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问了陈大柱和李根生各一个问题，两人都答得流畅。
汪靖转过身，走回杨兵面前。
“我教了他们九个月，该教的都教了。望闻问切的基本功扎实了，常见病症的辨证和用药也过了关，机器使用也完全没有问题，王小山和李根生悟性高一些，王大山和陈大柱差一点，但差的也有限。”
“你要是问我他们能不能出师，能，但要是碰上疑难杂症，他们还差得远，但这个不是三五年能练出来的，得靠经验慢慢攒。”
杨兵听完，心里有了数。
“那就带走。”
汪靖的手停了一下。
杨兵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汪靖嘴巴抿了两下，半天才冒出一句。
“兵哥，能不能……给我留一个？”
杨兵挑了下眉毛。
汪靖叹了口气，“你送来的这四个，是我这些年碰到过最好的苗子。尤其是陈大柱，这孩子手稳心静，他要是能留下来再跟我学个三五年，将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他偏了偏头，往药台那边瞟了一眼。
杨兵没马上接话，往药台那边看了一眼。
陈大柱显然听见了汪靖的话，但没吭声，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
“大柱，你自己怎么想的？”
陈大柱抬起头，脸上有犹豫，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杨哥，汪师父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着。这几个月，师父把本事掏心掏肺地教我们，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但是，我想回去。”
汪靖的手停在药柜上，没动。
陈大柱往前走了一步。
“杨哥，您把我从村子里带出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让我们学成了回去，给村里的老百姓看病。小河村到现在连个正经的大夫都没有，谁病了还是得走几十里路去镇上，有些老人走不动路，硬扛着，扛不过去就没了。我不能留在四九城享福，我得回去。村里头那些叔叔伯伯、那些小孩子，他们等着我呢。”
汪靖转过身，看着陈大柱，好半天没出声。
杨兵也不催，靠在椅背上，等着。
汪靖长长吐了口气，手从药柜上松开来，摆了摆。
“行了行了，我又没拿绳子绑你，你要回去就回去。”
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头那股子惋惜藏不住。
杨兵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汪师父，我留下。”
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李根生站在药台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身板站得笔直。
“我愿意留在师父这里继续学。”
李根生这人平时话最少，存在感最低，四个人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结果这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了。
“根生，你想好了？”
杨兵盯着他。
李根生点了下头，没有半点犹豫。
“杨哥，大柱说得对，村里需要人回去。但师父这里也需要人。”
他转向汪靖，弯了弯腰。
“师父，您要是不嫌弃，我留下来给您打下手，继续跟您学。等我的本事够了，能替您分担了，您也能歇歇。”
汪靖立刻答应，“那你明天把铺盖搬过来吧。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一下，够你住。”
李根生的腰弯得更深了。
“谢师父。”
杨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王小山和王大山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陈大柱走到李根生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挺重。
“根生，辛苦你了。”
李根生笑了一下。
“不辛苦，我乐意。”
杨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根生就交给你了。其余三个我带走，过两天动身回小河村。”
汪靖立刻点头答应。
第二天出发。
王小山和王大山已经把各自的铺盖卷塞进了后备箱，两个人挤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陈大柱坐在副驾，膝盖上搁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的是汪靖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套银针和几本手抄的药方。。
开了一段路，杨兵突然开口。
“大柱，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
陈大柱的手搁在布袋子上，偏过头。
“杨哥，您说。”
“汪靖留你，那是真心实意的，你要是留下，跟着他再学三五年，出来以后在四九城开个诊所，日子不会差，不后悔？”
陈大柱轻叹，“杨哥，我要说一点不动心，那是瞎话。四九城什么条件？我们村子什么条件？傻子都知道留在四九城好。”
后座的王小山和王大山都竖着耳朵听，谁也没插嘴。
“但我出来之前，我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陈大柱把布袋子的口子攥紧了。
“他说，大柱啊，你跟着杨兵出去学本事，学成了记得回来。咱们村的人看病，还指着你呢。”
他吸了口气，声音闷了半截。
“杨哥，我爹一辈子没出过村子，他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前年冬天他腰疼得下不了床，硬扛了三天，最后是村里人拿板车推着去了镇上的卫生所。来回六十多里地，推板车的人脚上磨出了血泡。”
“我现在望闻问切的基本功有了，常见的病我能看，基础的方子我能开，医疗器械会用，我回去，村里的老人不用再坐板车走六十里路。光这一件事，就够了。”
杨兵拍了一下方向盘。
“行，这话我爱听。”
陈大柱的肩膀松了下来。
杨兵扭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以后，你就是村里的大夫。我之前跟孙志辉合作的那批医疗器械，过几天会送一部分到村里去，基础的诊疗设备够你用。缺什么药材，你列个单子，我让赵铁柱那边给你送。”
陈大柱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重重点头。
“杨哥，我不会给您丢人。”
“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你学的本事是你的，治的病也是你的。”
车开了一天一宿。
中间在省道边的小饭馆停了两回，一回加油吃饭，一回让几个人轮换着活动活动腿。
杨兵没让别人碰方向盘，一个人从四九城一路开到了地方，眼睛熬得发红，但精神头没塌。
进入小河村地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杨兵踩着油门过了最后一个土坡，前轮碾上了硬实的路面，颠簸一下子就没了。
水泥路。
路边每隔二三十米立了一根木头杆子，上面拉了电线。
杨兵把车窗摇下来，后座的王小山把脑袋探出窗外，“这路……这路什么时候修的？我走的时候这儿还是黄泥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