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涂山灏维持着那个姿势,让燕昭昭靠在自己怀里,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他的手早已麻木,背也疼,但他一动没动。
殿内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噗地熄灭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涂山灏低头看去。
燕昭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涂山灏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好烫。
“昭昭?”他低声唤道。
燕昭昭没有回应,但她的身体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眉头紧锁。
紧接着,她开始往他怀里钻。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涂山灏的身体僵住了。
燕昭昭还在动。
她像一只猫,本能地寻找凉意,而他的身体比她的凉,她便拼命往他身上贴。
“昭昭。”涂山灏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燕昭昭没有回答。
她没有醒。只是凭着本能,想要缓解那种燥热。
涂山灏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住,但那只手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半夏。
那个丫鬟临死前的笑容。
那碟桃花酥。
涂山灏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半夏当时跪在地上,明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却还笑得出来。
他当时以为那丫鬟是破罐子破摔,现在想来,桃花酥是送给他的。
如果他没有把那碟桃花酥给燕昭昭,如果他没有阴差阳错地让她吃下那块糕点,那么此刻躺在这里的,就会是他自己。
而下毒之人真正的目的,不是毒死他。
涂山灏低头看着怀里神志不清的燕昭昭。
他明白了。
那些人知道杀不了他,于是换了个办法。他们想让他在这种情形下要了燕昭昭,让他在她神志不清无法反抗的时候要了她。
然后呢?
然后燕昭昭醒来会如何?她会恨他。
她会认为他与那些伤害她的人没有区别。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夜,记得他是如何趁人之危。
而下毒之人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要毁了她,也毁了他这个皇帝。
他们要让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心,让他在她眼里变成一个恶人。他们要让他亲手毁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涂山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啊。
怀里的燕昭昭还在动。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被药性控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脸又蹭了上来。
涂山灏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重了几分,哑着嗓子道:“燕昭昭,你给我清醒一点。”
燕昭昭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涣散,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但她的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容,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笑什么?”涂山灏怒吼。
燕昭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撒娇的猫。
涂山灏看着她那个笑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她是他的。
他想了她这么久,找了她这么久,守了她这么久。她现在就在他怀里。只要他想,他就可以。
涂山灏猛地闭上眼睛。
不能。
不能这样做。
这是敌人的圈套。如果他此时动了她,就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他们会得逞,而她会在醒来后恨他一辈子。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要的是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要的是她的心。
涂山灏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把燕昭昭轻轻放回床上。
燕昭昭离开了那个怀抱,不满地哼了一声,又伸手去抓他。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涂山灏深吸一口气,抓住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他起身,大步走向殿门,猛地拉开。
“来人!”
门外值守的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周院判叫来。”涂山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立刻。”
太监不敢耽搁,提着灯笼就跑。
他跑得飞快,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片刻后,周院判又是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刚回太医院躺下没多久,又被拖了起来,看上去狼狈不堪。
“陛下,可是那位燕姑娘醒了?”
