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平二年,十月初冬,很可能是几年內寿春最忙碌、人心最动盪的一段时间,此地实际上的主心骨,前军將军刘乘忽然启程前往江陵。
这其实是重罪。
他可是太守,守地有责的。
当初谢尚病重,一开始都不好往建康送,说是要送到歷阳,还是刘乘建议,不要顾忌这些虚妄之事,让人回建康见一见太后和皇帝。
对应的,刘乘一开始也是想走正经流程的,毕竟执黄鉞的大司马桓温理论上是有传召任何將军权力的,所以他原本想的是让桓温派个使者过来,然后另一边郗超忙完了,大傢伙一起走。
而现在,甭管外界怎么猜,也甭管原本的计划如何,一个事实就是,他是擅离职守,私自启程。
寿春到江陵的路刘乘倒是走过一回,这一次也算熟门熟路,且他这一回摒弃了成建制的护卫骑兵,选择了二十骑轻装行进,速度更快。
没有走江夏,而是襄阳,转任襄阳太守的朱燾见到刘乘后大为惊讶,只以为东面出了什么大事,尤其是建康方向出了大问题—这主要是因为相较於北燕迁都事宜,反倒是王洽之死的讯息刚刚传到荆州。
结果刘乘却只说自己是来给桓温送年礼的————朱燾当然不信,年节这么远,送个屁的
年礼?而目你堂堂侍中、开国侯、江左大郡太守领前军將军这般轻装简从的辗转几千里,真要送礼,得送个什么礼?
难道还有个玉璽?你找到那个金镶玉的了?
若不是玉璽,人家袁真送歌伎也没见亲身来送的。
故此,其人只觉得刘乘是想遮掩什么,很可能是建康要出大事,正好今年十六的次子朱序被桓冲徵辟,还没有出发去长安,便乾脆让儿子隨从刘乘先去一趟江陵,確保第一时间知道讯息后再说其他。
刘乘当然没有理会,只歇了一晚上,便换乘水路再出发,很快於十月廿五日下午抵达江陵。
入了城,先去自己熟悉的荆州刺史府,也就是前征西大將府,结果来到这里才发现此间正在大肆扩建,之前数月桓温都在家里办公。
没办法,刘乘只能埋怨朱序人在襄阳,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然后调头直奔桓温的南郡公府。
到了这里,已经算是傍晚,结果桓温依然不在,说是桓云的长子桓序到了,在棲霞楼设了家宴,带著一群桓氏子弟和几位亲信幕僚做招待。
这次没人可埋怨了,所幸棲霞楼也熟悉,故地重游嘛。
孬好挨著天黑前堵住了桓温。
桓大司马自然是见多识广的,可正喝著酒,看著风景,与子侄幕僚们閒聊的舒坦,闻得本该在数千里外的刘乘出现在楼下,且说要送什么年礼,也不由当场愣在那里————实际上,一直到亲眼看见刘乘上了楼,他方才相信刚才的通报。
然后不由按著案上金杯略显不安来问:「御龙因何至於此?」
「自然是来送年礼。」既然是来见老领导,当然要带礼物,说著,刘乘还真在一侧朱序的侧目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然后就往前走。「我来与大司马换上,看合不合脚。」
桓温是真懵住了,眼瞅著刘乘走到自己跟前四五步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做推辞:「御龙何至於此?你若有事,且说事情————对了,你有何事?」
「无妨,天大的事也不能失礼。」刘乘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对方几案侧边,然后便扒拉对方的丝履,真就拿自己路上穿剩的一双草履往对方脚上套,而且满口胡言乱语,当场编造。「这是属下亲手编织的————」
桓温愈发手忙脚乱,想要制止,几名黑衣宿卫,完全不知所措,至於立在楼梯口的朱序,当然还有桓虔、桓序、桓熙、桓济、桓歆几兄弟,以及袁宏、伏滔这两个文学帮閒,一个桓伊,估计是音乐帮閒,一个王坦之,估计是门第帮閒,也都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探著头来看。
他们中除了桓序外,怎么都算是刘乘的半个熟人,甚至就是熟人,而桓序虽然第一次见到刘乘,听到御龙二字也晓得是谁,此时眼睁睁看著这一幕,除了觉得荒诞,更想知道接下来是个什么走向。
很显然,哪怕是对刘乘最陌生的一个人,都不觉得这位刘前军扔下寿春,辗转几千里,就是为了给桓温送一双亲手编织草履的。
而桓温也很快回过神来,四下一看,这棲霞楼就这几个人,都是后辈心腹的,乾脆心下一横,脚一伸,任由刘乘给自己套上草屩。
那意思很简单,他倒想看看,这刘阿乘能作出什么花来?!
