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自付,他从来没有这么高效率过。今天他做到了。
当晚就将通行证和口令表交给了煤栈,煤栈暗线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雕窝峰后山坳,夜风卷着松涛声。
“滴——滴滴——”
李听风摘下耳机,转头看向陈锋,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司令!淄川煤栈暗线回电了!”他扬了扬电报纸,“‘三百斤上等精煤已过秤,随月度账本发往铁炉沟’。松井认怂了,通行证和口令表已经上路了!”
陈锋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
“嬲你妈妈别,这小鬼子办事效率比国军军需处还快。”
他眯了眯眼,斩钉截铁。“一斤,马上呼叫铁炉沟!让高俅给老子滚过来,带着通行证和口令表!快马加鞭!”
“是!”
李听风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电台跑。
孔武在一旁捋着胡须,眉头微挑。“锐之,你把高俅弄来干什么?”
“让他当翻译。顺脚再教教咱们骂人。”
“……嗯?”
“一斤的半吊子日语....恐怕对咱们进入沂水的作用不大。没有高俅,恐怕咱们进不了沂水城。”陈锋拍了拍手上的土,“让他来,就是希望咱们能降低损失的。”
孔武点了点。“兵不厌诈。”
第二天上午。
高俅就来了,他骑着一匹瘦骡子,身后跟着七八个山地营战士,驮着个包裹。
高俅翻身下骡,小碎步跑到陈锋面前,弯着腰把包裹呈上来。
“陈……司令,东西都在这了。三百张通行证,当月口令表一份。松井太.....小鬼子,还多给了五十张空白的,说是备用。”
陈锋接过来,拿起一张通行证对着阳光看了看。菊花纹钢印清晰,油墨均匀,纸张是日军标准军需用纸。
“嬲你妈妈别,松井这手活儿,比他打仗强多了。”
陈锋把通行证递给唐韶华。
唐韶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了挑眉。
“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就是番号——”他凑近了看,“这是不是咱们在沂蒙山被打残的那个中队?”
“对。”陈锋咧嘴一笑,“死人不会跟活人对账。这老小子还是很聪明的。”
他把通行证放回包里,转身冲高俅一招手。
“高俅,活干得不错。接下来还有个差事。”
高俅蒜头鼻子上渗出一层细汗,两只手绞在一起。
“司……司令,您请吩咐。”
“教我们几句大家都能记住的日语。”
“啊?”
“鬼子常用的那几句,混蛋、什么、滚开!多了大家也记不住,你赶紧突击教一遍。”陈锋扫视了一圈,“重点教几个假扮鬼子军官的。发音不用太标准,像那么回事就行。鬼子军官里头也有口音重的,谁也查不出来。”
高俅愣了两秒,松了口气,猛地点头。
“好嘞!这个我熟啊,鬼子骂人的话就那几句,翻来覆去——”
“那就少废话,快点教大家。”
“来来来!当鬼子军官那几个人都过来。”
陈锋这么一喊,马上聚拢了一圈人过来。
高俅站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人。陈锋、李听风、唐韶华、王大憨,再加上挑出来的二十多个要扮鬼子军官的骨干。
“八嘎牙路——就是混蛋的意思。骂的时候嘴巴张大,牙齿咬紧——”
“八嘎!”王大憨先开了口,声音尖亮。
“不对不对!”高俅连连摆手,“你这个太像唱戏了。日本军官骂人不是这么骂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气——”
高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调,鼻腔里挤出一声——
“八嘎……”
尾音拖得又沉又短,配上他那张大脑袋蒜头鼻的脸,活脱脱一个窝囊废鬼子军曹。
陈锋“噗嗤”一声笑了。
“哈哈。就这个味儿。”
孔武板着脸尝试了一下,“八——嘎。”
全场安静了一瞬。
孔武那把嗓子本来就粗,加上山东人说话带着硬邦邦的尾音,这一声“八嘎”从他嘴里蹦出来,像砸钉子。
高俅脖子一缩,嘴唇哆嗦了两下。
“孔……孔政委,您这个……有点……太有气势了。鬼子军官一般不会……”
“怎样?”
