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赶着牛车回到小院,先将大黄牵到院墙边,再把车板给它卸了,让它歇着。
“伙计,你先歇歇。”
他拍了拍大黄温顺的脖颈,大黄甩了甩尾巴,四蹄下跪,真就自己趴着歇着了。
安顿好大黄,林清山这才转身走进西厢房。
新修补的灶台还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潮气。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起来。
灶膛内壁的黄泥已经抹得光滑平整,接缝处也处理得严丝合缝。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几处关键部位,确认泥巴干得紧实,没有裂缝空鼓。
接着,他拿起带来的小铲子,将灶口边缘多余的,不平整的泥巴小心地铲掉修平,又用湿抹布将灶台外沿和台面都擦拭了一遍,去掉溅落的泥点。
最重要的,是通风。
他再次检查了烟道。
旧烟道并没有完全堵塞,只是淤积了不少陈年的烟灰和杂物。
他之前已经用长树枝大致通了通,此刻又找了一根更细长,柔韧的竹枝,顶端绑了块破布,伸进烟道深处,上下左右仔细地捅刷,直到确认里面基本畅通,没有大的阻碍。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满意地点点头。
这灶台,等泥巴彻底阴干,就能用了。
收拾完灶台,他将用过的工具拿到院里,用剩下的清水冲洗干净,靠墙放好。
又想起什么,提起两只空水桶,再次去了巷口公井。
这次打水的人少了些,他很快打回两桶清澈的井水,一桶放在灶房角落备用,一桶提到院里。
林清山就着清凉的井水,仔细地洗了手,脸,脖子,甚至把胳膊上的泥灰也搓洗干净。
最后,他拿起一把小笤帚,将板车上散落的草屑,泥土都清扫干净,连车辕和车轮毂也用手拂了拂灰。
做完这些,林清山看向大黄,本想让它在院里休息,但转念一想,这院子虽能锁门,可牛是家里的大牲口,值不少钱,万一有那惯偷翻墙进来.....
他心里不踏实。
还是带在身边放心。
况且买了锅也好直接放车上,省得再回来放一趟。
于是,林清山又给大黄套上车板,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中打量了一下自己和牛车。
人洗干净了,衣裳也还成,牛也精神,车板清扫得干干净净,连车轮上的泥块都被他顺手敲掉了。
虽然依旧是一副庄稼汉拉车的寻常模样,但看着就精神,利索,让人心生好感。
这些日子在外面跑,林清山听着清舟叮嘱了不少道理,
“出门在外,衣衫可以旧,脸面要干净,车马要齐整,这不光是给自己长脸,也是告诉别人,咱是正经做事,靠得住的人家。”
他觉得很有道理,便这样照做了。
锁好院门,将钥匙仔细收好,林清山跳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
“大黄,走,咱先去铁匠铺看看锅,然后去货场!”
大黄“哞”地应了一声,迈开稳健的步子,拉着干净整齐的牛车,驶出了小巷,朝着镇上铁匠铺聚集的区域而去。
这片区域空气灼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火星偶尔从敞开的铺面里飞溅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煤炭、铁锈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清山牵着大黄,在一家家铺子前慢慢走过,目光扫过挂在门口或摆在架上的各式铁器,锄头、镰刀、菜刀,还有大小不一的铁锅。
他最终在一家门面稍大,货物看着也齐全的铺子前停下。
门口架子上,几口铁锅乌沉沉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看中了一口中号的铁锅,直径约莫一尺七八,锅壁厚实,锅底平整,带两个结实的铁耳,看着就耐用。
“掌柜的,这口锅怎么卖?”
林清山指着那锅中号的铁锅问道。
铺子里一个穿着油渍麻花围裙,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闻声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林清山和他身后干净的牛车,
慢悠悠走过来,用铁钩子敲了敲那口锅,发出“铛”一声闷响,
“这口?上好生铁打的,厚实,经烧,一口价,四百五十文。”
四百五十文!
