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坐着的老吴听到周卿云的回答，神色平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番回答稳妥，分寸刚刚好。
约翰话锋一转，问到亚运会。
“亚运会开幕式上，那首《天地龙鳞》，是你专门写给年轻人的曲子。”
“这首歌在国内大火，很多年轻人跟着唱。”
“你想通过这首歌传递什么？”
“传承。”周卿云回答的很干脆。
“山河代代相传，民族的根脉，不只是挂在书本里的一句话。”
“我们要让年轻人听得懂、愿意记。”
“亚运会是年轻人的赛场，赛场之上不只有输赢。”
“还有属于一代人的底气。”
约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又抛出一个更偏向海外读者关心的问题。
“你和HBO、BBC都签了改编合同。”
“你的作品，会登上欧美的荧幕。”
“你会不会为了迎合西方观众的喜好，刻意修改故事？”
这个问题藏着试探。
小院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周卿云摇了摇头。
“故事的内核，不会改。”他语气很坚定。
“我可以调整叙事节奏，让不同地方的读者更容易看懂。”
“但是故事里的底色、人物的选择，不会为了讨好谁而扭曲。”
“不管卖给哪一家电视台，故事首先要对得起我自己笔下的世界。”
“BBC想要一部剧集和HBO竞争，那是他们的商业博弈。”
“我只负责把稿子写好。”
约翰的眼睛亮了几分。
这个回答超出了他预先设想的话术。
“有意思。这么说来，你并不打算卷入他们之间的竞争？”
“我只是写书的。”周卿云笑了笑。
“商人去角逐市场，作家守住纸笔就够了。”
约翰把这句话记下来。
随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人。
两人之间就这样一问一答，慢慢往下走。
有的问题轻松，聊他读书的少年时光。
聊上海的街巷，聊他平时的作息。
但也有几个问题比较刁钻。
被周卿云不疾不徐地挡回去，既不失礼貌，又没有留下可以被曲解的话柄。
中间约翰提出，想要拍几张照片。
征得同意之后，他拿起尼康相机，在书房取景。
拍摊开的方格稿纸、桌边的钢笔、码在书架上的书。
也拍周卿云坐在书桌前垂眸翻稿的样子。
他想拍一张周卿云的特写，背景就是这间朴素的小屋。
没有华丽布景，就是九十年代普通知识分子的居家模样。
快门咔嚓咔嚓响。
周卿云没看镜头，低着头翻稿子，偶尔拿笔在纸上划一道。
拍到一半，齐又晴端着两碗热汤走进来，轻声说。
“汤炖好了，先歇一歇吧。”
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外套，眉眼温和，不多说话。
放下汤就轻轻退到堂屋侧边，安静站着，不抢镜头。
约翰多看了她两眼，低声问周卿云，这位是不是他的爱人。
周卿云坦然点头。
“是。”
林小姐翻译过去。
约翰会意，没有追着深挖私人感情。
来之前外办已经沟通过，私人生活不作重点采访。
约翰只多问了一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周卿云说：“大学里认识的。她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
约翰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再追问。
一上午的采访，两个多钟头，慢慢走到尾声。
约翰合上采访本，长长呼了一口气，对着周卿云伸出手。
“非常感谢你，周先生。”
“今天聊的内容，比我预想的要丰富很多。”
“这篇稿子，会放在新年那一期的人物版面。”
“全世界很多读者，都会看见你的故事。”
“也谢谢你远道而来。”
老吴这时站起身，客气收尾。
和对方敲定后续校对译文、确认采访文稿要点的流程。
避免刊发的时候出现曲解。
送走一行人，桑塔纳的车子慢慢驶出巷口。
巷子里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还坐在原处，目送着车子开远。
周卿云冲她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老太太大声问了句。
“小周，那是哪儿来的客人啊？”
周卿云说：“美国来的记者。”
老太太一拍大腿。
“哎哟，都采访到美国去了？你妈有福气啊！”
直到引擎声彻底听不见，小院里紧绷的那股气氛才算散了。
周母从里屋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
“可算走了，刚才我在里屋坐着，心一直悬着。”
“就怕你说错话。”
齐又晴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你回答得很好，我在灶房都听见了，不卑不亢。”
她抿了抿嘴，补了一句。
“那句‘作家守住纸笔就够了’，说得真好。”
陈念薇这时跨进院门，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看着他。
“可以啊周大作家，这下直接登上《时代》。”
“名声要飘到大洋彼岸去了。”
“BBC那边看见报道，怕是更盼着你的《冰与火》稿子了。”
周卿云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轻轻笑了一声。
“名声是虚的，稿子才是实的。”
“上《时代》能怎么样？”
“后面交不出稿，BBC照样得给我催稿。”
陈念薇笑着摆手走了，把时间留给周卿云。
而周卿云也明白，外人看见的是自己登杂志、上版面的风光。
只有自己清楚，所有光鲜背后，是一夜一夜趴在桌上，一笔一笔熬出来的文字。
掌声来得快。
可一旦自己将来江郎才尽，去的也同样快。
现在自己被捧得飘起来，未来一不留神摔下去也会格外疼。
他走到书桌前，伸手打开被锁着的抽屉。。
里面厚厚一摞《冰与火之歌》的稿纸安安静静躺着。
采访落幕，热闹散去。
他还是要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周卿云坐下来，把稿纸摊开，拿起钢笔，在笔尖上呵了口气。
钢笔冻了一上午，墨有点涩。
他捏着笔管搓了搓，等墨水顺了，低下头，接着写。
写的是一场大雪里，一个守夜人站在长城上。
面前是茫茫雪原，身后是沉睡的王国。
他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
属于维斯特洛大陆的凛冬，还等着他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