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迷雾岛的过程要比罗德所设想的更曲折一些。
幸好狮鹫的飞行速度比船行快得多。
在朝着海蛇岛的侧下方区域掠过时,他们不止一次看到下方有毒鳍龙和飞蛇在巡逻。
好在这两种水陆空三栖的海渊魔物单论飞行能力是完全比不上狮鹫的。
海姆达尔、碎云和闪电从接近四千米的高空飞过,借着云层和高低落差的遮蔽畅通无阻。
罗德伏在闪电宽阔的脊背上,目光朝着远处张望着。
仅凭模糊的海图坐标和少量的参照物,寻觅的过程绝不会那麽顺利的。
不过根据那名海盗小头目的交代。
宝藏岛被雾气笼罩,从远处望去十分的醒目。
根本就是一大团固定在海面上的浓密团雾。
所以看到哪里有聚集的团雾,就去哪里降低高度瞅一眼就行。
在一定高度范围内,小地图能瞬息辨认目标。
谢莉尔骑着白毛的碎云紧随其後。
在刚出发时她还发了会儿颠,直面高空的寒风。
经过一段时间的飞行,她现在已经老实了,乖乖的蜷缩在魔热毡毯里。
克罗恩则趴在海姆达尔柔软的颈後间,从侧面观察着前方和下方的情况。
从出发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四个小时。
当他们对目标区位的海域进行了第三次迁回巡视的时候,终於找到了一片被团雾笼罩的地方。
那里确实很醒目。
雾气浓的就像是一坨打发过的奶油。
三头狮鹫当即降低高度,准备切入浓雾边缘进行观察。
只是才堪堪抵近,谢莉尔和罗德就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下面——不对劲!」
罗德拍了拍闪电的脖颈,示意它稳住。
只见雾气区域的外围,原本应是墨蓝色的海面,此刻被大片大片污浊的色彩所晕染。
灰绿色的粘稠液体如同劣质油污般漂浮。
其间混杂着无数难以名状的碎块。
有断裂的骨刃、破碎的鳞甲、以及被海鱼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肢体残骸。
甚至罗德还看到了半截疑似海龙的残缺不全的屍块。
海水的质感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浑浊。
好似一大锅煮沸後又迅速腐败的浓汤。
能出现这种情况,意味着近一段时间内,这附近爆发过一场惊天动地大战。
从屍骸的分布来看,大败亏输的无疑是海蛇一方。
而这些残肢断臂在海域周围聚而不散,除了说明迷雾岛附近的海面洋流相对稳定外,还证明了当初死在这里的邪化海族肯定数量不少。
要是数量少了,屍块早就飘散远离了。
根本无法在海面上形成近乎半凝固的污染。
这场面简直跟原油泄漏了似的。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纵然这些邪化海族的血肉腥臭难闻,还带有弱腐蚀性与毒素。
却引得无数海洋生物聚集在这里。
成群的腐脊鲨的鱼鳍划过水面。
它们贪婪地撕咬着漂浮的肉块,丝毫不在意肉块里毒素和腐败物质。
这些腐脊鲨的体型远不如血齿鲨,但它们什麽都吃。
就是海里的鬣狗与清道夫。
另外还有不少体型同样庞大的食腐鱼类在翻滚着。
它们拍打水面和撕咬腐肉的动静将海面上的浑浊给搅动得更加剧烈。
按照这样的趋势,如果罗德等人再迟个三四天出发,这里就会被「打扫」乾净了。
密密麻麻的蟹类甚至爬上了漂浮的碎木,疯狂争抢着附着其上的碎肉。
这片海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海上停屍间与另类的盛宴餐桌。
谢莉尔掩住口鼻,紫眸中闪过嫌恶。
但她敏锐的观察力并没有因此被屏蔽。
「海蛇在这里吃了瘪。」
「雾中的岛上肯定有怪物,而且战力很强大。」
「否则在面对成千上万的邪化海族围攻时绝对无法打出这样的战果!」
「而且再看看那截海龙残屍,它的断裂面是如此巨大,绝对是50岁以上的海龙。」
罗德在度过最初的惊讶後,当前的情绪迅速恢复平稳。
他驱策闪电沿着这片死亡海域的边缘盘旋。
目光先後扫过那些被啃噬得露出森森白骨的鱼人残骸,以及裹挟其中的破败海蛇旗帜。
那面旗帜被拦腰撕裂,正呈现分叉状无力地漂浮在污血之中。
「应该不是海蛇自导自演的阴谋。」
「要伪造出这麽一大片血腥残酷的战场代价太大了。
「而且逻辑和前置线索上也说不通。」
