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友听得极为认真,目光紧紧追随着晚秋的手指,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那些关于分袋、加固、承重的讲解,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作为匠人的渴求之门。
心里那点因晚秋提到相公而起的莫名涩意,不知不觉被一种纯粹的欣赏取代了。
这东西....居然能做得这么精巧!
背着绝对比他那个又沉又笨,开合不便的单肩木箱轻省多了!
而且一目了然,拿取工具再不用在箱子里乱翻!
“这东西竟能如此周全!”
林静友忍不住赞叹出声,眼睛发亮地盯着那个竹包,好似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背着它,工具各归其位的爽利模样,
“我那木箱....唉,真是没法比,那方子....”
林静友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倒是配不上你这包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包一看就费工费料,还包含了独特的设计心思,远非一张几乎人人皆知的家乡食谱可比。
晚秋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很自然地接口道,
“若你觉得过意不去,再另付我一些手工费就成了。”
林静友,“......”
他再次被晚秋的直接噎住,表情古怪地看着她,
他还以为,经过这番交换,两人至少也算有点交情了,怎么还这么....
“你还真要啊?”
他忍不住说道,
“咱们好歹也是同僚吧?这点交情都没有?”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味,好像自己在讨人情似的,脸上更热了。
晚秋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
眉毛微微挑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露出一种混合了狐疑和不解的神情,似乎完全没理解他纠结的点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困惑,
“是你自己先说配不上的,那到底是配,还是不配?”
晚秋逻辑清晰,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
林静友被她问得语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是啊,是他自己先觉得方子抵不上包的价值的。
“行...行吧!”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抹了把脸,放弃了跟她绕这些弯弯绕绕,
“那你说,要多少手工费?”
他已经在心里估算,这包如此精巧复杂,又是定做,怎么也得要个三五百文吧?
晚秋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八十文。”
“多少?!”
林静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十文?他没听错吧?
不是三百,不是五百,是八十?!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价格...比他预想的零头还少!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出血的准备,结果对方轻飘飘报出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数目?
看着他震惊到几乎滑稽的表情,晚秋反而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竹料是家里的,不费什么钱,主要是费在工上,八十文,差不多了。”
晚秋说完又补充道,
“你若急着要,还是要求特别复杂,得再加钱哦。”
林静友呆立当场,心里翻江倒海。
震惊,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了对晚秋行事风格的深深叹服。
这家人...还真是....实诚得让人无话可说。
“不用加...就八十文!”
他几乎是抢着说道,生怕晚秋反悔,说着就要从兜里掏钱,
“不急,”
晚秋摇了摇头,
“等包做好了,给你看了满意,再给不迟,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要怎么定制,工具怎么摆顺手,
想清楚了,画个草图,或列个单子给我都行。”
她说完,将竹包重新背好,对着还在发愣的林静友略一颔首,
“我先回去了。”
“啊?哦...好,你先忙。”
林静友下意识地点头应道,目光还追随着晚秋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通往工棚的拐角,才缓缓收回。
他一边思考着,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工棚,
午休时间,棚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师傅靠在墙角打盹。
林静友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工位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陪伴他许久的旧木箱。
箱盖掀开,一股熟悉的木头、铁器、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各式工具,长短不一的凿子、大小各异的刨子、磨得发亮的刻刀、厚重的榔头、墨斗、角尺、划线的铁笔....
它们曾是他的倚仗,此刻却因这杂乱无章的堆放,显得有些不那么体面。
林静友伸出手,一件件地将工具拿出来,轻轻摆放在干净的地面上。
开始思考...
人一旦归置起东西来,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
那些关于晚秋已有相公的微妙,关于八十文手工费的震惊,
此刻早已被一种纯粹的,匠人面对心仪工具时才会有的兴奋与专注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让这些陪伴他,帮助他创造木器之美的老伙计们,
在未来那个崭新又精巧的“家”里,各得其所,随时待命。
抛开那些无谓的思绪,专注于自己热爱和需要的东西,感觉便是如此的踏实。
林静友勾画着草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也顾不上什么相公不相公了,只想让那包早日到他手上。