「这不就行了吗?」刘乘给桓温套上明显有点小的草履,满意拍拍手,依旧坐在地上不动,似乎累的够呛。「袁龙驤那种家门、身份,还是明公同僚旧友,都能给明公送女伎,我自是明公门下出身,又差了明公二十多岁,辈分都不一样,如何要计较亲手穿一双鞋?」
只觉得两只脚扎的厉害的桓温努力在草屩里缩了下脚趾,对著忽然出现的「外镇大將」苦笑不止:「所以,御龙是来做劝諫的吗?提醒我要砥礪前行?莫要贪恋一时之权位,莫要陷於一番温柔乡?」
「那倒也不是。」刘乘坐在那里摇头道。「数千里之行,辗转近月,怎么可能是为了做一个进諫?况且,袁龙驤自是一番好意,桓公只要不耽误事,多生几个孩子也算是好的,尤其是几位公子都渐渐成家立业,膝下更该再添些丁口。」
桓温扭头看了下自己这几个孩子,乾咳了一声,连连点头,然后赶紧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那御龙到底为何辛苦至於此?」
刘乘嘆了口气:「除非是生死大事,我何至於此呢?」
楼上这些桓氏子侄和几位帮閒,闻言当即肃然。
唯独桓温到底是桓温,此时反而耐住了性子,直接指著坐在自己几案边上的刘乘吩咐宿卫:「御龙近年不见,不必专门设案,就在这里加个坐榻,与我同案。」
「多谢明公。」刘乘终於站起身来,便要言语,结果一起身回头,却意识到为何桓温的座位在这里了一自此处望去,视野开阔,江陵城西面无论是北侧之龙山还是南侧之长江,都在目下,所谓含山抱江,平野辽阔,却又不由稍驻,然后改了言语。「要不还是算了,我如今竟不敢看长江。」
「这是为何?」桓温既耐住性子,只顺著对方来言。
「明公还记得王右军的《兰亭集序》吗?」
「你该说天下稍存一二文华之人有谁会忘记?」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殤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刘乘张口吟诵。「当日我与嘉宾扶纸,文度侍墨,王右军挥笔而作,歷歷在目————只是那个时候,我与嘉宾都是刚刚束髮的年纪,文度稍大,也只是青春茁壮,哪里晓得右军本心,明白此中真意?便是有所感,也不过是觉得此间得尽风流————唯独恍惚八载,白驹过隙,这时候再去看这几句话,就不是当时心情了。」
王文度连连点头,却心中疑惑,当时自己侍墨了吗?不是干站著吗?
「这是必然之经歷。」倒是桓温,听到这里,虽然脚上还在扎著,却忍不住拿手指敲
案道。「谁都要经歷这一遭的,反倒是你,素来早熟,感悟的太早了。
「那也没办法,只如今不敢看长江,便是年纪不到,心境也到了。」刘乘嘴上说著不敢看,但隨著两名黑衣宿卫搬来一个矮榻,其人还是从容坐到了桓温身侧,然后贴著坐榻靠近对方一侧,以手指向远处傍晚的长江稍作指点。「明公请看————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
桓温先是带著一股「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收场」的心態侧著头与刘乘一起去看长江,然而听到对方吟诵出这么几句后,却不由愣住,反覆咀嚼了几遍后,当著夕阳刚下,弯月隱约的长江,竟然有些痴呆起来。
原本案上就有笔墨的伏滔更是赶紧提笔记录。
至於桓虔几人面面相覷,也不敢吭声的。
过了好久,桓温回过神来,將自己的金杯斟满,主动双手捧起,递给身侧刘乘:「你便是辗转几千里,只为送这一双鞋和这几句长江辞赋,也是值当的————且饮一大白。」
刘乘点点头,接过金杯,一饮而尽,然后朝同样发愣的袁宏示意:「袁虎可以补上一篇赋。」
「我没这个本事。」袁宏面色发红,连连摇头。
刘乘也不在乎,只扭头与桓温来对:「大司马,这便是我此番来的本意————你看楼梯处那小子,你还记得吗?就在那边的八岭山下,咱们第一次大集射柳,彼时这小子不过十
一二岁,射的极好,好像是少年组第一名,当时我牵著他的手到大司马跟前,大司马將他抱在腿上夸奖,转眼间,已经要束髮出仕了。」
朱序赶紧躬身行礼。
