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官邸书房。
灯火通明。
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调查报告放在了校长案头。
林蔚站在旁边,头垂得很低。
校长拿起报告,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去。
“好嘛。”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好得很!”
“娘希匹!”
纸页震了一下。
林蔚不敢接话。
校长胸口起伏。
显然还骂的不够过瘾,于是霍然起身,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军阀!土匪作风!他陈谦光眼里还有没有军规?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
“黄杰是谁?是黄埔一期!是第八军的军长!是高级将领!”
“他临阵脱逃,是有罪,但也得交由军事法庭审判!”
“他陈谦光大半夜带兵,把人从宪兵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拖出来,拉到墙角直接枪毙!他这是要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校长愤怒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林蔚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默这次做得太绝。
不留余地,也不讲情面。
第八军那可是何敬之的嫡系,也是校长的心腹部队。
这不仅是杀人,更是在打国府军政部的脸。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宋夫人披着一条深色的丝绸披肩,端着一杯热牛奶,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达令,这大半夜的,你在喊什么?”夫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校长指着桌上的报告,手指还在哆嗦:“你看看你的好干儿子干的好事!他带兵把黄杰和周学海给毙了!还是动用私刑,他眼里还有没有军纪军规?!”
夫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把牛奶放在桌角,拿起报告,目光一扫。
随后,将报告扔回桌上。
“毙了就毙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校长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夫人!那是中将前军长!不经军法审判直接拉出去枪毙!别的将领会怎么想?以后这国府的队伍还怎么带?!”
夫人端起牛奶,直接递到校长手里。
“你先喝口牛奶,压压火气。”
校长梗着脖子,不接。
夫人叹了口气,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你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校长:“我问你,黄杰临阵脱逃,导致兰封防线门户大开。第102师死伤过半,几乎打没建制。他该不该杀?”
校长语塞,憋了半晌:“该杀是一回事,程序是另一回事!”
“程序?”夫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走军事法庭的程序?何敬之来求情,汤恩伯来求情,你能拉下脸杀黄杰?最后不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发配到陆大挂个闲职?”
校长不说话了。
他清楚,夫人扯下了遮羞布,这就是国府的做派。
夫人放缓了语气:“前线十几万将士的眼睛都盯着兰封。桂永清你已经保了,把他调去了战干团。如果黄杰你再保,兰封流血的那些兵,心就彻底寒了,这仗以后谁还替你卖命?”
“谦光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如果人人都可以擅自撤离战场,那今后的战役还怎么打?”
“谦光不傻,他今晚杀人,是在替你背黑锅。他在替你杀那些你该杀却不方便杀的人!”
校长眼神动了一下,怒火出现了一丝松动。
“再说了。”夫人双手交叉,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之前在南京,在淞沪,而此次也不例外,你可是当着众人的面亲口给过谦光特权,战场之上,中将以下,他可自行处置,不必请示。”
屋里一静。
林蔚眼皮一跳。
来了。
这句话,确实有。
当初陈默统领中央警卫军,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校长为了给他放权,亲口说过。
只是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话是用来处置前线溃兵、违令团营长。
谁也没想到,陈默会拿它来杀第八军军长。
夫人轻轻敲了敲桌面:“黄杰已经被你撤了军长职务,现在算个什么中将?最多是个戴罪之身。”
“谦光遵循你的命令行事,替你整肃军纪,杀鸡儆猴。你现在反而要治他的罪?”
几句话。
有理有据。
连消带打。
校长的火气,就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其实他心底也明白,黄杰该杀。
他只是气陈默行事太过张狂,不给他留面子。
但现在夫人给了台阶,不仅把陈默的行为定性为“遵循命令行事”,还说是为了维护他委员长的军威。
这面子,算是找回来了。
校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慈母多败儿。”他端起那杯温牛奶,喝了一口,“你就惯着他吧。”
夫人笑了。
笑容里带着精明与护短。
“我不惯着在前面拼命打胜仗的干儿子,难道去惯着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再说,我可不想秋月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
她转头看向林蔚:“蔚文,这件事不必扩大。明天让军委会拟一份通电,就说黄杰等人罪大恶极,由军委会下达秘密处决令,就地正法,把这事给抹平。”
林蔚后背发凉,立刻立正:“是!夫人!”
校长放下空杯子,摆了摆手:“行了。明天一早,派专机,赶紧把谦光这个煞星给我送回后方去!让他去陪秋月,在郑州多待一天,我怕他能把天再捅个窟窿!”
“是!”
校长又道:“还有,把黄杰等人临阵脱逃、擅杀督战宪兵、致使防线动摇的罪状整理出来。”
林蔚抬头。
校长语气硬了几分。
“发给各个战区。”
“告诉他们,前线抗敌,谁敢再跑,黄杰等人就是下场。”
林蔚立正。
“是!”
夫人端起杯子,嘴角微微一弯。
这就是校长。
嘴上骂得凶。
最后还是替陈默把事办圆。
……
中央警卫军临时驻地。
陈默回到院中时,天还没亮。
张世希等在门口。
“军座,官邸那边有动静。”
陈默脱下手套。
“校长醒了?”
“醒了。”
“罗奇的报告应该也送过去了。”
张世希看着他。
“军座,您真不担心?”
陈默走进屋。
“担心如果有用,那就没有别的什么事了!”
张世希没说话。
陈默把配枪放到桌上。
“黄杰不死,军纪就立不住。”
他抬头。
“这不是我跟他的私怨。”
“是以后谁再临阵脱逃,都要先想想今晚的事情。”
张世希点头。
这句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