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叛军、流寇、饥民,三股势力如三条毒蛇,同时噬向大明本就脆弱的中枢。
朝堂之上,群臣面色凝重,而东林一系的官员,眼中却隐隐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朱由检接过奏章,并未立即打开,而是缓缓扫视殿中群臣。
他的目光在礼部右侍郎周延儒、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邦华等人脸上停留片刻。
这几人今日入殿时眼神交流频繁,显然有所准备。
“诸卿都听到了。”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陕西流寇与山西饥民合流,聚众二十万。蜀王叛军出川,湖广告急。
当此危难之际,诸卿有何良策?”
话音刚落,李邦华便率先出列:“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来了。朱由检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李御史请讲。”
“臣以为,今日之祸,根源皆在‘新政’。”李邦华声调激昂。
“自去岁推行清丈田亩、开海通商以来,天下汹汹,民怨沸腾。
宗室因清丈田亩而反,边将因整顿军制而怨,饥民因赋税未减而聚,流寇因生计无着而乱。
若不立即罢新政、安人心,臣恐…臣恐大明二百六十载江山,将毁于一旦。”
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不少官员面露戚戚之色。
“李御史此言差矣。”户部尚书毕自严立即反驳。
“若无清丈田亩,国库何来银两补发九边欠饷?
若无开海通商,江南市舶司三月间如何能收税银十五万两?若无整顿军制,宣府之战何以能击退蒙古八万大军?”
“毕尚书只看到银子,可看到人心?”周延儒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晋商产业国有化后,山西官员大肆安插亲信,新委派的盐场管事王德昌上任三月便贪墨两万两。
边军改制裁撤老弱,大同副总兵刘忠敏因不满被裁,竟率部五百人投了流寇。
至于饥民合流…若非新政逼迫过甚,何至于此?”
这番话杀伤力极大,因为所言皆是事实。
晋商产业国有化后,新委派官员良莠不齐;边军改制触动太多利益。
而陕西、山西的饥荒确实因各种原因未能及时缓解。
朝堂上一片哗然。许多中立官员开始动摇,看向皇帝的目光充满疑虑。
朱由检静静听着,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道:“周侍郎所言,可有实据?”
“有。”周延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
“这是山西按察使杨嗣昌的密奏,详陈晋商产业国有化后,新委官员贪墨之事,涉及银两不下十万。
这是大同总兵王朴的急报,详述边军改制引发的三次兵变。
这是陕西灾民联名血书,控诉地方官借清丈之名,强夺民田。”
三份奏章,犹如三把利剑,直指新政要害。
魏忠贤站在御阶下,面色阴沉。
这些事他都知道,也在查办,但没想到会被东林党抢先拿到证据,在朝堂上发难。
朱由检接过奏章,一一翻阅。
他看得很仔细,每份奏章都看了许久。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
良久,朱由检放下奏章,抬眼看向周延儒:“周侍郎,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当立即:一,暂停清丈田亩,已清丈者重新核查;
二,暂停边军改制,已裁撤者酌情召回;
三,减免陕西、山西三年赋税,开仓赈灾;
四…”周延儒顿了顿,“整顿新政督办司,严查贪腐。”
“整顿新政督办司…”朱由检重复着这句话,似笑非笑,“这是要动魏忠贤了?”
“臣不敢。”周延儒连忙躬身。
“但新政推行以来,厂卫权力过大,官员稍有异议即被下狱,此非治国之常道。
魏公公虽忠心可嘉,然其手段酷烈,已失人心。”
“已失人心?”朱由检忽然笑了,“那周侍郎觉得,当用何人为好?”
周延儒心中一喜,以为皇帝动摇了:“臣举荐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曹总宪。
曹总宪清正廉洁,熟悉法度,可担此任。”
“曹总宪确是好。”朱由检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朕记得,曹总宪当年在南京时,曾因门生贪墨被弹劾,是也不是?”
曹于汴脸色一白:“陛下,那事早已查清,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朕不清楚。”朱由检淡淡道。
“朕只知道,用人当用其长。魏忠贤的长处,就在于敢办事、不怕得罪人。
新政推行,触动的都是既得利益者,用个老好人,能办成事吗?”
这话说得直白,朝堂上不少人面色尴尬。
“陛下。”李邦华急了,“可新政弊端已现。若再不纠正,恐酿大祸啊。”
“纠正?”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朕今日就与诸卿好好论一论,这新政到底该不该纠。”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群臣:
“先说晋商产业国有化后新官员贪墨之事。杨嗣昌奏章中说,贪墨银两不下十万。好,朕认。
但诸卿可知道,晋商产业国有化前,八大家每年贪墨多少?走私违禁、偷税漏税、贿赂官员…朕让魏忠贤粗略估算,不下百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十万与百万,孰多孰少?
新政之前,贪墨是潜规则,人人有份,所以无人说话;新政之后,贪墨是犯罪,发现即惩,所以人人喊冤。
这就是诸卿说的‘弊端’?”
一番话,说得群臣哑口无言。
“再说边军改制引发兵变。”朱由检继续道,“王朴奏章中说,有三次兵变,涉及千人。
好,朕也认。但诸卿可知道,边军改制前,九边空额多少?
吃空饷多少?朕让兵部查过,仅宣大一镇,空额就达两万,年贪军饷三十万两。
那些被裁的老弱,本就是吃空饷的名额,如今裁了,他们背后的将领没了财路,能不闹吗?”
他目光扫过武将行列,几个边将出身的勋贵低下头。
“至于陕西、山西饥民合流…”朱由检声音低沉下来,“这事,朕确有责任。赈灾不力,民生困苦,朕之过也。”
这话一出,朝堂震动。皇帝竟然当众认错。
“但诸卿以为,罢新政就能解饥民之困?”朱由检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