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淮城的灯火，逐渐稀疏。
与白日里车水马龙、机械轰鸣的繁华景象不同，入夜之后的南淮，反倒多了几分宁静。
一座座高楼之间，淡蓝色的灵能光带缓缓流转，城市能源网络依旧在稳定运转。
偶尔有几艘夜间运输飞舟从高空掠过，尾部拖曳着细长的蓝色光痕。
曹府。
庭院深处，一盏庭院灯散发着光芒。
曹胆独自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壶刚刚沏好的热茶，旁边还有一盒雪茄。
秋风吹过，院中几株老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几片泛黄的落叶缓缓飘下，落在青石地面上。
曹胆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今天的事情倒是不少。
东胜中央想要重修南淮人民英雄公园，刘氏那边又明显不愿意放手。
两边看似争的是公园的名称和管理权，实际上争的却是南淮未来的主导权。
当然，曹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南淮发展到今天，有些东西，迟早是要改变的。
只是改变的过程，需要一个合适的方式。
他可不希望南淮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因为一些政治上的争执而出现动荡，更不能出现武力交火。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戚泉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
“怎么了？”曹胆放下茶盏。
戚泉微微躬身。
“东胜中央驻南淮办事处的许隆主任来了。”
“许隆？”
曹胆稍稍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位办事处主任竟然亲自过来了。
要知道，许隆可不是一般的中央官员。
作为东胜中央驻南淮办事处的负责人，他在南淮拥有相当大的行政权限。
这日子来，东胜对南淮的各项建设、资源调配，以及行政体系改革，基本都有他的参与。
平日里，两人都是隔空对话，少有接触。
曹胆笑了笑。
“请进来吧。”
“是。”
戚泉刚准备转身，曹胆又补充了一句。
“算了，我亲自出去迎一下。”
戚泉闻言，连忙应下。
不多时，庭院外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来人身材中等，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东胜中央行政制服，衣着整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精明与沉稳。
正是许隆。
他孤身一人，并没有带其他随从。
见曹胆亲自出来迎接，许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深夜叨扰，曹上将恕罪。”
曹胆摆了摆手。
“许主任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哪来这么多讲究。”
“里面请。”
“好。”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石桌旁。
曹胆伸手示意。
“许主任，请坐。”
许隆也不客气，缓缓坐了下来。
曹胆亲自提起茶壶，为其倒了一杯。
热气升腾，淡淡的茶香，顿时在庭院中弥漫开来。
许隆端起茶盏，轻轻闻了一下。
“好茶。”
曹胆笑了笑。
“刚泡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
不过，许隆显然不是来喝茶的。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曹胆身上。
“曹上将，想必您也知道，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曹胆笑道：
“望月湖军事基地，南淮人民英雄公园改造一事？”
许隆点头。
“正是。”
“明日办事处将正式与南淮城的几位负责人进行商议。”
“不过，这件事毕竟涉及南淮的历史与文化，也关系到当地民众的情感。”
“所以，我想提前听听曹上将的意见。”
他说得很客气。
但曹胆自然听得出来。
许隆这是想提前摸清自己的态度。
毕竟，明日的会议上，刘氏那边必然不会轻易松口。
而曹胆的态度，才是整件事情最关键的因素。
曹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我是支持的。”
许隆闻言，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
“曹上将果然深明大义。”
“东胜对南淮的支持有目共睹。”
“这次重修英雄公园，也是为了更好地纪念当年南境兽潮战争中牺牲的将士与民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曹胆笑而不语。
许隆继续说道：
“东胜南境人民英雄公园这个名称，我认为也比较合适。”
“毕竟，当年的兽潮并非只有南淮一地受到影响。”
“南境各方势力，都为那场战争付出了巨大牺牲。”
“如今将其统一纳入东胜南境的纪念体系，也算是对历史的一种尊重。”
曹胆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我明白。”
“你们的方案，我没有意见。”
许隆心中微微一喜。
原本他还以为，曹胆多少会顾及南淮本地势力的情绪。
如今看来，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在名称问题上纠缠。
如此一来，明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还没等许隆高兴多久。
曹胆便接着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哦？”
许隆放下茶盏。
“曹上将请说。”
曹胆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这次公园改造结束之后，就到此为止。”
“什么？”
许隆微微一愣。
“到此为止？”
曹胆笑道：
“就是字面意思。”
许隆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听明白了。
