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刚靠近残灯座,身后整条长街上所有关死的门,几乎同时轻轻响了一声。
响声落下。
左侧铺门先开一线。
木案拖地。
椅腿磕门。
右边又是一声。
铁件轻撞。
再往后,整条街一扇接一扇,全在动。
沈霁刀鞘一横。
“退。”
灰旗轻骑立刻收步。
两人一列,半圈一缩,直接退到残灯座外沿。
一名轻骑压着嗓子。
“头儿,城里有人?”
陆昭已经半蹲下去,指尖按住石台边角。
“没人。”
那轻骑喉头一紧。
“那这些响动——”
“不是脚步。”陆昭道,“是桌椅,是门闩,是旧屋里留下的回动。”
沈霁盯着长街两侧。
“说透。”
陆昭抬眼扫过最近三扇门。
“活物不会这样走。”
“门后若有人,响动会乱,会追,会停。”
“现在这一排,全按旧次序来。”
“一扇先动,后面跟上。”
“不是城里藏人。”
“是门后留影被引醒了。”
灰旗众人面色都变了。
另一名轻骑低声道:
“留影能闹出这阵仗?”
陆昭道:
“能。”
“先前踩开的,不止长街那一路。”
“灯位一动,周边门后全跟着回。”
沈霁目光一沉。
“城不是醒了。”
“是留影链被扯开了。”
“对。”陆昭道。
长街又响。
这一次更近。
前方第三家旧铺里,一张长凳慢慢擦过地面,停住。
再过两息,门框内浮出一道人影。
甲早烂了。
身形还在。
他抬手,往街心一按,随后退半步。
紧接着,另一扇门里也走出一道影。
弓手。
低头。
让位。
沈霁盯住那道影,声音压得极低。
“又是旧列手令。”
陆昭偏头。
“这批也是逐风垒的人?”
“不是同一批。”沈霁道,“手令还是旧制,步次不对。”
她说完这句,忽然不再往前看。
目光一转,落向残灯座下那圈细纹。
“城里没有大批活物。”
“外面那些东西还在等。”
一名轻骑问:
“等什么?”
沈霁冷声道:
“等开路的倒下。”
城外。
北坡荒草低伏。
一只手压住同伴肩口。
“别动。”
旁边那人低低开口。
“城里响了。”
“听见了。”前头那人道,“门后回声起了。”
“要不要贴近?”
“急什么。”
前头那人盯着城门雾口。
“灰旗先探。”
“灯若真抬,后头那线自然浮。”
更后方,一人拨了拨掌心细片。
“里头那位还没死。”
“那就等。”前头那人道,“等钥匙自己把门口摸明。”
荒草再压下去。
三人全伏着,不再动。
城内。
一扇扇门还在响。
灰旗轻骑虽收在残灯座边,手却全压上了兵器。
沈霁扫了一圈。
“都稳住。”
“谁乱拔刀,谁先乱阵。”
那些人齐齐应了一声。
陆昭站起身,退到石台另一侧。
“留影不冲活人。”
“只会走完旧步。”
“真要出事,不在街里。”
沈霁盯着他。
“在何处?”
陆昭道:
“在门前。”
这句一落,沈霁手指猛地一紧。
她压住刀鞘,骨节一点点发白。
陆昭看见了。
没追问。
沈霁却先开了口。
“三年前,逐风垒派过一支高阶探队进沉烽。”
灰旗众人一怔。
“头儿——”
“闭嘴。”沈霁没回头,“这件事,今夜该摊开。”
长街门响还在继续。
她就站在雾与冷辉交错的边上,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直。
“那队一共十一人。”
“领队姓顾。”
“副列手姓韩。”
“兄长也在里头。”
陆昭问:
“没回来?”
“一个都没回来。”沈霁道。
她手还压在刀鞘上。
雾光落下来,披风上的银线风翎纹一明一暗,跟着轻轻跳。
后头有人忍不住。
“卷宗不是写误入旧城,折在乱门里——”
“卷宗写错了。”沈霁直接截断。
“或者说,有人要它那样写。”
陆昭听完,眼神微微一变。
“旧案一直在追?”
“一直在追。”沈霁道,“从收尸那天就开始追。”
“尸没收全。”
“甲没收全。”
“卷宗也没收全。”
她盯着长街里那些来回走旧步的留影,嗓音越发低。
“那时所有人都说,沉烽城旧路乱,探队踩错门,折在里头,不稀奇。”
“巡边司拿这个结。”
“逐风垒里也有人拿这个结。”
“可沈霁不认。”
陆昭问:
“哪一点不认?”