“不会……这么.....这么.....。”高俅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陈锋一巴掌拍在孔武肩膀上。
“政委,收着点。你扮的是伪军班长,不用你上前搭话。”
孔武咧着嘴捋了捋胡须。“知道了。老夫就是想试试,难不难。”
陈锋一挥手,“行啦,你们扮演伪军的不要看热闹了。赶紧去换装准备一下。”
外圈看热闹的不少人,憋着笑散开了。
老歪凑到徐震身边,勾着腰,谄笑着。
“徐长官,要不,俺教教你怎么当伪军?”
徐震挠了挠后脑勺,“俺……俺不用练吧.......”
“啊?您这金刚怒目的,俺给鬼子当狗这么多年,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徐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俺啊,以前和恁一样的哩。”
“啊?和俺一样?”老歪瞪圆了双眼,满眼的不可置信。
徐震往前走了两步,双肩一塌,脑袋一耷拉,身形立马矮了下去。
他腰弯到近乎九十度,缓缓抬起头。
“长官!您辛苦了!小的给您牵马!长官您慢走!”
那张脸上堆着笑,眼珠子滴溜溜转,余光乱飘。
老歪嘴大张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徐震,压低了声音。
“徐长官……你......你以前也干过皇协军?”
徐震直起腰,摸了摸后脑勺,长叹了一口气。
“俺当年从河南逃荒出来的,稀里糊涂的当了兵。当年那个乱啊......还有好些个老乡跟着俺混,要是不会点头哈腰,根本活不了几年。”
老歪倒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二柱子。“俺说呢!一看到您....俺们就觉得亲切。”
二柱子使劲点头。
“是啊是啊,比咱们以前连长都亲切。”
徐震恢复了平时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嘿嘿一笑。
“俺当年那可是出了名的且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眼眶有些泛红。
“自从跟了司令,腰板是越来越直了....就是兄弟们越来越少了.....”
老歪对二柱子对视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徐长官,俺们都是你兄弟。你安安稳稳地当大队长。”
“啊?”徐震眨了眨眼。
“谁他娘敢对您有二心,老子抽死他。”
徐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不用,不用。司令说了,不听话都交给孔政委改造。”
“啊?哈哈......”
老歪和二柱子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
太阳擦着山尖尖开始向西移动。
队伍集结完毕。两种军服的人并排站着。
陈锋穿着一套日军少佐军装,腰间挎着南部十四手枪。军帽帽檐的阴影衬着他白净的脸颊,远看确实有几分日军军官的模样。
他站在一块青石上,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前排站着徐震、老歪和二柱子,穿着伪军军装,背着三八大盖。老歪军帽歪戴,叼着草棍儿,叉着腿。
“本色出演,不错。”陈锋点了点头。
老歪咧嘴一笑,嘴里草棍儿一翘。
“嘿嘿,司令,这身皮俺穿了三年........”
孔武站在后头。
他穿着全队最大号的伪军军装,军装被他那一身腱子肉撑得快要炸开,前襟扣子紧绷。
唐韶华仍不住多瞅了他两眼,嘴角抽搐。
“政委,你这穿的,啧啧.......”
孔武面无表情地拽了拽衣领。
“子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气质。”
“咔嚓”一声,前襟第二颗扣子崩飞了。
唐韶华翻了个白眼,弯腰从地上捡起扣子。
“行了行了,别动了。再蹦一颗就得光膀子进城了。”
李听风穿着一套日军曹长的制服,面无表情的的看着前方。
“听令。从现在开始,所有人——”
陈锋扯着嗓子下令。
“不许说中国话。不会日语的,就闭嘴。需要喊话的事情,全交给高俅和老子。实在要说话就用刚才高俅教的那三句。”
高俅缩在队伍中间,一个劲地擦着额头的冷汗。
他没有想到,自己上了贼船,根本下不去,竟然还要跟着陈锋他们去诈城。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但是他却一句不想去都不敢说。
“伪军队列走前头,装鬼子的走后头。路上遇到盘查,通行证、口令,高俅负责。遇到鬼子军官……”
陈锋拍了拍腰间南部手枪。
“老子负责。”
他顿了一下。
“出发。目标沂水。”
时间流水一般不停歇。
沂水桥以西,三里外。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国军第51军113师337旅674团1营,四百二十六名官兵正沿着一条干涸河沟闷头行军。
周毓堂走在队伍中段,左手攥着一把中正式的背带,右手捏着一张电报纸。纸已经被汗浸透了,字迹洇得模糊。