林清山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他今早出门,身上带着昨日拉活的几十文,加上之前的一些零钱,总共也就四百文,还差着几十文呢。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商量道,
“掌柜的,这价钱....能少些不?我诚心要,家里灶台刚补好,就等着锅用。”
那掌柜的见他犹豫,脸上露出一丝轻蔑,撇撇嘴,
“四百五,实价,咱这锅用料实在,工钱也费,少一文不卖,买不起就看别的,那边有小点的,薄些,便宜。”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
林清山皱了皱眉,但还是实话实说,
“掌柜的,我身上现钱还差些,你看这样行不,这锅你先给我留着,
我这就去货场拉趟活,挣了钱下午就来买,绝不食言。”
“留着?”
那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挥挥手,语气越发不耐,
“我说你这人,不买就不买,说什么晚点买?
我这儿生意忙着呢,谁知道你下午来不来?
这锅摆这儿,要是别人看上了,我卖是不卖?
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这毫不客气的驱赶和明晃晃的瞧不起,让林清山心头火起。
他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尤其受不了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做派。
当下把脸一板,直愣愣地反驳道,
“你这老丈,怎么说话呢?我不过说晚点来买,又没说不给钱!开门做生意还看不起人咋的?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卖的是金锅银锅呢!不卖拉倒!”
他声音洪亮,带着庄稼汉特有的耿直和火气,引得旁边几家铺子的人和路过的行人都看了过来。
那掌柜的没料到这看着憨实的庄稼汉竟敢顶嘴,还说得他脸上无光,
顿时恼羞成怒,把眼一瞪,手里的铁钩子“哐当”一声敲在旁边的铁砧上,
“嘿!你个泥腿子,买不起就别在这儿瞎咧咧!赶紧滚!别挡着我门口!”
眼看冲突要升级,旁边一家稍小些的铁匠铺里,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铁匠师傅走了出来,
对林清山和气地说道,
“这位小哥,莫动气,莫动气,可是要买锅?我家也有,料子实在,价钱也公道,
你要的那口中号的,我家卖四百二十文,若是现钱不趁手,付些定钱,我给你留着,啥时候方便了再来取都成,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
林清山心里那口气顺了些,他看了一眼那横肉掌柜,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转身对那后来的铁匠师傅道,
“这位师傅说得在理,那就看看你家的锅。”
他跟着那铁匠师傅进了旁边铺子。
这家的锅看着也不错,同样厚实,做工仔细。
林清山仔细检查了锅身没有裂缝,砂眼,敲了敲声音清脆,点了点头,
“就要这口了,四百二十文,我先付一百文定钱,剩下的最迟下午申时中,一定送来,可行?”
“行!怎么不行!”
那铁匠师傅爽快应下,接过林清山数出来的一百文定钱,用炭笔在一块小木牌上写了“定锅一口,收定百文,余三百二十文”,
递给林清山,
“这牌子你收好,下午来,凭这个取锅,付余钱。”
“多谢师傅!”
林清山收好木牌,心里踏实了。
他付定钱时毫不含糊,动作利落,显然是个信得过的。
隔壁那横肉掌柜看着这边生意做成,自己反倒被晾在一边,还白白得罪了个潜在主顾,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够呛,却又不好再发作,只得悻悻地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摔得哐当响。
林清山走出铁匠铺,跳上牛车,心里那股因为被阴阳怪气的闷气,已经被拉活挣钱的急切取代。
他轻轻一抖缰绳,
“大黄,走,去货场!”
大黄“哞”了一声,甩开蹄子,朝着货场方向小跑起来。
林清山坐在车辕上,腰板挺得更直。
经过这一遭,他更明白了三弟说的“脸面干净,做事靠谱”的重要。
你看,同样是做生意,态度好,讲信誉的,生意自然就来了。
那瞧不起人的,活该看着别人挣钱!
这口锅,他下午一定要顺顺当当地买回去,安在新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