曹胆支持重修公园，也接受更名，但仅限于这一次。
换句话说，公园可以纳入东胜南境的纪念体系，相关设施可以统一规划，甚至管理方式也可以进行适当调整。
可这件事情不能成为一个开端。
不能借着重修英雄公园的名义，进一步扩大东胜在南淮历史文化领域的管理范围。
更不能以此为契机，将南淮所有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设施，逐步纳入中央的统一管理。
许隆看着曹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一些。
“曹上将的意思，我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
曹胆靠在椅背上。
“许主任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
许隆闻言，沉默不语。
他原本还想着趁这次机会，将东胜对南淮的整体规划稍微向前推进一步。
毕竟，南淮人民英雄公园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这次顺利，后续还有不少地方可以逐步整合。
比如南淮地方历史档案馆。
比如当年兽潮战争的资料库。
再比如一些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纪念设施。
这些地方，过去都由南淮本地势力掌握。
但从东胜中央的角度来看，既然南淮已经纳入东胜行政体系，那么相关历史资料自然也应该逐步实现统一管理。
这不仅是文化整合的问题。
更涉及东胜整体行政体系的完善。
可曹胆如今的态度，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无限延伸。
许隆思索片刻，忽然说道：
“曹上将，其实有件事，我原本打算明日会议上再提。”
曹胆抬眼。
“什么事？”
许隆看着他，语气平静。
“如果真要说一次性改造到位，办事处这边的意见，其实还想把林奇的雕塑换下来。”
庭院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曹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他抬起头。
“当真？”
许隆点头。
“当真。”
曹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许隆。
许隆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
曹胆忽然笑了。
“看来，许主任今天晚上过来，准备得还真不少。”
许隆同样笑了笑。
“主要是想把事情提前说清楚。”
曹胆将茶盏放下。
“说说吧。”
许隆整理了一下思路。
“曹上将，关于林奇的问题，我们其实已经调查了一段时间。”
“当年林奇在东胜南境的影响力非常大。”
“无论是地方军政系统，还是各大超凡势力。”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他确实为南淮作出了贡献。”
“这一点，东胜并不否认。”
“但是.....”
许隆话锋一转。
“随着调查深入，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曹胆看着他。
“查出了什么？”
许隆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曹上将应该比我清楚。”
“毕竟，那位当初跟大人，也算是有些恩怨。”
曹胆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我不知道，当年我还未入黄金级猎人，没有资格接触林奇大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许隆却没有笑。
“是吗？”
他放下茶盏，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曹上将，如今您是南淮城代执政官，但也不要忘了，您同时也是东胜的上将。”
“有些事情，您应该比一般人看得更加清楚。”
见曹胆没有说话，许隆继续说道：
“林奇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当年做过不少事情，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显示，当初林奇还曾经对曹上将的子嗣有所谋划。”
“难道曹上将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
庭院里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曹胆依旧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端起茶盏，轻轻转动了一下。
“许主任。”
“嗯？”
“你们中央调查得挺仔细啊。”
许隆笑了笑。
“职责所在。”
曹胆点头。
“也是。”
他没有反驳，反倒是将茶盏放回桌面。
许隆见状，似乎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刘贺大将掌权南淮期间，我记得您曾经担任过内务部，以及近卫局的高层。”
“当年林奇时代留下的那批内务部官员，后来有不少人受到了清洗，据说.....”
许隆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曹胆。
“这件事情，也与曹上将您有关。”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奇的旧部，内务部的清洗。
可是刘贺，曹胆亲自动的手。
林奇当年和南淮的关系很微妙。
林奇可是曾经影响整个东胜南境的特殊人物，人已经死了，可以拿来做做文章了。
许隆其实想着，林奇和曹胆的恩怨，拿出来说一说，还能争取一下曹胆。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得不偿失了。
曹胆听完之后，却只是哈哈一笑。
“许主任，这些传言，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当不得真。”
许隆看着他。
“曹上将觉得，这些都是传言？”
曹胆伸手拿起茶壶，为许隆重新添了一杯。
“喝茶吧。”
许隆低头看了一眼茶盏，还准备说些什么，“曹上将.....”
