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返程可以享受长江版本的「顺流而下」,以及桓歆也肯定要收拾东西什么的,取得桓氏「持节」身份的刘乘倒是没有直接动身,而是决定稍微多留几日。
这几日内,主线任务自然是要解决桓歆的后顾之忧。
不过,在进行了短暂交流后,晓得自己只要正常往寿春居住的这位桓氏第三子意外的没什么抗拒心理————一来,他知道他爹已经许诺,自己没有反抗余地;二来,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点在于,他那个因为政治婚姻而年龄错位的新婚妻子,司马昱三女司马道福很希望住的离建康近一些,一旦去了寿春,回家的路程从六十日的路程变成十几日,甚至可以长时间留在建康。
对于今年才十六岁的小郡主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诱惑。
当然,核心的原因还在于桓歆本人。
之前的时候,桓老三还有点想法,毕竟他大哥二哥太没出息了。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比两个兄长强一些,但也就是强一些,这点差异并不足以让他跨过嫡庶的界限,最起码翻不过嫡母这座大山,取得父亲认可。
连桓温都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屈从于妻子的要求,坚定的维系桓熙嫡世子身份,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再加上桓温身边年轻女子不断,母亲也早就不受宠,与其一直留在父兄嫡母身前受压抑,不如离开江陵,看看能不能在别处寻点出路,将来将母亲接出去,做个好奉养。而刘乘那里,到底是个熟人,几次事情做下来都还妥当,说句不好听的,比几个叔叔那里都
值得信任。
且寿春终究跟建康离得近,或许还能指望丈人。
意识到不需要专门搞定桓歆之后,刘阿乘本该趁机去寻罗友、习凿齿这些人联络一下感情,甚至他还准备找一下最近回到荆州据说在搞蓄力二段击的释道安,以及之前并不是很熟悉的姚益生等羌人将领————然而,还没等到他找人,先有人找上门来了。
其实,刘乘非常能够理解,跟桓歆一样,外表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受制于出身的桓家人肯定不少。
但在晓得桓虔还是没有进入宗牒后,其人依旧被惊得目瞪口呆,你桓虔的功劳、资历,都到这份上了,将军号都有了,竟然还没有入宗牒?
这还说什么?
于公于私,于利于名于道义,他都立即揽了下此事。
这个确实没什么好计较,说句不好听的,于他刘乘这个桓氏「持节外镇」而言,桓豁的价值都未必有桓虔这个骑兵大将来的高,更何况这件事背后,桓豁本人的态度应该还是比较倾向于自己这个庶长子的。
只不过,时间紧,任务急,恐怕做不得什么细致准备了,于是乎,稍作询问后其人决定采取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方略趁着人家老公不在家,聚众上门闹事。
桓虔听完,立即就答应了,并且明白告诉刘乘,真撕破脸,他也认了。
很显然,其人的忍耐也到了某种极致。
且说,桓豁去了豫州,那地方既危险,又没有物质保障,所以干脆将妻儿都送回了江陵————只能说人家袁真送礼送的有水平,投其所好,应其所需————当然,桓虔不是特意留下的,而是他本就是荆州的骑军大将,需要一直在襄阳维持骑兵的。
就凭这个,刘阿乘就有点对桓温一言难尽,你撕破脸帮帮忙怎么了?怎么就被亲属关系给裹住了?非得等侄子自己撕破脸?
当然,如果不是桓温要脸,桓豁心虚,桓虔自己也被原生家庭给捆住,还带有一二束缚,估计也轮不到刘乘出马了。
说干就干,十月廿七日,桓虔自去城外军营里去领军械,刘乘便让王坦之作中,邀请了算是初识的桓序往栖霞楼吃酒,同席的自然还有荆州大僧正,最近在江州很活跃的释道安,以及习凿齿、罗友、袁宏、伏滔、桓伊这批人,甚至连姚益生都请了。
吃到下午,其人忽然拍案,说栖霞楼的鱼虽然好吃,却不如藕汤鲜,复又邀请这些人并车往城东喝藕汤,众人自然无话可说,便一起下楼,如同所有名士、同僚聚会那般并了车子,醉意朦胧的换场子去了。
结果只走了一条街,很多人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晓得是郗家还是谢家的骑奴便陆续涌了出来,很快将这七八辆车子围的水泄不通,护送着他们赶路。
刘御龙可没这个习惯。
甚至了解这个人的荆州同僚都晓得,真赶路的时候,其人连车子都懒得坐,素来是讲究速效的。
但这个时候,总不能半路上跳车子吧?也挺危险的对不对?
