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指尖离开案几,缓步踱到铺开的西疆全域舆图之前。
袍角擦过案边堆叠的军械账册与各地军情文书。
目光在羌戎残部盘踞山谷,西域各部聚居据点间逐一掠过。
“汤将军顾虑皇权猜忌,怕久驻生疑、谗言构陷,落得谋逆罪名,断送数万将士前程,是为朝堂储嗣安危着想。”
“方将军,林萧固守边关军备,忌惮半途停工废去数年苦心,西疆狼烟再起生灵涂炭,是为万里边土百姓考量。京超点破钱粮困局,看穿进退皆是死局,句句切中眼下实情。”
他顿了顿,抬手点在舆图上一处边塞粮囤标记处。
话音沉稳笃定,破去两边非此即彼的死局:
“本宫既不会仓促收工弃械、即刻动身返京,白白荒废即将成型的连弩军备,也不会闭门死守西疆、拒不递疏示弱,任由朝中流言日复一日蚕食圣心,坐实拥兵自重的口实。”
帐下四人齐齐一愣,方才争执紧绷的神色尽数凝住。
汤贞蹙眉,方大酋面露诧异,林萧凝神细听。
京超暗自思索太子折中之外的后手。
“先说钱粮耗材困局。库房精钢只够五日满产,减产拖慢军备成型,满产又耗空物料,这件事解法不在节流缩工,而在开源就地取资。”
陈峰屈指轻点羌戎旧部盘踞的深山:
“白草荒原一战大破羌戎主力,其部族藏匿于山谷之中,囤积多年粮草、铁矿、精钢原料尽数埋藏在地窟,此前忙于清点战场来不及清剿搜刮。”
“本宫即刻命方将军抽调两千精锐,分三路进山清剿残寇,缴获的矿石粮草直接转运工坊,以敌资养我军工坊,补足短缺用料。另外传令归附的西域小部,以边境通商免税为条件,按月输送生铁、兽皮等军械耗材,抵充赋税,从根源续上原料缺口。”
方大酋双目骤然发亮,上前半步拱手:
“殿下此计绝妙!剿灭残敌既能清除边患隐患,又能就地补齐工坊用料,一举两得,末将领命,今日便点兵动身。”
陈峰微微颔首,视线转向林萧:
“林萧,工坊不必全盘满负荷赶工,也不用一刀切大幅减产。拆分连弩制造工序,匠工划分三班轮作,淘汰无用繁冗纹饰工序,所有产能优先供给前线实战列装的制式连弩,试验款、改良款暂缓打造。”
“如此压缩无谓损耗,又能稳步积攒成品军械,连弩体系打磨不会中断,量产节奏稳稳落在可控范围。”
“属下遵命,立刻重整工坊规制。”
林萧躬身应声,心头悬着的停工巨石稍稍落地。
解决完钱粮军备一事。
陈峰话锋一转,落到最棘手的归京与帝王猜忌之上。
转头看向神色依旧紧绷的汤贞。
“至于朝堂谗言、圣上疑心,孤不会丢下边防仓促回京,却也不会一味滞留边关。”
大帐之内。
紧绷多日的僵局彻底碎裂消散。
众人尽数俯首,心悦诚服。
原本对立的两条死路,被陈峰一手盘活。
进退有据、攻守皆稳,再无半分必死之局。
京超抬眸,神色郑重,再补一问:
“殿下,原料可剿敌补足,猜忌可上疏化解,工序可分班稳住。”
“只是工坊持续运转、匠工俸禄、边防修缮、军械耗材,日日皆是巨额开销。短期可借敌资补缺,长久来看,依旧是钱粮空悬,难以维系。”
这话精准的扎在了众人的心窝上。
剿寇缴获只能解五日燃眉,西域各部纳贡也只是按月细碎补给。
想要撑起连弩工坊长期量产,数万将士驻防。
钱粮缺口依旧是致命短板。
汤贞闻言再度颔首:
“京将军所言极是。臣方才只虑朝堂杀局,未及长久财困。西疆地广人稀,无赋税可倚、无商路可依,久耗必溃。这最后一道死结,最难破解。”
方大酋粗眉紧锁,沉声道:
“末将可再率军劫掠游牧残部,开拓草场屯田,可屯田见效至少半年,劫掠所得终究零碎,撑不起重器工坊!”
林萧亦是面露沉吟:
“精钢冶炼、军械打磨,耗材极巨。若无稳定财源,待此番缴获耗尽,工坊依旧难逃停工命运。”
四人目光尽数汇聚于陈峰身上。
静待他最后定音。
陈峰立在舆图前,晚风透过帐帘缝隙灌入。
吹动他衣袂微动。
眸底藏着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从容淡然。
“钱粮之困,本宫早就想好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帐下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落地。
“诸位只知工坊试炉炼制精钢,补足军械耗材,应该也更知道近日首轮试炼精钢,已锻出一批制式弯刀。”
话音落下,帐中四人齐齐一愣。
林萧率先出声,满脸惊诧:
“殿下!首批试炉精钢纯度极高,韧性、硬度远超大贞寻常铁器,甚至碾压西域各族战刀,是打造重甲、劲刃的顶级原料,极其珍贵,本该优先列装军营,为何……”
“列装军营,不过是多添数百柄战刀,只能护一时边防。”
陈峰打断他,语气带着深谋远虑:
“可若用它换钱粮、活商路、稳人心、控西域,便可护西疆数年安稳、成全整套连弩军备体系。”
汤贞心思敏锐。
瞬间捕捉到关键,眸中精光一闪:
“殿下的意思是……售卖精钢弯刀?”
“不是售卖,是拍卖。”
陈峰一字一顿,修正措辞,语气笃定。
“本宫打算,三日后于西疆镇远城,举办西疆首场精钢军械拍卖会,公开拍卖这批试炉精钢打造的极品弯刀。”
此言一出。
满帐皆惊。
方大酋当场急步上前,满脸不解,语气带着浓烈的不解与阻拦:
“殿下万万不可,精钢重器乃是军国利器,若是将顶级精钢弯刀卖给西域各部,地方豪强,一旦落入外敌之手,到时候,不成了咱们亲手送上去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了吗,此计太过凶险。”
汤贞也微微蹙眉,审慎劝道:
“殿下,军器拍卖自古未有,不合礼制规制。传回京城,定会被三皇子党羽抓住把柄,弹劾殿下私售军国重器、牟利拥财,反倒加重陛下猜忌,平添无数非议。”
唯有京超沉默伫立。
垂眸思索片刻,渐渐悟出其中深意,眼底闪过一丝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