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兵点了点头,跑向旗杆。几个士兵合力,把一面崭新的金龙旗系在绳索上。然后,他们开始拉绳。
金龙旗缓缓上升。金色的龙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五爪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子里飞出来。风吹过,旗子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是龙在低吼。
刘振杰仰着头,看着那面旗越升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停在旗杆顶端。它在风中飘扬,在阳光下闪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看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四个月前。那时他站在皮达马拉的沙滩上,看着第一艘登陆舰冲上沙滩。那时他对自己说,三个月,要跑到悉尼。
他跑了四个月。
七千公里。
五千多条命。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里了。
他轻声说:“兄弟们,到家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但刘振杰知道,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在天上一定能听见。
一九一八年六月三日
地点:印度达卡.
达卡城外的废墟上,山本一夫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晨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照亮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照亮了那一身笔挺的军装。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三个月前的那场丛林战,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但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城,那座他用五万三千条人命换来的城。
三个月前,他率领二十万樱花国士兵进入这片丛林。那时他站在边境线上,对土肥原贤大说:“达卡,必须拿下。”土肥原贤大问他需要多久,他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需要多久,但他知道会死很多人。
现在他知道了。
三个月,五万三千人。
他把这五万三千人的命,扔在了这片丛林里。换来的是这座残破的城,还有——今天要来投降的英印军总司令。
参谋长土肥原贤大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将军,他们来了。”
山本一夫点了点头。他看见远处,一队人马从城里缓缓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马的英国将军,满头白发,军装上沾满了灰尘。他的身后,是几十个骑着马的军官,再后面,是排成长队的英印军士兵。
队伍走得很慢,像一条疲惫的蛇在废墟间蜿蜒。
山本一夫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骑马的英国将军翻身下马。他走到山本一夫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腰板挺得笔直,但山本一夫看得出来——他很累。那种累,不是一天两天的累,是三个月、一百天的累,是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一个死去、防线一道一道崩溃、希望一点一点熄灭的累。
“山本将军,”他的声音沙哑,但还算平稳,“我是英印军总司令哈德逊。奉伦敦之命,率部向贵军投降。”
他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呈上。
那是一把很老的剑。剑鞘上的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剑柄上缠着的皮革已经发黑。山本一夫接过剑,看着剑柄上刻着的那行小字——“1914-1918”。四年了。这把剑跟着这个老人,打了四年仗。
他把剑递给身后的土肥原贤大,然后看着哈德逊。
“将军,”他说,“你们的士兵,还有多少?”
哈德逊沉默了三秒。“五万。也许不到。”
五万。三个月前,他们有二十万。
山本一夫点了点头。“伤病员呢?”
“很多。药品不够,只能硬扛。”
山本一夫转身,对土肥原贤大说:“把我们的药品分一半给他们。还有粮食。”
土肥原贤大愣住了。“将军,我们的药品也不多了……”
山本一夫看着他,目光平静。“分一半。”
土肥原贤大低下头。“是。”
哈德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山本一夫又转向他。“将军,让你的士兵去城外那片空地集结。帐篷已经搭好了,食物和水都有。伤病员会得到救治。”
哈德逊点了点头。“谢谢。”
山本一夫摇了摇头。“不用谢。战争结束了。”
哈德逊的士兵们开始向城外集结。
他们走得很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有人被战友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挪。有人躺在担架上,被抬着走。还有人——还有人就那么坐着,坐在废墟上,坐在路边,坐在他们战斗过的地方,一动不动。
一个樱花国士兵走过去,用生硬的英语说:“走,去那边。”那个坐着的英军士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樱花国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扶起他。“走。能走。”
那个英军士兵被他扶着,一步一步地向集结地走去。
山本一夫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信他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这位缅甸独立军的领袖,穿着一身传统的缅甸服饰——深紫色的笼基,白色的上衣。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山本将军,”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山本一夫看着他。“哪一天?”
信他指着那些正在集结的英军士兵。“那些白人,那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白人,现在低着头,排着队,等着我们处置。”他顿了顿,“我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山本一夫没有说话。
信他继续说:“我父亲,我爷爷,我太爷爷——他们都在和英国人斗。他们都没能活着看到这一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到了。我活着看到了。”
远处,一个缅甸独立军的士兵忽然跪下来。
他跪在沙地上,双手捧着泥土,亲吻着脚下的土地。更多的人跪下来,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他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用缅甸语说着什么。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匍匐在地,有人抱着战友又哭又笑。
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士兵,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走到那个第一个跪下的士兵面前。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泪流满面。信他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