而且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能再找一次桓温,再逼宫?晓得桓歆要随刘乘走后,很多人便已经猜到了刘乘此番猝然抵达的根本目的。
没道理啊,目的已经达成了啊。
也罢,反正人这么多,到时候泯然众人就是。
实际上,很多聪明人,等到车子驶入被骑奴强行抽掉门槛的平北将军府邸,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厮要做什么—这个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跟知不知情有关系,跟敢不敢想有关系。
就连习凿齿都是当刘乘带着醉意呼喊桓豁嫡子桓秀出来的时候,才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阿舅罗友以求验证。
罗友缩在车里,黑着脸,双手一摊,似乎是因为没喝上藕汤而愤怒,连车子都不愿意下。
桓秀跟刘乘根本没有交情,他到江陵的时间和他的年龄让他恰好错开了刘乘的活跃时期,但其他人他都认得,且刘乘到底是正经的侍中、前军将军,前日一来,只是一面便要带走桓歆,以至于昨日整个江陵都轰动起来,惊讶于刘乘成为第一个桓氏的外姓「持节」,甚至有人觉得这是桓温主动交付「半质」,自然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而此时,这个人带着一群真正的荆州权贵涌进来,没道理不做接待。
然而,就在桓秀急匆匆出面,带着十来个在家的弟弟集体出迎,拱手行礼的时候,刘侍中却连一丁点的前摇准备都不做,直接跳下车子开始了:「我连足下的表字都不知道,就直接上门,足下知道为什么吗?」
桓秀茫然以对:「侍中必有教导。」
「还真是教导。」刘乘走过去,毫不客气来负手问。 「我听人说,桓氏诸子,只有足下精通《老》、《庄》,清谈风流?」
这语气和姿态就不对,桓秀心知不好,却也不能否认:「诚然如此,但也称不上精通,只是没有其他的本事,托《老》、《庄》自慰罢了。」
「那也还是不对,因为外面已经有了名声,我一问才知道,荆州上下竟然都晓得你在读《老》、《庄》,尚清谈,而你也只是没有自诩精通,却并没有予以驳斥。」刘乘带着酒意装模作样。 「这难道不是实情吗?」
「驳斥什么?」桓秀真心不解。 「为何要驳斥。」
「为何要驳斥?」刘乘厉声相对,声震屋瓦。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为桓氏子弟,只是崇《老》、《庄》,尚清谈,就已经是极恶之罪了吗?」
桓秀是真懵了:「桓氏子弟不能清谈,读《老》、《庄》?」
非只是他,他身后十来个弟弟,也都愕然抬头,其中不少人明显惊讶。
「可以谈,可以读,但绝不能推而崇之,甚至不能认而可之。」刘乘负手而立,语气竟然有些恶狠狠了。 「之前数十年,天下崇尚清谈,以无为为本,而桓公少年持戈,为此多为玄学名士嘲弄;到了荆州位上犹然被人以老革相称————也就是桓公心存天下,知道非持戈无以救天下,非横刀无以匡社稷,否则早就被他们统而化之,变成如你一般的清谈客了。
「也正因为晓得这份道理,桓公才能伐蜀入关,收复两京,继而在洛阳眺望神州,感慨王夷甫沉国之罪,我则有幸在侧,起身历数士族之堕落,名士之无稽,助他鞭笞天下崇尚清谈之恶风,向往玄学之恶俗。
「这件事情,不过一年,堪称历历在目,你身为桓氏子弟,难道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却不以为然呢?
