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这两个字落下后，琴音一时没有说话。
她当然听过。
传说里有人说，弱水不可渡。
可她从来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水太重，连羽毛都会沉下去？
还是水底藏着什么，任何活着的人都不该靠近？
琴音下意识看向远处缓缓流动的河。
河面似乎很安静。
黑得像一条被山腹切开的缝。
可此刻再看，它更加不再像一条普通的地下河了。
“弱水……”琴音轻声重复。
她想问昭玥，知不知道这种水为什么这么危险的水会出现在考试里。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下。
又一下。
脚步并不快，却很稳。
像有人背着很重的东西，在碎石遍地的洞穴里一步步走来。
琴音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下意识握住背包带，往昭玥身旁靠近了一点。
“谁过来了？”
昭玥也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前半步，挡在琴音与声音来处之间。
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望向黑暗。
“我们附近是一片开阔地。”
她压低声音。
“在这么大的山腹里，能不迷路，还能在这种黑暗里直接朝我们走过来的人，必然不简单哦。”
琴音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没有红色按钮。
昭玥虽然站在身边，可她刚刚才从白骨与笔记里知道，这座山里的危险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复杂。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开始，琴音只能看见黑暗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人走得有些吃力。
肩背微微向一侧倾斜，像背上压着极沉的东西。
再近一些。
琴音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程墨白？”
前方的人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琴音。”
“昭玥。”
他背上背着一个人。
沈若溪伏在他肩头，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她的手臂无力地垂在程墨白身侧，手腕上的红色按钮还在，却已经暗得没有半点光。
琴音刚要跑过去，黑暗里却忽然窜出一道灰影。
“喵——”
那只长相颇有个性的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几乎是直直扑进琴音怀里。
正是那只一直跟在白露晞身边、总被琴音在心里叫作丑八猫的家伙。
它的脸上那块毛色也依旧歪得很有个性。
可此刻，它一头撞进琴音怀里，爪子勾住她的衣袖，尾巴还用力缠在她手腕上，像确认她真的没事。
琴音愣了一下。
随后，她下意识将猫抱住。
那团温热的触感贴在怀里，身上带着一点潮湿石壁与草叶的气息。
它不停用脑袋蹭她的下巴。
像在委屈。
也像在安慰她。
琴音原本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看到程墨白、沈若溪，又被这只猫扑了个满怀后，终于轻轻松开了一点。
昭玥也抬手揉了揉猫的脑袋。
“原来你也在这里哦。”
那只猫闭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过了一会儿，它才从琴音怀里跳下来，绕着昭玥和琴音转了一圈，像是认真确认她们身上没有明显的伤。
琴音这才重新看向程墨白。
“是你们呀。”
她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沈若溪身上。
“沈若溪怎么了？是脚扭了吗？”
程墨白没有立刻把人放下。
他像是不敢让沈若溪离开自己的背，直到昭玥走近、伸手扶住沈若溪的肩，才小心将她背下来。
沈若溪的脚刚踩到地面，身体便晃了一下。
昭玥立刻扶住她。
“先别勉强站。”
沈若溪抬起眼，似乎想说自己没事，却只来得及轻轻咳了一声。
她嘴角有一点已经干掉的血迹。
琴音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受伤了？”
“被一只怪鸟攻击了。”程墨白声音很低，“现在很虚弱。”
“啊！怪鸟？”
琴音震惊地叫出了声，下意识看向沈若溪。
“会说话的怪鸟吗？”
程墨白愣住。
“会说话？”
他皱起眉。
“怎么可能？鸟怎么可能会说话？”
琴音的声音也有些不稳。
“我……我也碰到过一只怪鸟，它对我说过话。”
她停了停，又想起昭玥刚才那句，不要完全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一切。
“至少，我以为它对我说过话。”
程墨白看着她。
“我们遇到的那只，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若溪，眼里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我只听见了一声鸟叫。”
昭玥扶着沈若溪坐到一块干燥的石头旁。
她抬手搭上沈若溪的手腕，仔细探了片刻。
琴音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昭玥才收回手。
“应该没有沾到水。”
她先说。
“伤主要是撞出来的，气息有些乱，但内伤不严重。让她休息一会儿，我再帮她处理。”
琴音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程墨白却仍旧没有完全放下心。
他看着昭玥，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我们从圆形平台掉下来时，差点被那阵风分开。”
琴音抬头。
程墨白继续说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下落。”
“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把我们往不同的方向拉。”