罗德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看来海蛇那家夥,应该是迫不及待地想来攫取莫里斯船王的宝藏,结果在这里踢到了真正的铁板。」
「话又说回来了,这麽一来或许大概率可以证明驻留在这里的神秘海怪就是古老者·厄祖玛特。」
「毕竟它已经脱离了海怪家族当家海怪的掌控——」
谢莉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当前三人胯下的狮都处於悬飞的状态,各自占据一个角凑在一起当前已重新拉升到离地千米左右的安全高度。
谢莉尔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敬畏和亢奋。
「没错,只有真正远古的存在,才能在主场中打出这样堪比屠宰厂的战果。」
这些邪化海族身上的创伤大多是撕裂与碾压造成的。
「海蛇这次,怕是亏大了!」
克罗恩脸色发白,用力抓住海姆达尔背毛。
下方的景象比任何哥梦都更冲击感官。
但听到罗德老爷平静的分析,他心中的恐惧被驱散了不少。
老爷判断是正确的。
但这并不代表前路乐观。
这是一块连海蛇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老爷和谢莉尔女士能成功吗?
想到这里,克罗恩不由得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老爷——」
克罗恩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但他努力地挺直了背。
「那我们——还要下去吗?」
他望着下方那浓得仿佛乳脂的白雾忍不住询问道。
未知永远都是恐惧最大的源泉。
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了一眼下方。
海蛇的惨败,其实在无形中为他扫清了一层顾虑。
同时也印证了古老者的强悍绝非虚言。
「为什麽不呢?」
罗德的声音依旧沉静。
他显得胸有成竹。
罗德轻轻一勒缰绳,闪电领会意图,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
双翼猛地扇动,调整方向,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翻涌蠕动如同拥有生命的白雾一头紮了进去。
怕格调,就是干。
几乎在同一时刻。
海蛇的新旗舰「海渊之王号」的舱室内正弥漫着另一种压抑至极的气氛。
这艘新旗舰的外形狰狞。
——
简直是从深海噩梦中浮出来的畸兽。
它的船壳不是木材或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蠕动肉质。
表面还分布着湿滑的鳞片。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头被剥开厚皮与油脂层的深海巨鲸。
船首的撞角更是奇特,直接就是一根的巨型骨刺。
惨白中还泛着深绿色的脉络轨迹。
尖端如中空的毒牙那样滴着腐蚀性的毒液。
就连那三根主桅也早就异化。
外形上更接近粗壮肋骨。
上面挂着的不是帆布,而是布满血管纹路的半透明蝠翼肉膜。
在停下时它们会自然垂落。
航行时又如活物般缓慢的张合,自动搅起腥咸的空气。
船舷两侧,有数十个缓慢翕张的鳃状孔洞。
内里有幽绿光芒隐现,不知道藏着些什麽。
整艘船都散发着深海淤泥和腐败血肉的腥臭。
每当海浪涌起颠簸时都让它发出低沉黏腻的动静。
这让整船看起来就是一个痛苦中挣紮前行的活体堡垒。
海蛇瘫在鲸骨座椅上。
他将下半身浸泡在特意引入舱内的海水中。
额心那道海渊波纹印记稍显黯淡,边缘处蛛网般的裂纹伤口随时会再次崩开,以至於当前都在缓慢的渗出鲜血。
他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牵扯着剧痛。
幽绿粘稠的血液混着海水从他破裂的鳞片下渗出,在脚边晕开不祥的污迹。
船舱内,随行的几名黑暗娜迦祭司状况更糟。
她们倚靠着舱壁,灰绿色的皮肤失去了光泽,法杖顶端的海葵状器官如风中的枯萎野草。
「古老者——太强大了!」
海蛇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早就失去了原来的音色。
从他决定不当人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没了回头路。