「而且,这些年难道只是桓公与我做此类表述吗?当今天下名士,莫过王右军、谢东山,而王右军早年崇道,结果前几年我与他讲述北方流民之苦,他自家亲口出言,承认清谈误国;谢东山彼时还与王右军做驳斥,说清谈未必丧国,结果数月前临二兄之丧,也懊恼昔日之东山无为;至于我,本就是倚仗上巳兰亭之会,稍得名望,脱出流人之列,却在随桓公之后,于长安言及宁为百夫长」,于洛阳呵斥士族之堕落,这说明天下风气在桓公的带领下,已经渐渐扭转。
「这个时候,你身为桓氏子,明知道神州沦丧有昔日名士座谈之责,明知道父兄叔伯之功业在于兵戈,明知道荆州文武,乃至于天下有识之士在尚武而弃清谈,却在这里推崇《老》、《庄》,鼓励清谈————往大了说了,这是弃天下之任,自甘堕落,往细致里讲,也是以子折父,以侄贬伯,以弟削兄。
「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以推崇的?!」
桓秀立在那里,一开始是又羞又愤又不解,毕竟年轻嘛,到了后来,整个脑袋却浑噩起来。
首先,他崇尚玄学和清谈,研读《老》、《庄》,本身就说明桓温不反对这些,最起码没有到公开呵斥子侄的地步,且当今的世道风气依旧还是比较认可这方面的,并不存在刘乘强行说的什么「风气扭转」。
不然,为什么之前荆州之名士风流的孟嘉去了江左,立即跟许询成了莫逆之交,开始游历山海?
包括之前跟自己清谈的那些朋友,难道都是些假人?
这就不对嘛。
其次,他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在家坐着,这位过几天就要走人的朝廷重臣,也是伯父的心腹,会带着一大群人荆州头面人物上门,然后劈头盖脸,长篇大论来骂自己。
还上纲上线骂的那么难听?
最后,事情牵扯到伯父,父亲和那位庶长兄,他该怎么驳斥呢?
就这样,或许是要将无为二字贯彻到底,或许早已经有了名士风范,其人在立了片刻之后,没有选择回应,而是朝对方一拱手,扔掉十几个弟弟,掉头就往后面跑。
而刘乘见状,丝毫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反而如土匪一般回身招呼了一声:「诸君随我一起来!」
当然没人跟他一起去,别说跟进去了,这些人没有逃走,仅仅是因为刘乘带来的奴客堵住了门而已,不然早就跑了。
刘乘也没管这些人,真就好像一个喝多了的流氓一般跟着身前的年轻人追进了。
惊得那些桓氏「弟弟们」也面面相觑,不由乱作一团,随后乱糟糟跟进来中堂。
桓秀看到对方紧追不舍,无可奈何,竟然又从中堂避到自己睡觉的东厢房,结果对方依旧追入,便干脆心一横,往亲妈和妹妹们所在的后院而去,结果入得其中,侍女接过扶住,一回头,对方居然依旧跟了过来。
桓秀无可奈何,回头挡在院门内低声相对,苦苦哀求:「刘侍中,阿娘是泰山孔氏出身,素来重礼法,还请不要擅入后院,这里全是女眷!」
「当日谢安西追桓公入内室,而长公主大喜见老革,今日我追足下至此,想来令母必然大喜。」刘阿乘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放声来对。
桓秀目瞪口呆,他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根本思索不及,而这个时候,刘乘变本加厉,竟然一手捉着身前之人,然后自行往内室而去,同时放声大喊:「孔夫人可在家?
后辈前军将军领侍中,淮南太守,彭城刘乘,与桓氏乃通家之好,今日特蒙平北诸子
亲近,十余人共引我来登堂拜母!顺便请教泰山孔氏礼仪!」
那几个侍女,早已经惊慌逃窜,同时左右厢房内也有不少女子探头来张望,也不晓得是桓豁的女儿还是姬妾,又或者都有,然后也都乱糟糟遮掩。
这一下子,整个后院彻底乱套,片刻之后,果然有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妇女无奈出面,却是出现在后堂,挡住了刘乘去路:「刘侍中醉酒,如何无伦礼执我儿而闯内院?」
刘乘见到正主出现,不由大喜,立即来问:「孔夫人也知道伦礼吗?」
孔夫人闻言大惊这厮怎么敢的?