沈霁道:
“人不对。”
“路不对。”
“死法也不对。”
她往前走半步,抬手点向街内。
“真是误入,尸该散在城里。”
“真是踩错,甲该碎在门后。”
“可那年收回来的东西,全卡在外层、街口、门沿。”
“有的手里还攥着灯钩。”
“有的脚下还留着退步印。”
“这不是闯城的人。”
“这是被人推到门前的人。”
灰旗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
“试门……”
沈霁没接。
她沉了几息,才继续往下说。
“近月,残灯线重启。”
“沉烽外沿旧标点跟着动。”
“再加上前头几批失踪的人,全绕着同一条旧路打转。”
“旧案这才彻底对上。”
陆昭看着她,慢慢问出一句。
“所以当年那支探队,不是误入。”
沈霁扯了一下嘴角。
“误入?”
“这局太脏。”
“拿一队人的命探门,拿卷宗盖口,再拿后来的人继续往里送。”
“误入两个字,真够狗。”
长街里又走出一道留影。
那人手里托着细长灯架,走到门边停住,随后转身,让路。
陆昭盯着那动作,忽然道:
“有人知道灯路。”
沈霁立刻看过去。
“何意?”
“探队不是第一批。”陆昭道,“刚才那些留影,步次有先后。”
“有的在让位,有的在补线。”
“还有一道专门护灯架。”
“真有人误闯,不会走得这么整。”
沈霁眼底寒意一点点压下去。
“继续。”
陆昭道:
“会用探队试门的人,手里至少握着三样。”
“旧图。”
“灯路。”
“还有逐风垒里放出来的活口线。”
“否则拉不起一队高阶人手。”
这话一下戳得更深。
沈霁下颌绷住。
灰旗众人也没人敢接。
过了半晌,才有一名轻骑低低吐出一句。
“逐风垒里,有人卖路?”
沈霁没有立刻答。
她只把手指一寸寸压紧刀鞘。
骨节白得发冷。
许久,才道:
“旧案追到后头,沈霁也想过这个答。”
“不愿认。”
“今夜得认。”
陆昭安静了片刻。
然后开口。
“熟。”
沈霁看向他。
“什么?”
“这路数,陆昭熟。”他道,“先挑能扛事的人,送去门前,试活,试死,试锁口。成了,后头的人摘果。坏了,前头的人收尸,卷宗改字,继续下一批。”
沈霁目光一顿。
“陆昭也碰过这套?”
“碰过。”陆昭道。
“不止一回。”
沈霁看了他很久。
她没问旧事。
只点了点头。
“那这次一起追。”
“不按旧账分路。”
“也不按临时结盟算账。”
“从这盏灯开始,谁拿活人试门,谁就得还债。”
这句不长。
落下去却很稳。
陆昭看着她,眼里的那层防意终于又薄了一分。
“成。”
灰旗后头,一名轻骑咬牙道:
“若真查出是逐风垒里的人——”
沈霁直接打断。
“查出来再砍。”
“没查出来前,谁敢借这件事胡乱站队,沈霁先砍谁。”
“是。”
那人立刻收声。
城外。
北坡后方又有一道影子摸近。
“城里静了。”
“不是静。”伏着的人道,“是里头开始说人话了。”
“还不动?”
“不动。”
“守到门抬。门一抬,线就清。”
“灰旗若先拿灯——”
“灯不是重点。”前头那人低低回了一句,“那位姓陆的,才是。”
城内。
长街门响还在。
只是更慢了。
留影一批批走完旧步,又散回门内。
陆昭转身看向残灯座。
那一缕极细冷辉还悬在芯位,没高,也没灭。
沈霁道:
“刚才那句,还没说完。”
陆昭侧目。
“哪句?”
“真要出事,不在街里。”沈霁盯住灯芯,“在门前。”
她往前一步,站到残灯座正面。
雾光压在肩头。
银线风翎纹一闪,又沉下去。
“三年前收回来的最后一页卷底,写过半句。”
“顾领队临入城前,说这城不吃闯路人,只吃送路人。”
“当时没人懂。”
“现在懂了。”
陆昭问:
“为何?”
沈霁望着那一缕冷辉,声音很轻,却一字不偏。
“因为他们不是死在城里,是死在门前。”
残灯座那缕冷辉忽然抬高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