桓温连连点头,却也不给人家朱序一个座位的。
「还有当时的成人组第一名,应公应龙驤,也已经埋骨蓝田许多年了,人还是我埋的,祭文也是我诵的,也不晓得他的子孙有没有迁坟。」刘乘继续敘述。
「诚然如此,歷歷在目。」桓温还是只能点头,却乾脆就近以手来抚刘乘后肩。「所以说,御龙,咱们名属上下,情同父子,一起共歷生死,共志八载,什么话不能说?」
「大司马,我不是在绕弯子,我的本意就是在於此。」刘乘指著对面的长江继续道。「若是为了绕弯子就能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那也太小瞧文华二字了————恰恰是因为情真意切,才有这几句出来。」
「你莫非得了什么重病吗?」桓温这下子真不安起来。
「那倒不至於,只是连番经歷身边人猝然而逝,自己又渐渐年长,偏偏如今朝廷局势紧绷,看不到成功的跡象,所谓岁月蹉跎,人之將老,而功业未济,担心这辈子志向难寻。」刘乘言辞恳切。「所以来寻桓公做开解。」
「若是你这个年纪都担心老了,那我算什么?」桓温无语至极,甚至气急败坏。「还寻我来开解?」
「桓公也知道自己老了吗?」刘乘侧头来问。
在这儿等著呢?
桓温心下恍然,却直接摆手吩咐:「你们都且到楼下去,我与刘前军有些肺腑之言。」
眾人不敢怠慢,桓熙第一个起身拱手行礼,然后带头下去,而桓温眼见如此,明显有些迟疑,似乎是想让谁留下一般,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人一走,这位大司马便有些感慨:「本想让石头留下来的,但他自己走的急————」
「世子有安排了吗?」刘乘也顺势来问。「这个年纪也该————做个將军了吧?」
「他母亲不愿意他做低阶杂號將军。」桓温瓮声瓮气来对,然后將金杯取回,自斟了一杯。「说是一出仕,就得持节为督,不然丟了面子————」
「都督荆北?」刘乘本能想到这个桓豁腾出来的,四面都是安全区的好位置。
「只能如此。」桓温喟然道。「看看他行不行吧!」
「若是行倒也罢了,不行又如何?」刘乘言语尖锐。「大司马,有些事情是遮不住的,谢万石刚上任,我便收到王右军原本写给你、会稽王,还有给谢万石本人的劝諫之信,给你和会稽王的是说谢万这人做不得前线都督,只会重蹈殷浩覆辙,给谢万石本人的则是劝他要晓得与士卒同甘共苦————结果呢,三封信最后装了一个封皮,只送到我那里,而信还没到呢,谢万石便来了一个「诸君皆是劲卒「————桓公,你的家事,我本不该评论,但此事到底事关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前途,却不免要问一句,你可有预备?」
桓温沉默以对,只端起金杯饮了一口。
「明公,今日我来,你总要与我一些说法。」刘乘倒是丝毫不客气,乾脆在榻上歪过身子来看对方。「我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確係心中动摇,你若不能与我一些底细,我常年在外,不可能稳住阵脚————尤其是眼下局势似乎陷入纠缠,看不到解局之处。」
「哪有什么纠缠?」桓温嗤笑一声。「你且放心,江左小儿辈是撑不下去的。」
「荀羡————」
「还是那句话,既喜且怜之吧。」桓温幽幽道。「大半月前,我就已经连番上书朝廷,以慕容氏迁都为论,要求將北府、西府一併划归於我这个大司马来做统辖,仿照当日你出兵洛阳的先例,准备看慕容氏动静,只要他们一出兵討平三晋时,我们也同时出兵,西府、北府都只留必要之守军,其余兵马与我合兵於陕洛,然后出河东入太原,与鲜卑爭夺三晋。」
刘乘点点头。
这就是他在寿春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错的离谱的缘故,他太小瞧慕容氏迁都给南方带来的压力了,这也是导致他误判的关键变量。
须知道,整个江左,也就是刘乘一个穿越者一过来就是石虎死掉的格局,而其余几乎所有军政要员,都是从小生长在石赵的压力之下的。
当初石赵是真打到合肥,打到邾城,全线饮马长江的。
而现在,慕容氏赫然又一石赵格局,谁人敢稍作轻视?