「恕我直言,孔夫人便是桓氏府中最无礼之人。」刘乘隔着后堂中门,与对方当面对喷。
「刘侍中如何要无礼指斥家母?!」原本还不敢反抗的桓秀大怒,当场便扒拉起刘乘胳膊。
刘阿乘丝毫不惧,当场一手顶住另一手指着桓秀来对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孔夫人:「昔董仲舒有云,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妇纲,女子礼仪,首在教子从夫!如今孔夫人教子背离父兄叔伯,同时违背祖先之道,便是天下至无伦礼之事!」
孔夫人惊愕当场。
刘乘见状,毫不客气,便将前院那套道理说了一通,然后继续质问:「我们这些人,拼却性命,匡扶社稷,好不容易扭转了一二士风,孔夫人却放任自己嫡长行此类事,到底
是哪家的伦与礼?泰山孔氏,未见此伦此礼?」
孔夫人沉默良久,她一个后宅女子,一旦身份权威不能起效,又能拿这类人如何?
思索片刻,只能硬生生咽下一口气来,勉强来对:「是之前士风偏颇,我教导不及。
5」
「只是如此吗?」刘乘戏谑咧嘴,扬声以对。 「可我还听说,孔夫人治理家中,非只放任子弟清谈,还鄙夷武事,厌弃军功————」
「这是哪里的胡话?」孔夫人是真气得不行。 「我————」
「非如此,桓虔将军如此军功,如何连宗牒都不得入?」刘乘直接打断对方。
此言一出,非只是孔夫人,便是还在折腾的桓秀都陡然怔住,两侧厢房廊下的动静也平白一滞。
过了片刻,似乎恢复冷静的孔夫人居然失笑:「我就说刘侍中好大的名头,如何无故上门辱我们母子,竟然是要插手我们家的家事吗?」
「夫人此言不妥,若我所言皆实,那就是夫人母子自辱!」刘乘也猛地肃然起来。 「况且桓公握有八州,行动举止关乎天下安危,桓虔更是国家大将,桓氏内里,何来家事?!当日文帝入长安,天子无私事的道理,以夫人的家学难道不知道吗?!」
原本似乎静下来的孔夫人复又慌张难名,这话是可以说出口的吗?表兄到了这种地步了?
「夫人。」刘乘见状忽然松开桓秀,就地盘腿坐在了后堂中门前的木板上,然后于地上拱手行礼,似乎之前都是一些胡扯的表演。 「我今日过来,自然是为给桓虔讨一份公道,但也有一番关于你们母子的道理想说一说,还请夫人允许我说话。」
「我若是不听,只怕刘侍中要追入我卧房的。」孔夫人回过神来,气急一时。
「夫人,桓平北少年无知,青春后又不节制,这是他的过错。」刘乘缓缓以对。 「但是,你当年没有拒绝嫁过来,嫁过来以后也无法约束,只用名份二字来压制诸庶子————其实我也能理解————闺中女子,两族联姻,又能如何呢?偏偏心中一股郁气,就是要撑到底。
「只不过,凡行有时,凡事有度。
「从事情上讲,桓虔将军如今有大功于国家,于桓氏,于荆州诸位文武,而他本人之无辜,也会随着他功勋越来越大而被越来越多人怜惜。否则我何至于带着这么多人上门,轻易至于此间?
「从时势上讲,便是我刚才已经说过的道理,桓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平北也做到了平北将军,桓虔将军更是国朝知名的大将,这种情况下,指望着事情还如以往一般藏在家私中,只是掩耳盗铃罢了。将来,只怕史书都要记载这件事情,那敢问,夫人和这位你的亲子又会落到什么评价呢?
「夫人你依仗着自己是大司马和平北的表妹,是老孔夫人的外侄,母家天然压制夫家,又捏住礼法,家中一直无人敢对你有公开之微词,可是一旦事情摆在天下事、公家事上,你的举止难道会得到什么好评价?