“……日军胶济线次列车装载台儿庄战俘五百余人……命令沿线所有武装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尝试解救战俘……”
落款,八路军沂蒙山抗日纵队陈锋。
周毓堂咬了咬后槽牙。
他三十一岁,济南章丘人,脸上横着一道从左眉骨劈到右耳根的刀疤,那是台儿庄巷战时一个鬼子军曹留给他的纪念品。那个军曹的脑袋,后来被他用铁锹拍进了泥里。
台儿庄。
一想到这三个字,他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五百多个弟兄。
有他一营的老兵,有隔壁二营的,有师直属工兵排的。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拼到最后一把刺刀,被鬼子堵在废墟里活捉的。
周毓堂深吸了一口气,粗糙手指死死抠住中正式步枪的木托。他脸上刀疤因咬牙而剧烈抽搐着。
他把枪带往肩膀上狠狠勒紧,肩膀勒出红痕。身后,参谋刘振邦压低声音打破了死寂。
“营长,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往东走,就是沂水到张店段的铁路桥。”
周毓堂停下脚步。
“停。”
命令沿着河沟无声传递。
周毓堂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刘振邦凑了过来。
“桥在这。”周毓堂指尖点在铁路线上一个标记处,“双孔石桥,跨度三十米,桥面离河床十二米。两头没有碉堡,但按鬼子的规矩,桥两端应该有哨位。”
刘振邦皱眉。
“营长,咱们只带了四十斤炸药。恐怕不够。”
“不够也得够。旅里就这些了。”周毓堂把地图塞回怀里,站起身。
他扭头看向身后队伍。一张张瘦削的脸。军装上打满了补丁,步枪背带用麻绳代替的占了一半。
三连连长宋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
“营长,要不歇会吃口饭。兄弟们走了一天了,都没来得及吃口饭.......”
周毓堂嗯了一声。
“到了桥头再说吧。先把桥炸了,布好防,有的是时间饭吃。”
宋铁柱咽了口吐沫,没再说话。
周毓堂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弟兄们。”
他喉结上下滚动。
“这趟差事,是旅长下令的,但源头是一个八路军的游击司令发的电报。”
队伍里有人嗤了一声。
周毓堂抿了抿唇。
“老子知道你们瞧不起八路。老子也瞧不起。一个土八路,也配使唤咱们正规军?”
几个老兵低声笑了。
周毓堂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可是弟兄们,抛开这个土八路,火车上押着的,是咱们在台儿庄丢的袍泽。”
河沟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蛐蛐叫。
“旅长已经通过军统,确定了,鬼子确实将本来要通过青岛大港码头送去东北的弟兄给装上了列车。”
宋铁柱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连的李大春,你新兵连的班长赵忠海,你是不是亲眼看到他在台儿庄被俘的?”
黑暗中,一个瘦高个子的身影晃了一下,没说话,但呼吸声粗了。
周毓堂把中正式背带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
“不管这电报谁发的。八路也好、土匪也好、阎王爷发的也好,台儿庄的弟兄在鬼子手里,老子就得去。”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
“检查武器,子弹上膛。跟老子走。”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比先前快了一倍。
两个小时后。
河沟尽头前面,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远处铁路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双孔石桥就在八百米外。
周毓堂趴在一棵枯树后头,举着一架磕碰得掉了漆的望远镜往前看。只看了一眼,他浑身血液就凉了半截。
“营长,怎么样?”刘振邦凑过来,声音发紧。
周毓堂放下望远镜,咬着牙,把望远镜递给刘振邦。“自己看。”
刘振邦接过望远镜,瞳孔收缩。
桥头两端,沙袋垒起了两个半圆形的交叉火力点,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一盏探照灯在河滩上扫来扫去。
粗略一数,整个桥头阵地足足有两个满编日军小队,一百多号人,全副武装!
“这……这怎么打?”刘振邦声音发颤,“鬼子这是早有防备!别说炸桥,重机枪一响,咱们连桥头五十米都靠不近,全得死在这!”
周毓堂死死抠住地上泥土,咬合肌紧绷。
台儿庄的弟兄就在明天的火车上,可眼前这道防线,凭他们这群残兵根本打不穿!
“难道……真就救不下来了?”周毓堂眼眶通红,刀疤剧烈抽搐。
就在他几乎咬碎牙齿时,西南方向土路上,突然冒出来大片黑影。
周毓堂眉头拧成了死结,心脏狂跳起来。“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