全面压力之下,承压能力最弱的皇帝一方,肯定会陷入全面被动,之前刘乘预想的持续性政治泥淖也就不存在了。
实际上,一个最简单的军政推演就在眼前,面对著慕容氏的巨大压力,桓温作为大司马,要求统辖所有部队,集合於陕洛,准备阻止慕容氏吞併三晋,这是合情合理合乎所有人认知的基本道理,此消彼长嘛。
如果朝廷同意了,那自然就顺理成章了,接下来如何,可不是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朝廷说了算。
而如果朝廷不同意,就只能让北府做主动进攻,尝试从侧翼拉扯住北燕兵力,证明自己单独行动的战略作用,也为皇帝做一份政治本钱————但到了这一步,就是之前西府那里既喜且怜之的节奏了。
败了,那就按照之前的排队换人,换到郗愔或者郗曇,桓温这边直接过去一口吞下去,也就成了。
胜利了,自然是好事,最好一直胜下去,让桓温积攒钱粮兵力北上抢夺三晋。
但面对著如此强大的燕国重兵集团和整个河北的人力物力,北府一府之力,真能一直胜利吗?
刘乘现在回头去想,只怕荀羡处於那个位置,比谁都看的清楚自己的处境,今年上半年试探性的进攻和失败本身就是一种预演————而彼时,北府的压力还不是很大,还有一点迴旋余地,可再往后嘛,隨著北方迁都完成与桓温公开施压,那北府怕也只能硬著头皮去打了。
大变就在往后数年內。
这也是刘乘决定来桓温这里要一份说法,甚至上来先给对方穿一双小鞋,隱隱有逼宫之態的根本原委了。
「明公。」刘乘点头之后,莫名停顿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来问。「我这里有几处疑惑,请明公务必据实以告————」
「说嘛。」桓温依旧按著金杯忍著脚下刺挠来对。「你来这里,不就是要问这些吗?」
「你我皆知,朝廷不会应允,但如果朝廷万一应允,而慕容鲜卑那里,又果然在明年、后年就试著出兵太原,你这里果然有充足之人力物力,合天下之兵,北上三晋,与慕容氏决战的底气吗?」刘乘正色来问。
「没有。」桓温面色不变。「只有在河南做防御的几分底气————三晋太远了,而且地形复杂,真要是集合全国之王师,弄个七八万眾,与其在三晋作战,倒不如从河南开阔之地,借荆州与江左之粮秣后勤,直取鄴城。」
刘乘点头认可:「可若如此,恐怕要先对江左下手整飭一番吧?」
「这是自然。」桓温依旧从容来敘述。「必须要在江左大举土断,这样才能確保物资供应,同时为了確保土断,也是为了確保战前战后之调配,还要在建康做一番人事上的清肃。」
「那需要几年?」
「要看时机的————」桓温嘆了口气,將手中金杯再度递给对方。「御龙,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可內里外面都会有意外,就算没有意外,只慕容鲜卑从容进取,我们难道就要坐视不理?他们取三晋到底管不管?」刘乘没有接酒,只是將脚上赶路的臭草屩踢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到榻上。「取了三晋,合大军继续进取关中又怎么办?打河南又如何?我们这边如果战败,威信受挫,又该如何?明公,你心里有计较吗?