「而你的嫡子就更不用说了,天下人只会以为他妒贤嫉能罢了——
「这事与他无关,他们兄弟素来友爱。」孔夫人忽然插嘴。
「天下人不会信的,何况自古父债子偿,母教子循,你们母子本就是一体,天下人肯定会将你们一起来算。」刘乘晓得对方动摇,赶紧压住。 「夫人,你如果真爱自己的嫡子,就应该晓得触龙说赵太后的道理————夫人晓得这个典故吗?」
孔夫人默不作声。
刘乘也不管人家有没有读过《战国策》,便将自己初中学的典故重新讲了一遍,然后认真以对:「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且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千年前战国人说的,所以贤明如赵太后自然晓得及时改正。夫人,现在轮到你为自己的嫡子计,稍作改正了,不然将来镇恶郎功勋愈大,反而来不及了。」
孔夫人冷笑一声:「我早就听说刘侍中为使,能撮合上下游,让北燕的慕容氏和前秦的苻氏上下都佩服,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可是刘侍中,你今日带着这么多人闯入我家中,弄得人尽皆知,我便是改过来,难道就能挽回我们母子的名声吗?」
「我弄得谁知道?」刘乘茫然四顾。 「我不就是喝多了,来劝平北嫡子不要清谈吗?
入得后宅,尊家阴私,谁听到了?」
孔夫人一愣。
「况且。」刘乘环顾四面。 「我看平北子女极多,听说,好像儿子都快有二十人,刚刚从外院追到现在身后的,也有十来个,想来未必全是孔夫人亲生的吧?为什么不等我被打出去,一并列名宗牒,以此显示夫人的大度呢?」
此言一出,倒是身后明显骚动。
孔夫人则似乎迟疑起来。
刘乘忽然扭头来对早就不吭声的桓秀:「你身为嫡长,不尚武学你兄长上阵杀敌倒也罢了,此时不该主动带领弟弟们来做表率吗?」
旁边的桓秀也迟疑了一下,但扫过一侧明显骚动的弟弟们后,还是低下头,恭敬朝着自己母亲下拜,低声以对:「阿娘,有些事情是拦不住的————便是今日过去了,将来也无用,何必徒劳名实俱损?而且,今天的事情咱们怎么收场呢?刘侍中是朝廷和伯父的重臣,咱们难道要将他在这里打杀了吗?不如应允他,让他在兄长那里得一个人情。」
「我只是怕哪日你兄长因为无法忍受而叛离了桓氏,到时候你们母子彻底失了机会。」刘乘赶紧纠正。 「只要孔夫人与我一句话,我现在就离去,等到年节时,夫人自做恩义便是。」
孔夫人依旧沉默。
刘乘见状,懒得与对方撕扯,霍然起身,径直来问:「不知道尊家家祠是否与朝廷仪制相同,在后院正寝之东?里面是否有宗牒?」
饶是孔夫人今日已经吃了一辈子难吃到的惊讶,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继而
喝止:「你敢!」
刘乘不做理会,直接往东面去找。
孔夫人终于惊慌,手忙脚乱赶紧跟了出来:「且住!刘侍中且住!」
「夫人!」刘乘忽然立定回头,差点没跟对方撞上。 「我晓得你心中委屈,晓得你一万分不满,晓得你一口恶气都只在坚持此事上。但这件事情,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我拿走,强行改了,你还能托词给自己,是我无礼至极,等到过几年,镇恶郎再难镇下去,桓公亲自示意或者平北自行改了,你连托词埋怨的人都没有————何苦来哉?
