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天光透过会议室的铁格窗落进来,铺在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
谭忠恕端坐主位,神色沉敛,绝口不提暗中核查陈青的事宜,将会议重心落回旧案。
他目光环视全场,沉声开口,让齐佩林介绍庄云清旧案。
齐佩林起身,将连日摸排整理好的庄云清人脉、往来卷宗平铺在桌面,条理清晰地逐条汇报核查线索、背景资料与关联疑点。
待他汇报完毕,众人依次伸手传阅卷宗。
卷宗传阅完毕,谭忠恕让众人发表意见。
坐在谭忠恕左手边的总务处长刘新杰率先发言:“依我看,庄云清的行事轨迹、身份底色,并不符合水手的特征。但此人关系网错综复杂,牵扯政商各界,隐患极大,必须彻查到底。”
紧接着发言的电讯处处长沈明铮,正是潜伏最深的水手军师。
他心知真正的水手身份,为刻意扰乱谭忠恕的侦查方向、转移调查焦点、掩护核心线索,抬眸开口。
“恕我直言。梳理庄云清的整条关系链,陈副站长与其交集最深、牵扯最密,嫌疑不容小觑。说句逾矩的话,此事蹊跷,陈副站长理应主动自证清白,以安站里人心。”
这番话精准戳中谭忠恕的心思,正中其下怀。
谭忠恕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赞许,抬眼看向沈明铮,淡淡颔首:“沈处长眼光通透,所言极是,这件事我会和陈副站长谈。”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引向陈青之际,行事狠辣、嗅觉敏锐的行动处长李伯涵忽然抽出一份泛黄陈旧的案宗,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眼神锐利如刀:“站长,诸位,我这里有一桩旧案,很有意思。”
“民国三十一年,刘二宝带队突袭法租龙江饭店,锁定并抓捕了水手组织的渔夫与阿九。眼看人犯即将落网,却被法租界巡捕铁林当场阻拦。事后,这两名核心人员,由法租界知名大律师华之杰出面保释,自此彻底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诸位都清楚,这位华之杰,正是民生公司的专属法律顾问。当年毕忠良便是盯上了这层关联,由此着手调查庄云清。两个身负红党嫌疑、已经暴露身份的关键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谭忠恕沉吟片刻,缓缓道:“依照红党的潜伏纪律,人员一旦露相,绝无滞留原地的可能。渔夫与阿九,应当是早已奉命撤离上海,退守红区了。”
“可赎人的是华之杰。”李伯涵立刻接话,“他亲自出面保下两名红党人员,必然知晓二人去向与当年这件案子的内情。依我之见,华之杰,就是我们撬开整个案子的关键突破口。”
谭忠恕微微蹙眉,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华之杰在上海滩人脉通天、背景盘根错节,牵扯多方势力,不是我们能随意动的人。贸然动手,后患无穷,这件事以后再说。”
李伯涵眼底掠过一丝狠戾:“背景再硬,也敌不过一顶通共的帽子。我们大可暗中罗织罪名,秘密抓捕审讯。通共乃是重罪,帽子一旦扣下,就算他背后有人,也没人敢冒着风险出面保他、替他出头。”
谭忠恕并未接话,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不动声色地岔开了抓捕华之杰的敏感话题,沉声下达指令:“即刻起,由李伯涵牵头,全面排查庄云清的所有关系网,深挖到底。”
无人再敢多言,整场会议就此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会议室的人渐渐散尽,谭忠恕抬手示意,以单独布置机密工作为由,将李伯涵独自留下。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二人,氛围彻底沉静下来。
谭忠恕站起身,缓步走到李伯涵身前,压低声音:“华之杰这条线,你可以暗中试探、放手去查。但切记把握分寸,不可做得太过火、不留余地。真若是闹出无法收场的乱子,我也保不住你。”
李伯涵心领神会,躬身应声:“请站长放心,属下清楚分寸,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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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刚破开一道灰白,晨雾还轻笼着上海滩的天际线,一架自西安飞来的客机降落在上海江湾机场。
机身掠过微凉的晨风,机舱门缓缓推开,一道清挺的身影迈步走出。
男人年约三十多岁,一身素色中山装,身姿挺拔沉稳,眉眼间藏着久经风浪的锐利与沉郁,举手投足皆是读书人沉淀的气度,却又带着久经风雨的厚重沧桑。
机场地面微凉,风卷着晨间的湿意掠过衣角。
不远处,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驾驶位上的陈青推门下车,快步上前迎接。
今日天未破晓他便驱车赶来机场接人,这般早起等候的情形,实属破天荒的头一遭。
历经无数商场谍战、风波诡谲的场面,他此刻眼底却藏着几分郑重。
“魏先生,一路辛苦,我是陈青。”陈青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恭敬。
面前的男人淡淡颔首回应,声音清冽沉静:“你好,魏若来。”
简单两句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
两人依次上车,轿车引擎低鸣,平稳驶离机场,汇入清晨的沪上街巷。
晨曦穿透薄薄的晨雾,洒落十里洋场。
沉睡一夜的上海已然缓缓苏醒,褪去了深夜的奢靡喧嚣,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沿街的电车轨道泛着冷亮的光,早起的黄包车穿梭往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响,小菜场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弄堂口的早点摊升起袅袅白雾,西式洋房与旧式里弄比肩而立,新旧交织的沪上晨景,鲜活又真实。
后座的魏若来微微侧头,目光静静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怅然,还有一丝历经世事后的冷冽疲惫。
许久,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淡淡的追忆:“1930年,我十八岁,第一次从江西踏足上海,就是为了投奔我兄长。”
“可我那时并不知道,我哥是地下党。后来他被叛徒出卖,壮烈牺牲。”
“机缘巧合之下,我阴差阳错考入中央银行,成了行长沈图南的门生。那些年,我在上海金融界,亲眼见证了太多风浪。轰动全国的假银元案、震动朝野的建设库券案。那几年时局动荡,上海数十家银行接连破产,一夜之间,无数富商平民倾家荡产。
最惨烈的那段日子,走投无路的银行家们,排着队从黄浦江纵身跃下,如同下锅的饺子,触目惊心。”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低沉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视前方,神色沉静。
魏若来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陈青:“时隔多年,这世道依旧未变。那些盘踞高位的官僚、上海的买办资本家,依旧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敛财。”
陈青轻声道:“这一次,你的对手,依旧是根深蒂固的孔家。”
魏若来缓缓点头:“这次国府纵容整个官僚系统胡作非为,把整个沦陷区的百姓都变成了无产阶级,民心尽丧,他们统治的根基已经开始动摇,这次我来,就是给他们掘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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