

    写到这里,我想对一直支持我的朋友说几句感谢的话。

    首先要感谢17K的编辑团队。特别是当年把我领进门的夜凉如水老师。没有你们的信任和包容,这本书走不到今天。一部写了二十年的书,中间断过,停过,改过,删过。编辑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经手过这本书的编辑,都给了我最大的耐心和支持。谢谢你们。

    要感谢我的读者。有些读者,从第一卷跟到第八卷。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中年,一个中年变成老年。可你们还在。你们在书评区留言,每一条留言,我都看了。有些没有回复,请你们原谅。我不是高冷,我是嘴笨。我只会把你们的好,一点一点写进书里去。你们看见的那些温暖,有一半是你们的温度。

    要感谢党政网论坛上的那些老朋友。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可你们的网名已经永远留在了我的故事里。如果有一天,这本书被更多的人看到,而你们恰好翻到了自己当年那个名字,请不要惊讶。那是我隔着屏幕,向你们鞠的一个躬。

    要感谢我的家人和朋友。这二十年,我把应该陪你们的时间,分给了段王爷。你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你们把我在书外的生活也缝补得暖暖的。没有你们,我写不出“家”这个结局。

    要感谢命运。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提笔,就算提笔也写不出如此精彩的故事。尤其是最后两年人大办公室主任的任职经历,让我的生命多了一份圆融与通透。书里的人,写到最后都温柔了;现实中的人,也终于学会了跟岁月和解。

    最后,还要感谢当年那个月薪三十三块五、却舍得每天花两角钱租书看的年轻人。谢谢你,一直没放下笔。二十年读书,你从青年读到中年;二十年创作,你从中年写到退休。你的头发少了,你的书也写完了。你终于让段王爷回到了他的菜园子。他拿着锄头,你拿着笔。你们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本书的故事结束了。但我们的缘分没有结束。段王爷的菜园子还在,我的菜园子也还在。我会继续写一些东西。不是这么大的部头,也不是这么长的跨度。就是一些小故事,一些关于心里的风花雪月,一些关于江湖的家长里短。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因为写了二十年,我已经不习惯不写了。

    好了。就说到这里吧。

    窗外有声音传来。不是崇圣寺的报更钟,也不是寒山寺的夜半钟声,更不是半边寺的虚无钟鼓。这声音在书里响过很多回,今天终于听清了来源——原来是我身边的市井声,是社会生活的声音,是每个人内心的声音。以前写它,是为了故事的起承转合。如今听着它,只觉得它像一句一句的家常话。它说:天亮了,该起了。饭好了,该吃了。夜来了,该歇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江湖,也就是这么走的。

    段郎,就此别过。

    朋友,就此别过。

    真诚爱你们的 一玄

    2026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