总不会觉得对上慕容氏有充足把握吧?」
桓温沉默一时,只好將金杯放到案上。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很快有人捧著烛火从楼下上来,稍作布置,双方就此稍作停顿。
「明公。」等到点蜡烛的人撤下去,刘乘嘆了口气,借著火光回顾楼上。「昔日我与嘉宾束髮而来,就在这棲霞楼上与你初见,彼时都是少年模样,如今我孩子都有四个了,嘉宾的鬍子已经快追上明公了。这倒也罢了,关键是此番谢奕石、王敬和连番猝去,还是让属下震动莫名————须知道,明公你也已经快五旬了。」
桓温被逼的没办法,只嘆了口气,鬆开按金杯之手,指著楼下来说:「御龙,我这么说吧,我是渐渐不指望石头了,只到底是我嫡世子,不得不给他机会,但你也不用担心我身后事————我也想好了,咱们先建大功业,最后再取天命,也就是不到最后,不做逾越之事。这样的话,若天命不在我,就让幼子来当家,退守荆州,不会让你们这些人无立足之地;当然,若天命果然在我,那咱们就一起成一番大功业。」
刘乘摇头以对:「明公,你这只是从长远大略来计,也只能保证你们桓氏自家后续,有些事情不说清楚,其实还是擅自弃我们这些马前卒。」
这话说的就严重了,桓温也只能捻著发硬的鬍鬚来对:「具体哪些事情?今日不就是要说清楚吗?」
「譬如这一回,如果皇帝有明旨,让我们协助北府一起出兵,我们该不该出兵,出兵要不要尽力而为?得胜了,明公这里会不会反而愤而嘆之?失利了,会不会连我们一起喜且怜之?」刘乘毫不客气。
「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怪不得你要急切赶过来————还有呢?」桓温长呼了一口气出来,似乎稍微放鬆。
「再如北府,说是让嘉宾取过来,但实际上,郗领军兄弟自有自家的心思,一时迟疑如何?一时反目如何?一时得用,北上作战,沦为殷中军、谢安西又如何?」
「还有吗?」
「还有,皇帝长大,建康局势复杂,一旦遇到一些牵扯建康的事情,彼处相隔江陵数千里,根本不可能请示明公,我虽然之前一直以弥合上下游为根本,未曾逾越,但往后几
年形势肯定会变得特別快,尤其是明公你这里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若是得势,便有直接夺取建康的可能;若是忽然失势败绩,建康也肯定会有一些动摇嘈杂————如果这时候,又叠加著什么大的意外发生,我来不及请示,做下一二不妥之事又该如何?」刘乘依旧追问。
「还有吗?」
「暂时就这几个————」刘乘暂时熄火。
「我大概听明白了,你想要个保证。」桓温捻须以对,似笑非笑。「只是御龙,你竟然信不过我吗?」
轮到刘乘默不作声了。
「那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心存壮志,视北伐为个人之伟业,自然绝不会让你去做自毁北面的事情,事情落到你头上,你尽力而为便是,我绝不可能因为你打胜了仗而追究,更不会因为你有所败绩而连你一块处置。」桓温微微笑道。「至於嘉宾那里,我如何不晓得,他看起来严肃,且与家庭长辈相违,但实际上心心念念都是要重振高平郗氏,只是全心全意赌在老夫这里罢了————这等忠臣孝子,我自然不会让他血亲相残,更不会有丝毫逼迫过甚。
「还有建康那里,你为我火中取栗————你晓得这个词吗?」
「自然晓得。」
「你为我火中取栗,我断然不会因为你中途惹出什么事来而弃你於不顾。」桓温昂然做答。「若是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到,我桓元子还求什么天命?」
说著,只在案上將自己饮了一口的金杯推了过去。
刘乘连番頷首,却依旧不去取金杯:「明公的气度、心胸,我都是信的,何况我与嘉宾从明公八载,刚刚明公所言之名属上下,情同父子,一起共歷生死,共志八载」,当然不是虚妄之言,我也感同身受————」
「那你————」
「两件事。」刘乘忽然回到了那个让桓温感到熟悉的说话方式,仿佛又於西窗下做匯报一般,只是这一次轮到他刘御龙盘著腿坐在榻上,反而是桓大司马脚上套著刺挠小鞋。「其一,明公,现在其实还有一个方法,让我们避开这些所有麻烦,从一开始就可以调整方略,从容与慕容氏相对————」
桓温眼皮跳了一下。
但刘阿乘没有迟疑,径直来言:「明公,趁你身体尚好,此时移镇长安又如何?!」
