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本来的计划，是看完开幕式就要回上海的。
《冰与火之歌》的剧情，这段时间可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那些人物、那些线索，像一锅煮到一半的粥。
咕嘟咕嘟冒泡，盖上盖子也压不住。
他是真有点迫不及待地想把故事写出来了。
可齐又晴站在体育场外头的路灯下面。
她手里还攥着那面发下来的盼盼小旗，脸红扑扑的。
她说了句：“这就走了？”
就这四个字，把周卿云的行程给改了。
“再看两天。”
“难得来一趟，比赛总得看上几场。”
齐又晴嘴上说：“你的事要紧。”
眼睛却亮得很，旗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差点没拿稳。
周卿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对齐又晴的愧疚又犯了。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她明明想要，还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陈家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陆。
头发梳得很整齐，一身深灰中山装。
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他递名片的时候两手一起托着。
说话慢，声音低，客气得很得体。
“周先生，齐小姐。”
“这几天在北京，吃住行都由我们接待。”
“您二位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周卿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头印着卿云地产北京分公司的字样。
但落款后面那行小字，写着“陈氏实业协办”。
他心里了然，脸上没露。
“太麻烦你们了。”
齐又晴在旁边客气，声音轻，带着那种见生人时惯有的拘谨。
“不麻烦。”陆经理笑。
“陈先生特意交代过，说周先生和齐小姐在北京，我们要当自家事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是陈家的意思，又没有半点施舍的口气。
好像天底下最自然的事。
头一天去看跳水。
票是陆经理亲自送来的，位置在正对跳台的看台第三排。
视野开阔，前后左右隔着一圈空座，不挤。
齐又晴拿着票翻来覆去地看，小声问周卿云。
“这位置……是不是太显眼了？”
“显眼什么，人家给的，我们只管坐着看就好了。”
那天的比赛是真好看。
高敏从十米台上下来的时候，整个场馆静得能听见水声。
入水那一下几乎没什么水花。
紧跟着掌声轰起来，把顶棚都震得嗡嗡响。
齐又晴也跟着站起来鼓掌，鼓得手心发红。
她还扭头跟周卿云说。
“这也太厉害了吧，怎么会一点水花都没有。”
“我小时候在游泳池，往水里一跳，跟炸了一颗手榴弹似的。”
第二天看女排。
这场票更紧俏，据说是提前几个月就买不到了。
周卿云没提，陆经理自己找上门。
“周先生，明天女排那场，我给您留了位置。”
“就是有点偏，在西看台，不过能看清。”
“偏也行，能看到就好了。”
不过陆经理自己似乎不满意。
“容我再想想办法，女排的比赛还是值得一看的。”
陆经理把话说完就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票就换成了东看台正中间。
齐又晴拿着新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看了看票，又看了看周卿云。
最后什么都没说，把票折好放进衣兜里。
那场球打得凶。
中国队跟对手咬得死紧。
第三局打到十四平的时候，全场几万人一齐喊“加油”。
声音一浪接一浪，压得人耳朵发闷。
有个前排的大爷站起来喊，嗓子劈了还在喊。
齐又晴攥着拳头，跟着喊，喊到嗓子哑了。
最后一分落地，她跳起来，抓着周卿云的胳膊又摇又晃。
差点把他手里的汽水瓶晃飞了。
散场往外走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那种兴奋里。
她一边走一边复盘，说哪个球打得好，哪个队员反应快。
走到停车场，一辆黑色的皇冠已经等在那儿。
司机站在车门边上，看见他们过来，把后门拉开。
陆经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两只保温桶。
“天热，给二位备了点酸梅汤，冰过的。”
齐又晴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
桶壁冰凉，凝着一层水珠。
她捧着，手指头被冰得缩了一下。
上车之后，她把保温桶放在膝上，没打开。
周卿云问她怎么不喝。
“回去再喝。”她说。
一路上她话不多。
窗外的北京城一段一段往后退。
路灯、树、骑车的人、卖冰棍的小摊。
她看着窗外，手一直搭在那两只保温桶上。
周卿云那会儿没多想。
他以为她是累了，喊了两三个钟头，嗓子都喊哑了，累是正常的。
第三天，周卿云说想去看看老胡同。
不吃大饭店，就找个街边小馆子吃点炸酱面。
陆经理听完，脸上一点为难都没有。
“行。”
“我知道一家，在前门那边，老字号，面是手擀的。”
那天中午，一行人到了一家极小的馆子。
门脸窄，里头只有四张桌子。
墙上挂着发黄的字画，灶台就在门口。
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面。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看见陆经理，赶紧擦手迎上来。
“陆爷，您可好久没来了。”
“我带两位客人来尝尝您的手艺。”
老头往他们这边看，眼神在周卿云脸上停了停。
又落到齐又晴身上，客客气气地招呼。
“两位里边坐，面马上就好。”
那顿面吃得挺好。
炸酱是现炒的，黄瓜丝切得细，豆芽脆。
周卿云吃了两大碗，齐又晴吃了一碗半，还加了一碟芥末墩。
结账的时候，老板怎么都不肯收钱。
“陆爷带来的人，我哪能收钱。”
陆经理也不推，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压在酱碟底下。
他说了句“下回再来”，拉着人就走。
出门上了车，周卿云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老头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两张票子，还在往外追。
陆经理从副驾回过头，笑着说了句。
“这老头，每回都这样。下回我还来。”
那天下午，齐又晴说想去百货大楼买点东西带回去。
给母亲买条围巾，给同宿舍的同学带点北京的特产。
车开到百货大楼门口，陆经理先下车进去了一趟。
等他们进店的时候，柜台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
一个穿蓝布制服的女售货员，态度殷勤。
她把几款围巾一字排开，还说：“这批是新到的，上海都还没有。”
齐又晴挑了一条枣红的，问多少钱。
“齐小姐看着拿就行。”
“不行，得算钱。”
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按原价算了。
齐又晴付了钱，把围巾包好，放进包里。
走出柜台的时候，她步子比进来时慢了一点。
后来买特产，也是差不多。
她要两包果脯，人家直接给拎了一整箱。
还说：“带回去分给同事，图个热闹。”
齐又晴坚持要付钱，付了。
可那一箱东西拎在手里，明显比她原本打算买的分量重得多。
周卿云在旁边看着，起先还觉得是人家热情。
北京人嘛，讲究一个“局气”。
他上辈子在复旦也有北京来的同事。
回回从老家回来都往办公室搬东西。
有一回扛了半扇羊，把系主任都吓一跳。
这次两人来北京，说实话，陈家安排的一切都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卿云看着此时的齐又晴。
却总感觉她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那份快乐的下面，似乎总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