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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逐风旧案

    陆昭刚靠近残灯座,身后整条长街上所有关死的门,几乎同时轻轻响了一声。

    响声落下。

    左侧铺门先开一线。

    木案拖地。

    椅腿磕门。

    右边又是一声。

    铁件轻撞。

    再往后,整条街一扇接一扇,全在动。

    沈霁刀鞘一横。

    “退。”

    灰旗轻骑立刻收步。

    两人一列,半圈一缩,直接退到残灯座外沿。

    一名轻骑压着嗓子。

    “头儿,城里有人?”

    陆昭已经半蹲下去,指尖按住石台边角。

    “没人。”

    那轻骑喉头一紧。

    “那这些响动——”

    “不是脚步。”陆昭道,“是桌椅,是门闩,是旧屋里留下的回动。”

    沈霁盯着长街两侧。

    “说透。”

    陆昭抬眼扫过最近三扇门。

    “活物不会这样走。”

    “门后若有人,响动会乱,会追,会停。”

    “现在这一排,全按旧次序来。”

    “一扇先动,后面跟上。”

    “不是城里藏人。”

    “是门后留影被引醒了。”

    灰旗众人面色都变了。

    另一名轻骑低声道:

    “留影能闹出这阵仗?”

    陆昭道:

    “能。”

    “先前踩开的,不止长街那一路。”

    “灯位一动,周边门后全跟着回。”

    沈霁目光一沉。

    “城不是醒了。”

    “是留影链被扯开了。”

    “对。”陆昭道。

    长街又响。

    这一次更近。

    前方第三家旧铺里,一张长凳慢慢擦过地面,停住。

    再过两息,门框内浮出一道人影。

    甲早烂了。

    身形还在。

    他抬手,往街心一按,随后退半步。

    紧接着,另一扇门里也走出一道影。

    弓手。

    低头。

    让位。

    沈霁盯住那道影,声音压得极低。

    “又是旧列手令。”

    陆昭偏头。

    “这批也是逐风垒的人?”

    “不是同一批。”沈霁道,“手令还是旧制,步次不对。”

    她说完这句,忽然不再往前看。

    目光一转,落向残灯座下那圈细纹。

    “城里没有大批活物。”

    “外面那些东西还在等。”

    一名轻骑问:

    “等什么?”

    沈霁冷声道:

    “等开路的倒下。”

    城外。

    北坡荒草低伏。

    一只手压住同伴肩口。

    “别动。”

    旁边那人低低开口。

    “城里响了。”

    “听见了。”前头那人道,“门后回声起了。”

    “要不要贴近?”

    “急什么。”

    前头那人盯着城门雾口。

    “灰旗先探。”

    “灯若真抬,后头那线自然浮。”

    更后方,一人拨了拨掌心细片。

    “里头那位还没死。”

    “那就等。”前头那人道,“等钥匙自己把门口摸明。”

    荒草再压下去。

    三人全伏着,不再动。

    城内。

    一扇扇门还在响。

    灰旗轻骑虽收在残灯座边,手却全压上了兵器。

    沈霁扫了一圈。

    “都稳住。”

    “谁乱拔刀,谁先乱阵。”

    那些人齐齐应了一声。

    陆昭站起身,退到石台另一侧。

    “留影不冲活人。”

    “只会走完旧步。”

    “真要出事,不在街里。”

    沈霁盯着他。

    “在何处?”

    陆昭道:

    “在门前。”

    这句一落,沈霁手指猛地一紧。

    她压住刀鞘,骨节一点点发白。

    陆昭看见了。

    没追问。

    沈霁却先开了口。

    “三年前,逐风垒派过一支高阶探队进沉烽。”

    灰旗众人一怔。

    “头儿——”

    “闭嘴。”沈霁没回头,“这件事,今夜该摊开。”

    长街门响还在继续。

    她就站在雾与冷辉交错的边上,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直。

    “那队一共十一人。”

    “领队姓顾。”

    “副列手姓韩。”

    “兄长也在里头。”

    陆昭问:

    “没回来?”

    “一个都没回来。”沈霁道。

    她手还压在刀鞘上。

    雾光落下来,披风上的银线风翎纹一明一暗,跟着轻轻跳。

    后头有人忍不住。

    “卷宗不是写误入旧城,折在乱门里——”

    “卷宗写错了。”沈霁直接截断。

    “或者说,有人要它那样写。”

    陆昭听完,眼神微微一变。

    “旧案一直在追?”

    “一直在追。”沈霁道,“从收尸那天就开始追。”

    “尸没收全。”

    “甲没收全。”

    “卷宗也没收全。”

    她盯着长街里那些来回走旧步的留影,嗓音越发低。

    “那时所有人都说,沉烽城旧路乱,探队踩错门,折在里头,不稀奇。”

    “巡边司拿这个结。”

    “逐风垒里也有人拿这个结。”

    “可沈霁不认。”

    陆昭问:

    “哪一点不认?”