「等着——你的力量终将归於海渊——」
他说着又猛地咳出一口带着脏污碎片的黑血。
溅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像是一副扭曲抽象的画作。
时隔数日,他的伤势也只是略微好转。
这让海蛇心中更加愤怒。
直到这个时候,舱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身影以类似蛇行的姿态滑了进来。
窈窕的上半身看上去丰满至极。
她可不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海族,而是真正的纯血黑暗娜迦。
深蓝色的鳞片覆盖着曼妙的曲线,额头的两侧全都是细小锐角。
那双锐利的竖瞳在昏暗的环境下泛着幽光。
这位是黑暗娜迦复苏後的当家主母瑟茜。
是海蛇最倚重的盟友和支持者。
也是将深海敕令碎片交予他的存在。
此刻,她看着海蛇的惨状眼中并没有同情,只有深海般的凝视。
「厄祖玛特不是靠蛮力能拖回海渊的蠢物,你这条自大的海蛇。」
瑟茜的声音非常的冰冷,没有智慧族裔应有的情绪波动。
「你的鲁莽正在让我们一步步的背离原先设计好的计划,你就不应为了那件圣遗物而在陆地人面前暴露!」
「更不应该让早期的转化者随意跟你的那些船鬼混行!」
「若不是你的傲慢和大意,我们本该继续蛰伏到下一个冬季!」
海蛇猛地擡头,眼中血丝密布。
「暴露?」
「当那两个羊种法师踏上我的岛屿那一刻,就已经暴露了!」
「殿堂的走狗,还有那个该死的小领主罗德——他们都得付出代价!」
他挣紮着想站起,却因虚脱和剧痛再次跌坐激起一大片水花。
「你的疯狂是海渊所需要的,但你现在太疯狂了————」
「我认为该让你该死的蛇脑袋好好冷静一下!」
瑟茜游弋近前。
冰冷的鳞片擦过海蛇浸在水中的畸形下肢,给他带来一阵战栗般的疼痛。
「你损耗了我们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量,还有许多头精心培育的海龙、近万数的仆从——」
「而换来的只是一场屈辱的溃逃。」
「现在,你拿什麽让他们付出代价?」
「碎裂的敕令印记?还是你的自诩阴险的头脑?」
她的质问让海蛇喘息变得粗重起来。
两侧肩胛之下的腮纹不断开合。
突然,海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种痛苦与算计的光芒蓦然闪烁起来。
他咧开嘴,露出沾满黑血的尖牙。
一个嘶哑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桀桀桀!」
「不,我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神经质地低语,目光转向船舱深处一道沉重的活体大门。
那扇门通往下层囚牢的通道。
「那两个施法者他们的价值,还没榨乾。」
瑟茜的竖瞳微微收缩。
「那两个名叫克罗索和风手的人类法师?」
「你想用他们来平息厄祖玛特的怒火?」
「还是献给更深处的存在?」
「他们的灵魂对祭坛而言确实比要一百个农奴都甘美——」
「不!」
海蛇打断她,声音变得更加激动。
只是那他脸上的邪恶笑意又因疼痛而扭曲了起来。
「献祭?那太便宜他们了。」
「也太便宜那些即将飞临头顶的飞艇了。」
他挣紮着,用镶嵌幽暗珊瑚的法杖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浑浊的海水顺着鳞片不断滴落。
「他们的价值——在於成为陷阱的诱饵。」
「我引诱那些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师和他们的飞艇尝一尝掉进陷阱的滋味。」
瑟茜沉默了。
冰冷的竖瞳凝视着海蛇的眼。
片刻,她露出了一丝赞赏的残酷笑意。
「有趣的想法。」
「看来你终於放弃了那些傲慢的强攻念头!」
「是的,陷阱才是属於海渊的浪漫。」
「整个大海都将成为敌人的牢笼,我很高兴你终於意识到了这一点!」
下层船舱的内一片漆黑。
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少数散发出绿色微光的贝壳碎片。
那些碎片嵌在肉质的船壁上,按照一定的时间规律收缩蠕动着。
这里简直臭不可闻!
