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五妮扯着秦彩凤的大衣襟,使出全身的力气咆哮着。
“五妮,先别生气,去卫生院问问邱大夫再说。”廖智拉了一下杨五妮的衣服提醒她。
卫生院里还是平时那样的安静,只有一个值班的大夫在办公室的床上躺着。
杨五妮进了张长耀住的病房里,病房被拾掇干净,屋子里没有曾经住过人的痕迹。
杨五妮去邱大夫办公室拽了几下门,没有拽开。
“谁?你们看病还是找人?”值班的护士推开门问。
“护士我找邱大夫。”杨五妮弱弱地问一句。
“邱大夫今天没来上班,她去县里办事儿了。”护士干净利落的回答杨五妮。
“护士,我是张长耀媳妇儿,我想问问他咋死的?”杨五妮走近护士小声的问。
“啊?你是张长耀媳妇儿?
刚才来说他死了的不是你啊?”护士的眼睛看向秦彩凤。
“护士,我没说自己是长耀哥媳妇儿,我就和你说他死了。”秦彩凤解释道。
“哦!那你是他媳妇儿,这个病你别看平时稳定,说死就死很正常。”
护士说完,看了看走廊两侧,然后把屋门关上。
“彩凤 ,你带我去看看张长耀埋在哪儿?”
杨五妮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朝着卫生院大门口走。
“五妮姐,我把长耀哥埋在了卫生院后山。
我找的人是专门干这个的,人家还把坟用水泥给抹上了,说是省的野狗刨,野狐狸钻。
还有墓碑,青石板的,名字啥的都刻上去了。
还有寿衣 ,我也是买的最好的,黑绸子大褂,长耀哥穿着可好看了。”
秦彩凤走在杨五妮身前,一路和她说着安葬张长耀的过程。
杨德明和杨德山一左一右的紧跟在杨五妮身后伸着手。
随时准备杨五妮昏倒,立即能接住的状态。
卫生院后山不大,馒头状,缓缓的陡坡上立着数不清的坟茔。
张长耀的坟格外的扎眼,远远就能看见青灰色的石碑。
抹上去的水泥,还湿干各半的像一张小孩早上晾出来的尿被子。
“这上边写的什么,是张长耀喜欢的字吗?”
杨五妮蹲在石碑旁指着石碑上的字问秦彩凤。
“五妮,那是张长耀的名字和死亡日期。”杨德明给杨五妮解释。
“爹,这个坟可真好,光溜溜的,比胡先发家的一面青还好。
彩凤,你真会整,这个坟比活人住的都好。
张长耀穿的衣服也指定错不了,你比我会选东西。”杨五妮微笑的看着秦彩凤。
“五妮姐,就是……就是花的钱有点多,你……你得给我。”
秦彩凤抠着手指盖里的泥,低声的和杨五妮说。
“嗯!那得给,我的男人不能让你出钱发丧,这些钱够不?”
杨五妮从裤子兜里掏出来所有的钱,放在秦彩凤的手里。
“五妮姐,够不够就这些了,咱们姐俩往后的日子还长,我花点钱也应该。”
“秦彩凤,这可是好几百,能用的了这些钱吗?”
杨德明皱了一下眉头,要伸手去抢秦彩凤手里的钱。
“爹,都给她吧!你看彩凤把张长耀安顿的多好。
水泥房,新衣服,还有石碑,和他的名字。”
杨五妮跪着走,绕着张长耀的坟,把每一处都用手摸了一遍。
秦彩凤躲开杨德明,没有和杨五妮打招呼就离开。
杨德明和杨德山远远的坐着,不想打扰杨五妮。
“二哥,你看五妮在扣啥?”杨德山低着头眯着眼睛看向杨五妮。
“不好!”杨德明紧走几步 ,来到杨五妮身前,把她的手拉过来。
杨五妮的五个手指上手指盖已经磨得光秃秃。
指尖上血肉模糊,向外滴出的血落下来,被青石碑底座吸进去。
“五妮,你这个傻孩子,用手指头抠水泥,疼不疼啊?”
杨德山扯下来自己的衣角,要给杨五妮包上。
“老叔,你看,这块儿水泥没有抹好,我寻思抠抠,看能不能摸到张长耀的手。
我刚才趴在这个缝儿,好像听见张长耀喊我的名儿。
他万一没死,看见我抠开的这缝儿,就能把嘴对在这儿喘气儿。”
杨五妮指着石碑和水泥坟茔交接处的一条缝隙。
“五妮,你这傻孩子,净说疯话,死人咋能说话、喘气呢?
你要是想看张长耀,老叔帮你把他扒出来。
你等着,我和你爹现在就回家取镐和二齿钩子。”杨德山拉着杨德明就要走。
“老叔,你和我爹糊涂啦?张长耀刚死坟就被刨,他能死的安生吗?
剜坟撅墓那是骂人的话,咱可不能为了看一眼张长耀就把他这么好看的坟给刨了。
我就是胡乱想的,不摸了,摸了也挡不住他死。
咱回家,回家去,活人还得活着,明天我还得去卖熟食。
买生料,药料子也不够了,也得赶紧磨。
秦彩凤告诉我做麻辣的,我尝了真挺好吃的。”
杨五妮站起身来,嘴里念叨着,还没等站稳。
一口鲜血就从嘴里喷出,落在水泥坟茔和青石碑上。
带着热气的血瞬间被青石碑吸了进去,只留下斑驳的淡淡红色痕迹。
“五妮 ,你这是咋了?你可不能有事儿啊?”
杨德明小跑过去,抱着杨五妮轻拍她的后背。
“爹,我没事儿,就是心里堵挺,吐出来就好了。”
杨五妮站直身子,咧着嘴看杨德明笑,用袖子把嘴边儿的血擦干净。
“老叔,你干啥还愣神儿,一会儿黑天不好走。”杨五妮去拉愣神儿的杨德山。
“五妮,我觉得这事儿蹊跷,早上我给长耀摸脉,还挺平稳的。
咋能到了晚上就死了,秦彩凤还给埋上了?”杨德山边走嘴里边念叨。
“老叔,你别胡想乱想的,廖智都说了秦彩凤是个实诚人。
她不会祸害张长耀的,她是看咱太忙,帮咱埋了张长耀。
要是坏人,人家能给张长耀抹水泥的坟,还立个石碑吗?”
杨五妮没事儿人一样的用手指头戳杨德山的前胸。
“德山,你别和五妮说这些,你让她心里得劲儿一会儿。
张长耀死这事儿咱哥俩儿去告诉长耀他爹一声。
不管咋说他也是长耀的爹,儿子死了应该告诉他。”
杨德明把从毛驴车旁走过去的杨五妮拉回来,抱扶到毛驴车上坐好往家里走。
“张长耀是横死的,不许往屯子里拉,不许入祖坟。”远远看去,屯子里一群人堵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