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看出来了,天子今日所提晋爵封王之议,其实更多的是放出风声,投石问路,让众臣心里有个准备,
而不是说真的马上就要力排众议、宸衷独断给贾璟封王。
否则以天子如今的威望,这种爵位晋升之事直接下旨即可,哪里用得着在这里一个个问着阁臣意见。
这般做,说到底是为了给贾子玠下次立功封王减少争议,使其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毕竟异姓王爵太过特殊,不可能说封就封,总要摸准时机,顺势而为。
而张廷玉就是瞧出了这一点,才会适时递了这么个台阶。
不过,景盛帝闻听两人的谏言,依旧是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铃被风拨动的轻响。
李光地悄悄觑了眼天子的神色,心里此时也大概明白了景盛帝的意思,这是在等着自己等人表态呢。
他想了想,面色一整,拱手道:
“陛下,张阁老所言,臣以为恰如其分,妥当周全;若是景国公再有大功于社稷,陛下按制封王,既能服百官之心,也能平天下物议。”
在他看来,不仅是年纪问题和立场问题,仅以此次江南平叛的功劳而论,要封王也确实还差点火候。
陈廷敬清咳一声,也拱手道:
“陛下,此次可在其他方面给予封赏,以慰劳景国公功勋;封王且留待下次,如此也可收勉励之效。”
下次的事,就和他这个即将告老的首辅无关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熊赐履见三人都统一了意见,明里暗里给出下次封王的允诺,眉头紧皱,心头暗暗有些焦急,可嘴张了张,到底没想出什么话来驳。
“既然诸卿都这么说,那就暂缓!不过,朕把话说在前头,朝中既有凭祖宗余荫尚可封爵为郡王者,”
“如今贾子玠之佼佼,国家之干城,功劳赫赫,数次挽狂澜于既倒,立下救社稷危亡之功,就当不吝爵赏以隆。”
“若因年纪、资历、猜忌而不得封王,岂不令国家章法体统不存?岂不令将校忠良寒心?岂不令朕心中愧惭?”
“下次贾子玠若再有功,即行封王之典,无须再议!”就在众臣将心提到嗓子眼时,景盛帝开口道。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把下次封王的事提前敲定下来!
老实说,其实景盛帝心里也没打算此次就给贾璟封王。
一来强行为之,争议太大,反而不美;
二来若这次匆忙封王,必然难以给出他心里早已想好的“特殊封号”。
要知道,大汉一直以来有东西南北四郡王,独差一位“中”字郡王封号。
而这“中”字,他准备留给贾璟……
“然王爵可暂缓,平叛军功不可不酬。”景盛帝声如金石,顿声道:
“着即加贾子玠从一品大将军,令统率三军。另加授专征伐、选授、调遣之权,凡军务之事,一以委之,先行后奏,不必请旨。”
此话一出,陈廷敬眉头皱了皱,心头惊诧不已。
要说职事官从正二品骠骑大将军升从一品大将军,看起来似乎不多,
但按朝廷制度,从一品大将军可不是臣子所能担任的官职,这是给皇子乃至太子领军专设的。
本朝自太祖以来,从一品大将军授过谁?授过成祖,授过几位亲王,从没有授过异姓臣子。这是破格升赏!
另外,这“专征伐、选授、调遣”之权又是怎么一说?
原本贾子玠主管的总理戎政衙门就有统兵和节制军政之权,难道如今还要给他自行决定征讨、选授官职、调兵遣将,而不经过朝廷的权柄?
这般算下来,贾子玠岂不是有了对军务的全面控制权,怎么了得?
早知如此……还不如刚刚直接给他封王算了。
陈廷敬心思电转,一时却不好多说什么,前面已经否了一次圣意,这次若是再反对,怕是就要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了。
不过转念仔细想想,贾子玠本就有势剑金牌、有节制军政的权力,又连战连捷,如今虽然在军务上授予了更大的自主权,但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完全不可以接受。
张廷玉、李光地几人神色各异,虽无附和之声,但也没有站出来反对。
谁不知道天子对贾子玠的信重,如今又在兴头上,也不好胡乱泼冷水扫兴。
景盛帝目光沉静地掠向下方几位重臣,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变化,点了点头道:
“既然众卿没有意见,那就拟旨,明发上谕。”
陈廷敬、熊赐履几人纷纷行礼,表示谨奉诏。
景盛帝旋即又沉吟道:
“其他有功将校也不能不赏。马国成晋封侯爵,张毅爵晋一等侯,施琅升授从三品靖海将军。”
“其他上报的有功将校名单,酌功绩晋赏爵位、官职。”
下方众臣拱手称是。
就这般,江南平叛之战的封赏事宜算是定了下来。
这时,熊赐履道:“臣有一事启奏陛下。”
“哦?”景盛帝面色微怔,问道。
熊赐履正色道:
“陛下,景国公既已升任大将军,统帅三军,是不是相机调回京师坐镇,也好统筹天下军务?川陕那边如今正需要景国公谋划方略……”
此言一出,在场诸位阁臣都是默然下来,知道熊赐履这是在为江南官绅张目。
景盛帝面色一沉,没等熊赐履说完,便打断道:
“川陕之事,贾子玠已经给朕上了奏疏,有所安排,不须忧心。”
“江南诸事如今离不开贾子玠,调回之事不必再提。”
“另外,往后军务归总理戎政衙门,政务归内阁,军政分离,各司其职;军务上的事,内阁就不必过问了。”
景盛帝一句话不仅破灭了熊赐履的期冀,更是直接切断了内阁往后对军务的过问权!
…………
话分两头,就在宫内议事之时,荣国府这边,宝玉可就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