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端砚聊到那对将军罐，又从将军罐聊到那几块翡翠毛料，话题像是拧开了水龙头，关都关不上。
贺玉松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跟古董打了一辈子交道，身边能聊得上的人屈指可数。
碰上江娆这么一个既懂行又有见地的年轻人，简直跟碰上了知己一样，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杨兵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聊的那些话题，他一句也插不上嘴。
听了半个钟头，脑子开始犯晕。
他站起来，往后屋走。
“你们聊，我去躺会儿。”
江娆头也没回，正拿着放大镜研究一只鼻烟壶，冲他摆了摆手。
贺玉松更是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捧着那方端砚跟捧着亲儿子似的，嘴里还在给江娆讲端砚的三大名坑。
杨兵走进后屋，往那张木板床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江娆推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起来了，该回家了。”
杨兵揉了揉眼，坐起来。
“几点了？”
“快六点了。”
杨兵往外走，贺玉松正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把值钱的物件一件一件锁进保险柜里。
看见杨兵出来，贺玉松停下手里的活儿，脸上带着股子意犹未尽的劲儿。
“小杨，今天跟小江聊了一下午，痛快！我干了一辈子古董，身边能说上话的人越来越少。要么是不懂行的，跟他说什么都白搭；要么是懂行的，各怀心思，话不能敞开了说。”
他看了一眼江娆，“小江要是我闺女就好了，我这老头子下半辈子就有个说话的人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语气里头藏着点真心实意的惆怅。
江娆正在系外套的扣子，手指头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杨兵在旁边看着，没插嘴。
过了好一会儿，江娆抬起头，看着贺玉松。
“贺大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家以前是黑五类。家里遭了变故，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就剩我和一个弟弟。”
这几个字从江娆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贺玉松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弟弟还小的时候，是我一手带大的。这些年过来，身边的长辈……几乎没有了。”
贺玉松站在柜台后面，手搭在保险柜上，一声不吭地听着。
江娆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
“贺大师，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认你当干爹，行不行？”
她抬起头，跟贺玉松对上。
贺玉松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杨兵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贺玉松的喉头动了动，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泛了红。
“你……你说真的？”
江娆点头。
贺玉松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手指头还有点抖。
“我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就跟这些瓶瓶罐罐过了大半辈子。你要是愿意认我这个糟老头子当干爹，我……我求之不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江娆笑了一下，走到柜台前面，冲着贺玉松正正经经鞠了一躬。
“干爹。”
贺玉松的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哈哈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好！好好好！”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江娆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
“从今天起，你是我贺玉松的闺女！”
贺玉松笑了好一阵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弯腰从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老式的，外面的红缎子都褪色了，看着有些年头。
贺玉松把锦盒搁在柜台上，推到江娆面前。
“闺女，打开看看。”
江娆愣了一下，伸手把锦盒接过来，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块玉佩，椭圆形，通体温润，颜色白中带着一点青，边缘雕了一圈缠枝纹，刀工利落干净，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江娆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玉质通透，几乎没什么杂质。
“这……”
贺玉松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膛。
“这块玉佩是我早年在一个老宅子里收来的，和田籽料，成色相当不错。搁手里这么多年了，一直没舍得出。”
他咳嗽了一声，“今天认了闺女，当爹的总得给点见面礼。这块玉佩就当是我送给自己闺女的宝贝，你收着。”
江娆握着玉佩，手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两下。
“干爹，这东西太贵重了，我……”
“贵重什么？我一个孤老头子，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死了又带不进棺材里。给我闺女，那才叫物得其所。”
贺玉松一摆手，江娆低下头，把玉佩捏在掌心里，半天没抬头。
杨兵在旁边靠着门框，手揣兜里，看着这一老一少，觉得挺有意思。
贺玉松把江娆哄高兴了，忽然转过头，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杨兵，脸上的笑收了，换了副正经面孔。
“小杨，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杨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站直了，“你说。”
贺玉松走到他面前，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口。
“我闺女以后要是受了委屈，不管是谁给的，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答应。你是她男人，对她好是应该的。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不管你手里有枪还是有炮，我贺玉松第一个跟你没完。”
他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杨兵脸上，杨兵无语。
这话说的。
他什么时候欺负过江娆了？
“贺大师……”
“叫干爹。”
贺玉松纠正他。
杨兵只能改口：“……干爹，你放心，我不会欺负她。”
贺玉松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表情不太信服，但也没再追着不放，转身又颠颠儿地跑回柜台后面去擦他的宝贝端砚了。
江娆站在旁边，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偏过脸去，忍得挺辛苦。
杨兵瞥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笑。”
江娆把脸转回来，表情端得很正，但嘴角往两边咧着压不下去。
杨兵叹了口气，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