“毛尖。”
曹胆忽然打断了他。
“这是我最喜欢的茶。”
他将茶壶放回桌上，笑道：“许主任尝尝。”
许隆微微一怔，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被堵在了喉咙里。
不过，他还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涩。
随后却有一股清香缓缓散开，回甘悠长。
“好茶。”
许隆由衷地赞了一句。
曹胆点头。
“确实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树。
“好茶，是需要火候的。”
许隆眼神微动，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得出来，曹胆已经不想谈林奇的事情了，至少今晚不想。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眼看时间已经不早，曹胆忽然站起身。
“许主任，时候不早了。”
许隆也跟着起身。
“确实，今日叨扰曹上将了。”
曹胆笑着点头，随后转头吩咐。
“戚泉。”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戚泉立刻上前。
“大人！”
“送许主任。”
“是！”
许隆朝曹胆拱了拱手。
“曹上将，告辞。”
“慢走。”
曹胆站在原地，看着许隆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庭院门口。
直到对方彻底离开，他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
“林奇.....”
曹胆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拿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这位许隆主任，倒是比他想象中更加直接。
.....
与此同时。
南淮城，刘氏府邸。
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府邸。
议事厅内，灯火依旧明亮。
只不过原本坐满人的长桌，此刻已经空空荡荡。
几名刘氏长老早已离开，只剩下刘衍一人，独自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
笃。
笃。
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刘衍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常服，短短年许，鬓角略有白发。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作为刘氏的重要人物，他自然明白这次英雄公园改造的意义。
这里，可是涉及到林奇·佩德拉贡。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南淮，依旧有着极其特殊的分量。
刘衍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曹胆那里.....你不派人去？”
话音落下。
议事厅一侧的珠帘后方，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不用。”
刘衍眉头微皱。
“真不用？”
帘幕后,一名女子正端着茶杯。
她穿着一袭淡金色长裙，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纤细的手指轻轻托着杯底,杯中茶水还冒着淡淡热气。
她慢慢喝了一口,随后才说道：
“有些话，不需要说,我想曹胆知道怎么做。”
刘衍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女子没有接话。
刘衍继续说道：
“不过，他现在可不是以前了,这些天闭门不出，外面看起来是在闭关。”
“可你知道吗？”
“独立师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南淮。”
“还有他的家眷也在不断转移。”
“你觉得，他这是准备做什么？”
帘幕后,女子的手指微微停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又如何？”
她语气平淡。
“以现在曹胆的实力，南淮没有谁能对他指手画脚。”
“他想调动自己的部队，想安置自己的家眷，都是他的自由。”
“刘氏也好，其他家族也罢。”
“如今谁还能限制他？”
女子继续说道：
“而且，这些天来，不是很好吗？”
“他没有插手刘氏的事情,既然如此，何必主动去找他？”
刘衍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但你应该清楚，这次公园改造，真正的矛盾在哪里。”
“外人或许会以为，这是东胜中央要与南淮争夺历史话语权。”
“可你我都知道，他们真正冲着谁来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林奇可是你的祖父。”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还是大伯的师尊呢。”
话音落下，女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掀开珠帘。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帘幕后走了出来。
只见她面容精致，五官立体，带着几分西方血统特有的深邃轮廓。
一头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
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正是刘贺的夫人。
碧尤利斯·佩德拉贡！
她走到桌边，重新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有些东西，也该放下了。”
刘衍看着她。
“你真的这么想？”
碧尤利斯轻轻吹了吹茶面。
“难道不应该吗？祖父已经死了。”
“当年的那些事情，也早就不复存在。”
“现在的南淮，已经不是林奇时代的南淮。”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更何况，东胜若是真的想查，便让他们查好了。”
“有些事情，查出来未必是坏事。”
刘衍眼神微微一动。
“你不担心？”
碧尤利斯笑了笑。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查到我祖父当年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
“若真有问题，自然应该有人承担。”
“但如果只是因为林奇曾经是佩德拉贡家族的人，就要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我们头上.....”
“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刘衍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争辩。
他忽然问道：
“刘贺到底怎么样了？”
这句话一出。
碧尤利斯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夫君他好得很，武道一途，已经有所突破。”
刘衍闻言，眉头微微舒展。
“突破了？”
“嗯。”
碧尤利斯点头。
“前些日子，他已经完成了一次闭关。”
刘衍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刘衍身上的气息忽然发生变化，一缕青黑色的光芒，从他的衣袍之下缓缓浮现。
一条若隐若现的龙影，沿着他的身体盘旋而上。
一双幽暗的龙目，在青黑色光芒中缓缓睁开。
空气微微扭曲，议事厅四周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下。
一道空间波纹荡开。
刘衍整个人，竟然直接消失在原地。
碧尤利斯站在原地，重新端起茶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陷入了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