桓温盯著眼前已经二十四岁,確係与当年初见截然不同的心腹下属,而出乎意料,这一次,他没有暴怒之態,反而只是幽幽:「御龙,你何必自相矛盾?你也晓得,若是移镇长安,须我身体尚好,须重头收拾关中局面,才能从容与鲜卑战於三晋、陕洛,这得耗费多少时间?可你一开始还在那里说,担心我身体,烦躁於夺取江左的时间————
「御龙,我还是那个看法,收拾关中太难了,反而是江左已经有些眉目。且江左之人力物力,远胜长安,北府之兵、西府之兵,也已经明证可用。」
刘乘这一次没有激烈反对,只是认真提醒:「可若是这般,关中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弱点,万一不能抵挡慕容氏用兵关中,明公威信大挫,反而会出大乱子。」
「无妨,欲取天下,怎么可能不受挫?当年嘉宾都说了,关中可得亦可失,只要江左在手,直取鄴城,长安收復也是寻常————何况,慕容氏哪里那么轻易平三晋,取关中?」桓温大手一挥,明显不想討论这种话题。「再说了,你之前说了这么多忧心之处,不也是將咱们暂时受挫算在里面了吗?」
「若是明公一意孤行,倒也罢了,咱们就回到原本。」刘乘见依旧劝说不动,也不著急,只是继续缓缓来对。「这其二————不瞒明公,如今我也不是当年手下只有两个令史的都令史了,现在我有自己的亲军、部属、依附,有妻子儿女,有幕僚、心腹,我今日得明公一言,固然信得过明公,可以从容大胆去做,但如何说服我手下人,让我的亲眷依附相信去做那些事情不会耽误我与明公之间的信任呢?」
这確实是个大麻烦,自古以来被属下、亲眷给劝说背离原意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刘乘相隔数千里,已经不是三人成虎那么简单了。
而桓温也终於哑然,他思索许久,也只好缩著脚认真来问:「你既至此,必然有些考量。只是御龙,你也该晓得,我这里总不能与你一根节杖吧?」
「確实有个逾越的想法,但不是节杖。」刘乘笑道。「明公,你记得我用王官奴做抵押,换得毛虎生五千援军吗?毛虎生对建康忠心耿耿,铁了心要做忠臣良將,而我与他初见,又是明公幕下出身,可只见王官奴在我那里,便晓得建康诸冠族也是认我的,其人便轻易应许:还有谢阿遏,有他在,我於寿春肆意而为,却无人疑虑,大家也都能坦然听从我的命令,晓得我不会撕破脸来逼迫大家分而列之————
「只是可惜,阿遏现在守孝去了。」
桓温听到一半,面色便古怪起来,听到最后,更是用一种明显显露出的复杂神色来看身前之人所以,还是要节杖唄,就是要节杖唄!只是自己这里这类节杖也弥足珍贵,就没有几根!
「你要谁?」一念至此,桓温冷冷相顾,再度按住了金杯。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对方敢让自家长子石头去寿春,他现在就泼对方一脸酒,然后掀了桌案,將脚上草屩脱下来,让对方自己穿好,立即连夜滚回寿春去。
「两位嫡公子是不指望的,那就不是明公信任,而是属下不知进退了。但我与叔道(桓歆)少年相识,本是旧友,今日替谢万石请他出任西中郎將幕下长史如何?」刘乘自然不会碰桓熙,且早有准备。「明公若是不放心叔道,正好朱次伦(朱序)被他爹派过来打探消息,就让这廝一起去,做个西中郎將幕下参军来辅佐叔道何如?」
桓温默然许久,只鬆开金杯,以手稍作指点:「可以,但不许用我儿擅行无谓之事。」
「非生死大事,只当叔道是同僚。」刘乘赶紧保证,然后端起金杯,一饮而尽。
桓温见状,终於放下心来,便立即將脚上草屩给扒拉了下来,然后喊人上来,似乎是要接著奏乐接著饮。
我是给上级穿小鞋的分割线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宴,輒命袁、伏从。袁甚耻之,恆嘆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世说新语》.轻詆第二十六桓公做宴棲霞楼,诸子、袁宏、伏滔、王坦之,並桓野王俱在侧。而太祖蒙召,数千里而猝至,公大惊喜,乃共案並榻,观景敘旧,言及昔日初见正在棲霞楼,敘《兰亭集序》,情至深处,感时势之变,思白驹过隙,相合竟得绝妙辞赋,曰:「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乃呼袁、伏续写,袁伏皆不敢动。
独野王默然下楼,立窗观长江而思辞赋,片刻而得一曲,乃以桓叔道诵而咏之,其奏笛而和之,座上皆拊掌而垂泪,號为绝妙。即所谓野王十三调之《棲霞观江曲》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