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玉被发来窑场做苦役的第三天,这个蓝玉平时就是在金陵城横着走的,如今到了窑场,平时也不怎麽与人讲话,多数时候都是闷头干活。
三个月的苦役说短不短,说长也不是太长,至少这里管饭。
天刚亮堂,刘琏坐在自己的简陋县衙里喝着粥吃着咸菜。
蓝玉提着两个馒头板着脸而来,这人倒也不客气,自己还带了筷子。
刘琏手里还端着碗,看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一时无言。
蓝玉夹了一些咸菜放入口中,又塞了一口馒头。
这个又破又小的县衙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蓝玉咀嚼馒头的响动。
两只馒头吃完,一小碟咸菜也吃完了,蓝玉搁下筷子道:「乾的都是一些力气活,不吃点咸的没力气。」
说罢,蓝玉又大步离开了。
风吹过时,吹起蓝玉那单薄破布衣裳,他後背还有一条条血印子,看来当初常遇春教训这个小舅子是真的下了重手了。
足可见当时把蓝玉打得有多凶。
说起来这个蓝玉横是横了,却是一个颇为讲义气的人。
再看眼前,一小碟咸菜也吃完了,刘琏也只好三两口将粥喝完,准备看看这个新县的县民们把房子建的如何了。
这个县很特殊,是围绕着窑场建设的。
早晨,天刚亮,这里的人们已开始忙碌起来了,他们用木头、石头和泥土建造了一间间小屋。
一旦在此落户,他们多半要一辈子都住在这里,人们在建设家园的时候,总是很有动力,几天时间百姓们就可以把一片小天地打造得像一个家的模样。
相信用不了半年,这个县就能像模像样了。
刘琏看着县里的情形,就见到了一群少年人正在朝着窑场而去,他们穿着绸缎一看就是应天勋贵家的公子。
有几个人刘琏还认识,都是淮西将领家的子弟,看样子是因李相国的儿子被蓝玉打了,他们要找蓝玉要个说法。
怕再闹出什麽事端,刘琏便跟着上去。
这新窑场外,还有常遇春的兵马围着,这些勋贵子弟也不敢走进新窑场,更打不过蓝玉,他们也只能在外叫嚣着。
「刘县令,有人找你。」
说话的是县里的一个老窑户,刘琏见这帮勋贵子弟也只是虚张声势,也就没放在心上,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小县衙。
县衙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来人正是自己的大哥刘璟。
这些年刘伯温居住在应天,而刘璟则在青田的老家,倒是有些年月没见到大哥了。
刘琏行礼道:「大哥。」
刘璟打量着穿着官服的弟弟,道:「越来越有模样了。」
「大哥怎麽来应天了?」
刘璟点着头在小县衙门口坐下来,他道:「我刚去应天城内见过父亲,父亲说你在这里,我便来了。」
「大哥,近来如何?」
刘璟道:「青田的农忙时节刚过,都还挺好的,我先前还去了一趟钱塘,见了不少好友,他们都在问询父亲的事。」
刘琏颔首。
刘璟又道:「先前与你说过的婚事,对方又问起了。」
刘琏道:「父亲是何意思?」
「我与父亲说起此事,父亲说对方家的女子还小,如今让你成婚还早了许多,当时皇帝也只是提了一句这桩婚事,没有让你立即成婚的意思。」
刘璟又感慨道:「其实父亲是希望我们离朝堂远一些的,尤其是你。」
刘琏低着头不知道说什麽好。
「可如今在此地任职县令也挺好,也可以照顾着父亲,若是你也来了青田,我真不知道父亲一个人在应天生活又有谁能照顾他。」
言至此处,刘璟起身就要离开了,回头又对这个弟弟道:「等天下真的太平了,父亲希望我们兄弟可以回青田,我们刘家也最好一直避世不出。」
刘琏重重点头,记下了这些话。
正要转身离开,刘璟忽又回头道:「你切记,不要与李相国走得太近。」
「父亲几次训诫我不要多插手朝中之事,我会提防的。」
刘璟又一次放心点头,他一边走着一边道:「等天下太平,我们兄弟就去湖州吃鱼,去钱塘观潮,去海边饮酒,也别再参与这朝中的事了。」
刘琏听着兄长的这些话,躬身送别。
大哥难得来看自己一次,刘琏想留着大哥多说一些话,哪怕一起用个饭。