身下则是浸到小腿肚的海水,正不断随着船体摇晃而荡漾着。
克罗索的嗅觉早就麻木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破烂不堪的衣物紧贴着身体,露出了乾瘪且瘦削的肋骨轮廓。
他嘴唇乾裂,缺少淡水的供给补充。
毕竟他跟那些臭鱼不一样,没法用腮部的泌氯细胞来过滤海水中的盐分和杂质。
全靠那些臭鱼隔三差五想起时才提供的少许恶臭雨水。
那些都是从船上凹缝里搜集的臭水。
他的小腿早已严重溃烂,甚至失去了知觉,怕是要保不住了。
即便受了这麽多罪,克罗索的双眼依然沉静。
他在静静等待着死亡到来。
只是盼望着在那一天降临前,先见证海蛇的覆灭。
此时此刻,克罗索的双手被一种散发着暗沉蓝光的海藻绳索反绑在身後。
上边分布着细密的吸盘与倒钩,正紧紧吸附着他的皮肤,不断汲取着他体内本就微弱的法力。
时时刻刻都都传递出针紮般的刺痛和虚弱感。
最後一名白银侍从的屍体就面朝下的泡在不远处的海水里。
早已变得腐败不堪。
舱内的恶臭有一半都来自这具屍体。
克罗索仍记得他的喉咙上被插进了一柄匕首。
而在他的对面,风手的情况要更糟糕。
他蜷缩在角落的污水中。
随身穿戴的那件飘逸斗篷早就变得破烂不堪。
没有逃过被束缚的命运,他同样被海藻索捆了起来。
但他被捆得更紧,几乎要勒进皮肉里,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如果擡起他的面颊就能看到一道皮肉翻卷的鞭痕斜贯而过。
那是因激烈反抗而被留下的惩罚痕迹。
他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眼,只有胸膛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忽然,那扇沉重的怪门发出了响动。
下一秒就被猛地推开。
两个被黑暗娜迦卫士拱卫的身影在晦暗的光线下拉得忽长忽短。
克罗索视线模糊,看不清来者。
他在这种暗光环境下被关押了太久,视觉有些许的弱化。
海蛇扭曲的身影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拄着那柄珊瑚法杖,每挪动一步都让舱底的污浊海水震荡起来。
他停在克罗索面前。
「看来海水还没泡瞎你的这双眼睛。」
「对吗?亲爱的法师朋友。」
「你叫什麽来着?」
海蛇站在俘虏面前,脸上带着病态的笑意。
「你还在等什麽————等殿堂来救你吗?」
「桀桀桀桀!」
他旋即发出了一串仿佛气管漏风般的低笑。
「——真是天真可怜啊。」
「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被抛弃的垃圾。」
他的目光看向克罗索溃烂的小腿,又瞥向角落蜷缩的法师风手。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连最低贱的船奴都要比你们顺眼得多。」
「不过别担心,你们很快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脱了。」
他说到这里当即就直起身子。
「你们会是我给殿堂准备的一份大礼。」
克罗恩和风手此时早就说不出话来了,无法用言语来做出回应。
只是用渐渐泛灰的眼睛死死盯着它,表达着无声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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