他停了一下。
像是想起当时的画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我和小溪的手本来已经快要分开了。”
“可在手指松开的那一刻，我又抓住了她。”
沈若溪闭着眼，没有出声。
程墨白的声音却很平。
“后来我抱住她。”
“所以我们没有再被分开。”
琴音怔了怔。
她想起自己和昭玥从平台坠落时，也曾紧紧握住彼此。
可那股力量太强。
最后还是硬生生将她们掰开。
程墨白能在那种时候稳住身形，带着沈若溪落到同一处地方，确实很不容易。
“我们掉进了一处很大的空腔。”
程墨白继续道。
“比这里还大。”
“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只能试探性地先往前走，很快走到一处悬崖边。”
“那里下面很深，看不见底。”
“我们正打算打开地图，看看能不能根据悬崖定位到我们当前的位置，忽然听见一声鸟叫。”
他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琴音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沈若溪苍白的脸上。
“然后，那东西出现了。”
“它的头像猫头鹰。”
“身体却干瘪得不像活物，背上只有一只很大的翅膀。”
“它飞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扇动翅膀。”
程墨白顿了顿。
“像黑暗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它的两只爪子是白色的，很长，像人的手。”
琴音的手指骤然收紧。
和她看见的一样。
猫头鹰般的头。
只有一片的巨翼。
苍白细长的爪子。
那东西恐怕，不止一只。
程墨白没有注意到琴音的脸色变化。
“它出现后，直接冲向小溪。”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于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愤怒。
“可小溪看见红色按钮开始闪烁，第一时间就按下去了。”
琴音看向沈若溪手腕上那枚已经熄灭的按钮。
程墨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明明按下去了。”
“可按钮没有带她离开。”
“没有任何传送，也没有任何庇护。”
“红光只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停了停。
“然后那只鸟，还是撞到了她。”
沈若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大概没有彻底昏过去。
只是没有力气再开口。
程墨白看着她，眼里都是后怕。
“她被撞出去很远。”
“吐了一口血。”
“我之前听林知夏说，红色按钮被按下后，就算来不及完全避开攻击，攻击也造不成伤害。”
“可她这一次，却没有得到庇护。”
琴音听得心口一点点发凉。
这和她的经历太像了。
沈若溪是在危险刚出现时，按照规则按下了按钮。
可按钮没有用某种方式带她离开。
而琴音则是在红光长亮时想按，却已经被恐惧压得连手都抬不起来，最后按钮还被那只怪鸟直接夺走。
琴音低头看着自己的空腕带。
“我也是。”
她轻声说。
程墨白抬头。
琴音抿了抿唇。
“我的按钮也没有了。”
“那只怪鸟靠近我以后，甚至直接把它拿走了。”
程墨白的神色变了。
沈若溪也缓慢睁开眼，看向琴音的手腕。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只丑八怪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琴音脚边，抬起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琴音低下头。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
“后来呢？”
她问程墨白。
“你们是怎么从那只怪鸟手里逃出来的？”
程墨白看了一眼那只猫。
他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庆幸。
“就在我以为它还会再扑过来的时候，它出来了。”
琴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猫。
那只猫像是知道他们在说自己，慢吞吞抬起头。
“是它？”
“嗯。”
程墨白点头。
“它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
“走到我和小溪前面。”
“然后和那只鸟对峙。”
琴音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那副画面。
这样一只又丑又有点胖、身上有多种颜色花纹的猫，挡在一只身形怪异、爪子能直接夺走红色按钮的怪鸟前面。
怎么看都像是会被一爪拍飞。
可程墨白的表情却很认真。
“它当时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尾巴竖得很高。”
“那只鸟看着它，没有马上动。”
“它们对峙了一会儿。”
“后来，那只鸟居然自己退走了。”
琴音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猫。
它正仰着脸，理直气壮地等她继续摸。
琴音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还好你来了。”
她轻声说。
猫没听懂似的，尾巴却很高兴地翘了起来。
昭玥也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做得不错哦。”
猫咪眯起眼，像被夸得很受用。
程墨白继续道：
“后来它没有离开。”
“它一直跟着我们。”
琴音看向昭玥。
昭玥扶着沈若溪，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轻、很可爱的笑。
“话说回来哦。”
她看向程墨白，又看向正趴在琴音脚边的猫。
“你们到底是怎么这么准确地找到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