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纳鞋底的年轻媳妇拿锥子指着卡车高高的木栏板，嗓门拔高了八度。
微风吹起车斗边缘的一角防雨布，露出了里面绑着大红绸花的十八寸进口大彩电纸箱。
二十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的确良布。
堆成小山一样的特等精白面口袋，还有两扇泛着油光的大肥猪。
“那是大彩电吧！”
“我去年去红柳县城供销社隔着玻璃柜台见过一回。”
“一台得好几百块钱呢！”
“不止一台，那是两台，还有那么多细白面和大肥猪。”
“这要是拉去谁家提亲，祖坟都得冒青烟了！”
村民们呼啦啦围拢过来！
泥道两旁的矮墙头和树杈上很快就爬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连村里的土狗都缩着尾巴躲到了草垛后头。
头车稳稳停在石碾盘前的空地上。
驾驶室车门推开，穿一身深蓝色毛料西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的温文杰率先跳下车。
紧接着，后面两辆大卡车和吉普车里陆续走下来十几个身高体壮的退伍兵司机。
还有四个穿着深色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精悍汉子，分列在车队两侧。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村民们看到这群人笔挺的站姿，吓得往后退了三大步。
连说话声都掐断在了嗓子眼。
副驾驶的门开了，苏小米一只脚踩在铁踏板上。
她小腿肚子直打颤，手指头抠着车门边框不敢往下迈。
一个月前她最后一次离开苏家村，是在半夜里光着脚从柴房烂窗户钻出去的。
兜里只有小豆偷偷塞给她的三块钱毛票，一路跑得脚底板全是血泡。
如今她身上穿的这件正红色双排扣呢子大衣。
比村支书家大儿媳妇过门时的嫁衣还要金贵百倍。
脚上踩着软底小皮靴，头发梳得乌黑顺滑。
“姐，别怕，五哥和六姐夫都在这儿呢。”
“没人敢再拿擀面杖打咱们了。”
穿一身神气小军装的苏小豆从车座后头探出脑袋，伸出温热的小胖手推了推苏小米的后背。
温文杰转过身，看着小脸发白的姑娘，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掌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媳妇，下来，有我在。”
他这一声媳妇顺着初春的冷风传出去老远。
震得石碾盘旁边的几个婆娘耳朵嗡嗡作响。
“姐夫，我也要你抱我下来，地上有泥水，别弄脏了温姑姑给我买的新皮鞋！”
苏小豆张开胳膊喊了一声。
温文杰哈哈一笑，单手把苏小米扶稳在干燥的青石板上。
另一只手一捞就把苏小豆夹在胳膊肘底下抱了下来。
温文轩穿着深蓝色中山装从后面的吉普车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顺手替苏小豆理了理歪掉的小军帽。
“老六，把小米牵好了，村道滑，咱们直接去大队部找他们村支书办手续。”
“好嘞五哥，小米，跟紧我，谁要是敢冲你瞪眼珠子，我今天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温文杰把苏小米微凉的小手揣进自己西装大兜里捂着，带着十几个壮汉司机往村道里头走。
周围静得连风吹过枯树枝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百号村民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苏小米那张白净清秀的脸看，谁也没敢先吭声。
“哎哟，那不是老苏家那个跑了的死丫头吗？”
“她咋坐上大干部的车了？”
人堆最前头，一个端着柳条簸箕的老太太认出了苏小米，手里的簸箕啪嗒掉在脚背上，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
“啥，那是苏小米！”
“老苏家不是说这赔钱货去城里饭馆洗碗跟野男人跑了。”
“一月前她爹娘还带着刘大牛去城里抓人了吗？”
胖婶子拍着大腿凑上来，眼珠子在苏小米身上的红呢子大衣和温文杰胸前的大红花上来回乱转。
“我的亲娘哎，你们看她牵着的那个小娃娃，那不是苏小豆吗？”
“咋穿得跟城里大领导家的金孙似的！”
“老苏家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了，人家姑娘哪是跟野男人跑了。”
“这是在城里攀上通天的大贵人，带人回村算总账来了！”
“……”
村口的喧哗声顺着风传进村里，跑得比受惊的野兔子还快。
大队部破旧的土坯房门口，村支书苏长贵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大碴子粥，就着咸菜条子啃玉米面窝头。
“叔，不好了！”
“村口开进来两辆拉着大彩电和肥猪的六轮大卡车。”
“还有一辆绿吉普，苏小米带着十几个大汉往咱们大队部来了！”
一个光着鼻涕的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扶着掉漆的木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苏长贵手一抖，啃了一半的窝头啪嗒掉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草屑。
“你个小兔崽子胡咧咧啥！”
“苏小米那个丫头片子不是被她爹娘卖给后山村的刘大牛了吗？”
“哪来的绿吉普和大卡车？”
他嘴上骂骂咧咧，鞋底子却在门槛上蹭了蹭，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搁，揣着手紧赶慢赶地往院门外迎。
“支书，真没骗你，那车斗里的精白面堆得比咱们大队的粮仓还高，全村人都围过去看稀罕了！”
半大小子抹了把鼻涕，指着村道拐角处。
苏长贵刚迈出院门，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两米宽的道。
温文轩和温文杰带着苏小米姐弟俩走了过来。
他原本还想端起一村之长的架子干咳两声。
可目光扫过跟在温文轩身后那四个穿深色夹克，腰间明显鼓起硬物的汉子，两条老腿当时就软了半截。
他在公社开会时见过县武装部的干部。
知道那是真家伙，绝不是普通运输队能配得上的排场。
“这，这位领导，我是苏家村的大队支书苏长贵，不知各位同志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是有啥指示？”
苏长贵小跑着迎上去，腰杆弯成了虾米，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经济烟，双手哆嗦着往温文轩跟前递。
温文轩摆了摆手没接烟，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了苏长贵面前。
“苏支书，不用客气，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这是京城军区后勤部开具的军属随行及户籍调动通行证明，你先过目。”
苏长贵双手捧过那张厚实的信纸，一眼就看见右下角盖着那个鲜红刺目的五角星大钢印，手腕子抖得纸页哗哗作响。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核桃皮似的老脸往下淌，看苏小米的眼神彻底变了。
“看清楚了就行，苏支书，我是小米的未婚夫温文杰。”
“今天带车队过来，一是要拿走苏小米和苏小豆的户口迁出证明。”
“二是要你们大队开具去公社登记的结婚介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