    沈霁道:

    “人不对。”

    “路不对。”

    “死法也不对。”

    她往前走半步,抬手点向街内。

    “真是误入,尸该散在城里。”

    “真是踩错,甲该碎在门后。”

    “可那年收回来的东西,全卡在外层、街口、门沿。”

    “有的手里还攥着灯钩。”

    “有的脚下还留着退步印。”

    “这不是闯城的人。”

    “这是被人推到门前的人。”

    灰旗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

    “试门……”

    沈霁没接。

    她沉了几息,才继续往下说。

    “近月,残灯线重启。”

    “沉烽外沿旧标点跟着动。”

    “再加上前头几批失踪的人,全绕着同一条旧路打转。”

    “旧案这才彻底对上。”

    陆昭看着她,慢慢问出一句。

    “所以当年那支探队,不是误入。”

    沈霁扯了一下嘴角。

    “误入?”

    “这局太脏。”

    “拿一队人的命探门,拿卷宗盖口,再拿后来的人继续往里送。”

    “误入两个字,真够狗。”

    长街里又走出一道留影。

    那人手里托着细长灯架,走到门边停住,随后转身,让路。

    陆昭盯着那动作,忽然道:

    “有人知道灯路。”

    沈霁立刻看过去。

    “何意?”

    “探队不是第一批。”陆昭道,“刚才那些留影,步次有先后。”

    “有的在让位,有的在补线。”

    “还有一道专门护灯架。”

    “真有人误闯,不会走得这么整。”

    沈霁眼底寒意一点点压下去。

    “继续。”

    陆昭道:

    “会用探队试门的人,手里至少握着三样。”

    “旧图。”

    “灯路。”

    “还有逐风垒里放出来的活口线。”

    “否则拉不起一队高阶人手。”

    这话一下戳得更深。

    沈霁下颌绷住。

    灰旗众人也没人敢接。

    过了半晌,才有一名轻骑低低吐出一句。

    “逐风垒里,有人卖路?”

    沈霁没有立刻答。

    她只把手指一寸寸压紧刀鞘。

    骨节白得发冷。

    许久,才道:

    “旧案追到后头,沈霁也想过这个答。”

    “不愿认。”

    “今夜得认。”

    陆昭安静了片刻。

    然后开口。

    “熟。”

    沈霁看向他。

    “什么?”

    “这路数,陆昭熟。”他道,“先挑能扛事的人,送去门前,试活,试死,试锁口。成了,后头的人摘果。坏了,前头的人收尸,卷宗改字,继续下一批。”

    沈霁目光一顿。

    “陆昭也碰过这套?”

    “碰过。”陆昭道。

    “不止一回。”

    沈霁看了他很久。

    她没问旧事。

    只点了点头。

    “那这次一起追。”

    “不按旧账分路。”

    “也不按临时结盟算账。”

    “从这盏灯开始,谁拿活人试门,谁就得还债。”

    这句不长。

    落下去却很稳。

    陆昭看着她,眼里的那层防意终于又薄了一分。

    “成。”

    灰旗后头,一名轻骑咬牙道:

    “若真查出是逐风垒里的人——”

    沈霁直接打断。

    “查出来再砍。”

    “没查出来前,谁敢借这件事胡乱站队,沈霁先砍谁。”

    “是。”

    那人立刻收声。

    城外。

    北坡后方又有一道影子摸近。

    “城里静了。”

    “不是静。”伏着的人道,“是里头开始说人话了。”

    “还不动?”

    “不动。”

    “守到门抬。门一抬,线就清。”

    “灰旗若先拿灯——”

    “灯不是重点。”前头那人低低回了一句,“那位姓陆的,才是。”

    城内。

    长街门响还在。

    只是更慢了。

    留影一批批走完旧步,又散回门内。

    陆昭转身看向残灯座。

    那一缕极细冷辉还悬在芯位,没高,也没灭。

    沈霁道:

    “刚才那句,还没说完。”

    陆昭侧目。

    “哪句?”

    “真要出事,不在街里。”沈霁盯住灯芯,“在门前。”

    她往前一步,站到残灯座正面。

    雾光压在肩头。

    银线风翎纹一闪,又沉下去。

    “三年前收回来的最后一页卷底,写过半句。”

    “顾领队临入城前,说这城不吃闯路人,只吃送路人。”

    “当时没人懂。”

    “现在懂了。”

    陆昭问:

    “为何?”

    沈霁望着那一缕冷辉,声音很轻,却一字不偏。

    “因为他们不是死在城里,是死在门前。”

    残灯座那缕冷辉忽然抬高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