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杨国富坐在石桌旁，眉头压得很低。
杨兵推开门进来，看见老爷子那张脸，就知道有事。
“爸，怎么了？”
杨国富把桌上的账本推过来。
“货都卖光了。”
杨兵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账本看了一眼。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台洗衣机、八台冰箱、三十台收音机、十台缝纫机，全都标了已售。
“这才三天，来取货的人太多了，我拦都拦不住。”
“拦不住就别拦。”
杨国富抬起头。
“爸，这是好事，说明货好卖，市场需求大。”
“可是现在没货了。”
杨国富的眉头压得更低了，“外村的人也盯上了，今天大江村来了两个老头，在村口闹了半天。”
“我看见了。”
杨国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管？”
“不用管，这事让村里人自己解决，比我出面效果好。”
杨国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手攥得很紧。
“兵子，货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杨兵看着他。
“这批货卖出去，按你定的价，村里人赚了不少。”
杨国富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这是你的提成，我按每件货算了，一共四百二十块。”
杨兵没接。
“爸，这钱你收着。”
杨国富摇头。
“我不要，这是你该得的，货是你弄来的，渠道是你搭的，提成你拿天经地义。”
“但我这个老头子，不能拿这个钱。”
杨兵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拿了这钱，心里不安，兵子，我回村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做事的。这批货让村里人过上了好日子，我高兴。但要是我跟着赚钱，那我跟那些只认钱的人有什么区别？”
杨兵没说话。
“这些钱，要是给百姓们，他们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修路、建学校、盖卫生院，哪样不需要钱？”
“爸，您说得对，但这钱不能全给百姓。”
杨国富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弄这些货，搭了人情，欠了不少人情，要是不赚钱，这条路走不长。”
“而且，钱赚了，才能往村里投更多。”
杨兵看着他，“您想修路、建学校，这些都需要钱。光靠我一个人砸钱，不是长久之计。得让村里人自己富起来，才能带动整个村子。”
杨国富端着缸子，半天没喝。
“您的想法我理解。”
杨兵站起来，把那个布包推回去，“但这钱您得收着。不是给您自己花的，是留着应急用的。村里要是出了什么急事，这笔钱能顶上。”
杨国富看着那个布包，最后，他点了下头。
“行，我收着。”
天擦黑的时候，刘家和又来了。
他进门就往院里的石桌前坐，搪瓷缸子都没端，两只手搓了好几回。
杨兵正在院里给鱼缸换水，瞥了他一眼。
“刘哥，有事？”
刘家和嗯了一声，喉结滚了两下。
“兵子，最近外村那边……有点不太平。”
杨兵把水桶搁在一边，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
刘家和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上面歪歪扭扭记了七八条。
“大江村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村口堵人，说咱们吃独食。柳树沟那边更狠，上礼拜赵德发去县城卖货，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了，车胎扎了俩窟窿。”
“还有王家坪，他们村长放话了，说要是咱们再不让他们分一杯羹，就去公社告咱们搞不正当竞争。”
杨兵没吭声。
刘家和看他不说话，急了。
“兵子，你倒是给句话啊。这事要是闹大了，咱们村的人心里也慌。”
杨兵无奈开口，“家和哥，我只能保证货物供应。”
“至于外村的人怎么闹，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刘家和的脸一下子垮了。
杨兵又犹豫了一下，“不过，有个法子你们可以试试。”
刘家和立刻坐直了。
“什么法子？”
“发展下线。”
杨兵靠在椅背上。
“小河村的人从我这儿拿货，一个价。但要是小河村的人愿意把货分给外村的人，就按另一个价卖，比成本价高，比县城零售价低。”
“中间的差价，就是你们的提成。”
刘家和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咱们从你这儿拿货，转手卖给外村的人，赚中间的差价？”
“对，这样一来，外村的人有货可卖，不会再闹。小河村的人多了一笔提成，收入更稳。”
刘家和拍了一下大腿。
“这法子好！”
他拿起本子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兵子，那这个提成……怎么定？”
“你们自己商量，但有一条，不能太黑。吃相太难看，这条路走不长。”
刘家和使劲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
当晚，刘家和就在村委会的院里开了个会，院里挤了二十来个人，都是这段时间跟着杨兵拿货卖货的。
赵德发坐在最前面，杨小虎靠在墙边，还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
刘家和站在院中间，把杨兵的话复述了一遍。
“兵子说了，可以发展下线。咱们从他那儿拿货，转手卖给外村的人，中间赚提成。”
话音刚落，院子里炸开了锅。
“这法子行！”
“那咱们不就成了二道贩子？”
“二道贩子怎么了？只要赚钱就行！”
赵德发站起来，拍了拍手。
“都别吵，听家和叔把话说完。”
刘家和清了清嗓子。
“这事有好处，也有风险。好处是咱们能多赚一笔，外村的人也不会再闹。风险是，”
“要是咱们把货卖给外村的人，他们转手比咱们卖得还好，那咱们不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杨小虎从墙边站直了。
“家和哥，这事我看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咱们从兵哥那儿拿货，成本低，渠道稳。外村的人就算从咱们这儿拿货，成本也比咱们高。”。
“再说了，县城那么大，市场够大，不怕他们抢。”
赵德发在旁边接话。
“小虎说得对。而且咱们先跑起来的，手里有客户，有门路。外村的人就算拿了货，也得从头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