似乎是父亲对大哥另有嘱托,这一次大哥走得也很着急。
父亲多半是在为他们兄弟两人担忧,皇帝的「恩宠」常常伴着天威。
回到县衙内,刘琏还在想着大哥话语中的深意。
夏日里的紫金山依旧漂亮,当太子再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刘琏向太子禀报着这里的近况,在这里的都是很有经验的窑户,这座新窑等到下个月就可以开始烧,还给往後的扩建留出了余地。
朱标又看到了正在修窑的蓝玉。
蓝玉也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
刘琏道:「蓝玉兄,颇为仗义。」
朱标道:「是啊,他在军中对待将士们向来就很仗义,以前打仗的时候也常常做前锋。」
所以呀,就算蓝玉不在军中,军中不少兄弟也都会帮着蓝玉的,他在军中的威望也很高。
刘琏又说起了先前想要来闹事的勋贵子弟们,「他们见到这些官兵,就散了。」
朱标也没有把那些勋贵子弟放在眼中,又道:「粮食够吗?」
刘琏回道:「臣打算把南面的荒地挖一遍,这个时节还能赶着种一季秋粮,趁着现在种下,等到了十月粮食刚长成,十月下旬就能收粮。」
刘琏所说的是秋稻,秋稻临近入冬才收获。
朱标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是我从杨思义的奏章摘抄下来的户帖制。」
刘琏看着册子上的内容,困惑道:「黄册?」
「建立户籍黄册,在此地试试吧。」
「是。」
新窑厂,已有两个新窑正在烧着,朱标捧起一些窑灰,道:「刘兄知道这是什麽吗?」
刘琏迟疑道:「这是窑灰。」
「将其水浸,烘乾之後就是上好的肥料,此物可以制成肥料。」
见刘琏一脸的迷茫,朱标拍散手中的窑灰,洗了洗手道:「这窑灰是好东西,等入秋种作物时,还能用上。」
刘琏点头记下这些话。
钾肥是窑灰中的一种产物,朱标也不清楚现如今的明朝,到底有没有人用窑灰来肥地。
其实可以将窑灰浸水煮干,这样就可以尽可能提取内部的钾,这可以调节土壤酸硷性,用来养地是最好的。
朱标道:「刘兄,刚说要开垦荒地?」
刘琏颔首。
「多开辟一些菜地,用得上窑灰的。」
最近几天,宋慎依旧每天雷打不动的来到翰林院当值。
元廷时,因记录户籍所用册子外封都是青色的,那时的人们就将户籍册称之为青册。
朱标又想到了明朝的户籍册是黄册,虽说父皇还未把户籍册完全纠正过来,先把黄册的样子定下来再说。
南京的酷暑依旧,朱标带着当初父皇给的奏章去见杨思义时,又在杨思义的府上见到了另一人,此人名叫杨载。
见到太子前来,杨思义与杨载一起行礼。
朱标也不知道杨思义杨载是不是远亲,两人都姓杨,说话倒是不同口音。
「太子殿下。」杨思义上前行礼道。
「杨先生不用多礼。」
在朝廷,要称呼对方杨尚书,在私下场合朱标的一句杨先生,显得更平易近人一些。
杨思义见自己递交的奏章被太子带回来了,又好奇道:「这是……」
朱标解释道:「并非杨先生的奏章写得不对,是父皇对这份奏章尤为重视,我此次也是想请教这份奏章上的内容。」
说话时,朱标的目光还看着这座简朴的府邸,这座府邸很朴素,别人家的桌椅或许都是红木,或是崭新的,而杨思义家中的家具就显得陈旧很多。
再者杨思义所住的这条街,其实也是淮西老兄弟聚居的地方,人们就差把这条街叫作淮西街。
朱标道:「先生,我想先定下户帖,重建户籍,但还有诸多不解。」
闻言,杨载先有了笑容,他是替杨老先生高兴。
杨思义抚须笑道:「当真?」
朱标又道:「如今朝廷初立,凡事都要行之有效,如今人力有限,官吏也有限,朝中在做许多决策时需要安排很多人手,如今朝中正是缺人之际,朝廷行事也需要讲求实效。」
「不是父皇不喜老先生的户帖之策,是这户帖之策太重要,父皇尤为重视,我想先在紫金县试行,而後再推广。」
杨思义感慨道:「好,能推行就好,有了户籍就有了身份,汉人衣冠也就能恢复了。」
朱标重重颔首。
杨府内,杨思义对太子说起了他对户帖制的设想,除却户籍上的户主姓名、籍贯,还要列出户类,譬如说窑户,匠户,军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