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周卿云坐在书桌前。
翻着那份被土地局又一次退回来的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地质勘探报告已经联系了南京的一家甲级资质单位。
对方说最近项目排满了。
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安排人去浦东做现场勘测。
十天勘测，五天出报告，加上来回路上……又是半个月。
他在地质勘探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个圈。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比等灵感还慢。”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齐又晴的拖鞋声。
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脆响。
陈念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脸色比十一月的夜风还冷了几分。
她把报纸放在书桌上，手指点着头版上的一篇报道。
“你先看看这个。”
《文汇报》头版偏下位置，一篇不太起眼但标题很有分量的文章……
《浦东“空中花园”用地审批遇阻？知情人士称项目资金链存疑》。
报道写得极讲究，全篇没有一句肯定性断言。
处处“据知情人士透露”“业内分析认为”“对此暂未获得官方回应”。
但正是这种措辞，把“审批被卡”的消息传得既隐晦又确凿。
文章最后一段引述“某资深业内人士”的话……
“如此庞大的单体商业项目在国内尚属首例。”
“相关部门从严审核，是对国有资产和城市形象负责。”
周卿云把报纸放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到哪一步了？”
“开始放风了。用媒体试探你的反应。”
“他们显然知道地价抽干了你的流动资金。”
“也知道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他们打的不是你的人，是市场对你的信心。”
“你要是乱了阵脚，他们下一步就是让更多报纸跟进。”
“把消息炒热……”
“‘空中花园资金链断裂’、‘卿云地产陷入审批泥潭’。”
“‘周卿云的六亿元的豪赌’。标题我猜他们早就已经想好了。”
“他们想让政府觉得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不敢让我们继续进行下去……”
“造舆论只是顺带打我们一棍。这是组合拳。”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卿云想了一会儿。
“先不回应。回应了就是给这篇报道加柴。”
“他们巴不得我跳出来跟他们在报纸上打笔仗。”
“不回应，它就是一篇没有人证实的猜测。”
“过两天别的事一出来，它就沉了。”
陈念薇点了点头，把报纸收进自己包里。
“地质勘探的事呢？”
“联系了南京的甲级单位，最快半个月出报告。”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外槐树光秃秃的枝桠。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
“他们要拖，我就等。他们放风，我不接。看谁先沉不住气。”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周卿云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是李总编的声音。
但这次和往常不一样……
没有标志性的洪亮嗓门，没有“卿云啊”的长长拖腔。
只有一种压得极低的、像是在怕被旁边人听到的克制。
像是把一颗还在跳动的、刚从评委会会议桌上取下来的消息。
用手帕包着送了过来。
“卿云。茅盾文学奖倒数第二轮的投票……名单出来了。”
“六部。《平凡的世界》、《少年天子》、《都市风流》。”
“《第二个太阳》、《穆斯林的葬礼》……还有你的《人间烟火：农》。”
周卿云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能听见自己脉搏撞击鼓膜的声音。
“六选五。只淘汰一部。最后一轮投票就在这几天。”
“巴老让我告诉你……不管结果如何，你能走到这一步。”
“已经替我们这一辈人看过了他们一辈子都没看到的风景。”
“你才二十岁。茅盾文学奖从设立到现在。”
“前三届所有进入终评的作者里，你是最年轻的。”
“第一届最年轻的是古华，四十岁；第二届是刘心武，四十三岁。”
“第三届现在这六个人，除了你，最年轻的也快五十了。”
“巴老说……”
“‘如果这个奖有年龄限制，那周卿云已经赢了。’”
周卿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巷口的路灯终于亮了。
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电话机上。
六选五。
三千部作品，半年时间，一路杀到现在，只剩最后一关。
……
地质勘探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周卿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土地局打来的，是建委。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不像话。
客气到让你觉得自己是坐在人民大会堂里听外交部发言人说话……
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校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说出来的内容砸在耳朵里，像一摞砖头从二楼掉下来。
“周总，你们报建的方案我们看了，整体思路很不错。”
“不过有个小问题……交通影响评估那一项，你们只做了机动车流量的分析。”
“浦东沿江那块地目前还没有市政道路接入。”
“按照现行规范，你们得补一份周边交通规划的专项评估。”
“包括未来跨江通道建成以后对项目周边路网的影响预测。”
周卿云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
想说“跨江通道还没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吞回去了。
他忽然明白了……
建委没说通道什么时候建。
他们只是要求你把未来可能存在的通道也纳入评估。
这你找谁说理去？
这不是找茬，这是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充分、合法、合乎规范，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你要是不服，那就是你对规范理解不到位。
“好的，我们尽快补。”周卿云说。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隔天，消防的补充意见也到了……
国家单位制式的纸张。
抬头是红头文件格式，措辞严谨得像法律条文。
核心意思很简单：室内瀑布属于“大型公共水景设施”。
涉及人员密集场所的消防安全。
需额外提交水景消防专项设计报告。
必须由具有甲级消防设计资质的单位出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