不如怨我!」
孔夫人闻得此言,如遭雷击,片刻后再回头去看竟然是在牵扯自己的亲生儿子,万般委屈都化作泪落,却也终于立定不动。
而刘乘见状也不客气,走过去后,自有两个桓秀的弟弟偷偷躲在这边墙角指点,乃是轻而易举,进入人家家祠,取出宗牒来,然后到底没学孙悟空划生死簿一般乱给人家写一气,而是板起脸来,指点那些桓虔、桓秀的弟弟们,去将笔墨取来,然后又严厉指了一人负责誊录,并让另一人将桓虔几十个兄弟姐妹一并报出来,一一对照补录。
写完了,还点了几个新增名字的桓豁儿子,去将此物从后门送出去,往桓温的大司马府那里做更迭。
彼处,按照仪制,桓温自然起了家庙宗祠,有一份总牒。
就这样,等了好一阵子,估摸着人已经不可能追回来,便走过来,朝着已经跌坐那里
流泪的孔夫人恭敬一礼,转身离去了。
回到外院,其人正式宣布,孔夫人已经接受他的建议,不许儿子再清谈了,以后江陵这里谁要是敢与桓秀清谈,孔夫人就要遣人打断那人的腿。
于是,便催促大家一起去喝藕汤。
众人乐得装糊涂,纷纷称赞,便一起转身去了。
临到傍晚,众人各自分散折回,而罗友则选择落在最后————刘乘晓得对方有言语,且只看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言语,也老老实实等着对方。
「御龙,事情过了。」并车之后,罗友在车内严肃以对。
「哪一件过了?」刘乘诚心来问。
「你来江陵只做了两件事。」罗友肃然道。 「不用你解释,只让我来计量,我也得说,前一件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为了避免后来的大风浪,提前做个预防,要个压舱石,哪怕逾越,也自然是对的;今日这件事情,以你如今的身份,自然也能压住一宅之荒唐,桓虔更会感激你入骨,他是骑军大将,必要时可以救你的命,明显也是对的————但是,两件事叠在一起,就不妥当了。」
刘乘心中微动,然后认真来问:「宅仁先生是说,桓公心胸其实没那么开阔?会觉得我恃宠而骄,或者算计个人得失过头?」
没错,刘乘不觉得桓温会因为所谓「逾越」、「荒唐」而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但这两
件事情背后刘乘为了个人得失而进行的计算,却未必不会让桓温记在心里。
「他现在需要你替他占住西府、看管建康,自然开阔。」罗友无奈来对。 「但是,若哪一日他不需要你了————按照他的性情,虽然依旧不至于飞鸟尽良弓藏,可迁怒于你,或者故意折你一番,怕是也躲不掉。」
「就好像习参军一般?」刘乘反应过来,却居然没有太多惊讶,甚至没有后悔。
「是。」罗友叹了口气。
「那就想法子,让自己变得无可或缺。」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办法的,罗公,接下来几年风浪愈大,哪里能计算得那么清楚?」
罗友这一次闻言倒是没那么生气,但依旧摇头:「话虽如此,但想要到那种地步,也还是太难了。须知道,你与郗嘉宾所作所为,不就是推着他去做至尊,以求附骥尾吗?可人一旦真到了至尊之位,自行威福,哪有什么其他人是无可或缺呢?」
刘乘无言以对。
「何况。」罗友顿了一下,低声以对。 「相较于做了至尊,我更担心的是,桓公受大挫之后的迁怒————他的性情,你也该有一二分把握了吧?」
刘乘心下终于一惊,却又缓缓来对:「若是这般,就更要让自己无可或缺了。
罗友想了一下,竟然也只是拢着手点头。
我是终于一惊的分割线奕石每因酒,无复朝廷礼,尝逼桓公饮,公走入妻南康主门避之。主曰:「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奕石遂携酒就听事,引桓公门下一兵帅共饮,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公不之责。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太祖于桓公门下多任诞无礼事,而公屡不加责。荆州众凛然,乃问于释道安:「公何纵之如此而苛刻于吾等?」释道安对曰:「昔姚弋仲、苻洪在赵,亦无礼而不加责。」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PS:感谢格里芬1998老爷的第二萌,感激不尽。
此外,历史上桓虔被认可,应该是以兄弟名字全都加石,改名桓石虔为限,而加石是针对苻坚做皇帝后的谶语,所以桓虔获得家族认可有理由认为是晚于书中这个时间段,包括后续他的职务获得跃迁,应该也跟桓秀离开荆州去江州有直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