“进去看看。”涂山灏让开身,“她不对劲。”
周院判赶忙进殿,凑到龙榻前。
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裳打透了好几层。
他第二次为燕昭昭诊脉,手指搭在那截手腕上,抖得厉害。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简直面如死灰。
涂山灏站在一旁,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字道:“说。”
周院判松开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臣罪该万死。”
“少废话。”
“这位姑娘体内的药性,与刚才服下的解药……”周院判艰难地开口,“相冲。”
涂山灏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院判不敢抬头,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刀伤解药与那春毒药性相克,此刻如果强行用药解那春毒,两股药力在她体内打起来,必然损伤心脉。臣不敢冒险。”
“那就不解毒?”涂山灏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周院判连连摆手,“臣的意思是,现在不能解。得等,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
“是。”周院判解释道,“那春毒虽然凶猛,但并非无解。它的药性会在体内自行消散,只要熬过这几个时辰,等到天亮时分,药性自然会褪去大半。到那时再服用刀伤的解药,两不相冲,才是最好的办法。”
涂山灏没有说话。
周院判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方案,但他更知道,如果此刻贸然用药,把燕昭昭治死了,他的脑袋也别想保住。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涂山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滚。”
周院判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退。
门重新关上。
紫宸殿内又只剩下涂山灏一个人,还有躺在龙榻上的燕昭昭。
涂山灏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人。
燕昭昭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安静了。
她翻来覆去,眉头紧锁,被子被她踢开了一半。
涂山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想替她把被子盖好。但刚弯下腰,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但燕昭昭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热……”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好热……”
涂山灏的动作僵住了。
燕昭昭抓着他的袖子。
紧接着,她竟然坐了起来。
涂山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但她已经滑下了床。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却还是抓着他的袍角不放。
“热……”她又说了一遍。
涂山灏低头看着她。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她的脸贴着他的袍角,蹭一下,又蹭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涂山灏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燕昭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燕昭昭当然不知道。
她仰起头,迷迷蒙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傻乎乎的,毫无防备。
涂山灏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她。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对他笑。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片刻,涂山灏弯下了腰。
他伸手,把地上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涂山灏抱着她,转身走向殿门。
门外,值守的太监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备辇,去温泉宫。”
太监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去安排了。
片刻后,一顶软辇停在紫宸殿门口。涂山灏抱着燕昭昭上了辇,沉声道:“快。”
抬辇的太监们不敢怠慢,迈开步子就跑。
软辇在夜色中飞奔,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朝着皇宫后面的温泉宫而去。
燕昭昭窝在涂山灏怀里,一路上都没消停过。
她动来动去,像一只不安分的猫。
“别动。”他低声说。
燕昭昭听不懂,还是动来动去。
涂山灏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
温泉宫很快到了。
涂山灏抱着燕昭昭大步走进温泉宫,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
殿门在身后关上。
他抱着她穿过前殿,走进温泉池所在的暖阁。
涂山灏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燕昭昭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看上去可怜又狼狈。
涂山灏看了她许久,然后弯下腰,把她轻轻放在池边的软榻上。
“等着。”他哑声道。
燕昭昭当然不会等。
她一离开他的怀抱,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涂山灏没有理会她。
燕昭昭还在软榻上扭来扭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要做什么。
涂山灏走过去,再次把她抱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抱着她走进了温泉池。
“泡一会儿。”他说,声音低沉,“泡一会儿就好了。”
燕昭昭哼了一声,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睛慢慢闭上。
涂山灏低头看着她。
她就那样安静地靠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涂山灏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昭昭。”他忽然低声开口。
燕昭昭没有反应。她似乎睡着了。
涂山灏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沾湿的碎发。
“朕等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你清醒了,朕再慢慢跟你算账。”
……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涂山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低头看向燕昭昭。
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那几个时辰最难熬的时候,总算是过去了。
他弯下腰,把她从水里抱起来。
燕昭昭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迷蒙,但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又闭上了。
涂山灏抱着她走出温泉池,扯过一旁干净的毯子,把她整个人裹起来。然后他抱着她走出暖阁,穿过前殿,回到寝殿里。
他把燕昭昭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她就那样躺着,裹在毯子里,露出来的小脸白白净净。和昨夜那个狼狈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涂山灏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着门外道:“来人。”
门立刻被推开了,周院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这一夜根本没敢睡,就在温泉宫外候着,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此刻听到传唤,一溜烟就跑了进来。
“给这位姑娘诊脉。”涂山灏道。
周院判赶忙上前,手指搭上燕昭昭的手腕。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回陛下,那药性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服用刀伤的解药了。”
“那就服。”
周院判连忙从药箱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解药,递给涂山灏。
涂山灏接过来,坐在床边,把燕昭昭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这一次,燕昭昭没有再折腾。
她乖乖地喝着药,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涂山灏把她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周院判在一旁躬身道:“陛下,这位姑娘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她身上还有那一种不知名的慢性毒,等姑娘醒了,臣再细细查验。”
涂山灏点了点头。
周院判识趣地退了下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涂山灏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折腾了一夜,她总算是没事了。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一直到窗外的天光大亮。
晨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醒来。
涂山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昭昭,”他低声说,“天亮了你要是敢跑,朕就把你的腿打断。”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燕昭昭当然没有回应。
她还在睡,睡得很沉。
涂山灏就那样守着她,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爬满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